我們為什麽旅行

玉蘭樹 (2026-06-14 14:43:07) 評論 (8)

五月份回國三周。這次回國太累,一直帶父母跑醫院,最後一周陪著父親住院。臨返回美國的兩天,開始覺得全身疼痛。果不其然,登機的那一天,病倒了。帶了一盒999感冒靈,飛了20多個小時回到了家裏。感冒加上時差還要工作,讓我奄奄一息。兩周之後,身體複原,快刀斬亂麻定了八月份去看野花盛開的雷尼爾雪山。一想到啟程還要等兩個月,盤算著月底獨自開車去明尼蘇達看看萬湖。

很多人喜歡旅行,我也不例外。從小跟著父母跑,長大之後夥著朋友跑,成家之後拖家帶口跑,空巢之後自己跑。我的身體裏似乎安裝了一個定時器,每隔一段時間,就忍不住要脫離久居的環境。曾經以為是工作消耗大,需要度假充電補充身體和情緒上的疲勞;但實際上旅行並不輕鬆,計劃安排,舟車勞頓。後來又覺得自己大概是個不安分的人,喜新厭舊,需要不斷旅行的刺激保持生命的新鮮感;但每每到了一個新地方,其實很享受坐在一棵樹下半日,或在酒店昏黃的燈光下聽爵士,老僧入定。

會為什麽迷戀旅行?去年秋天我去了心心念念的南法和西班牙,疲憊中帶著滿足,開始思考這個長久以來沒有認真想過的問題。

到法國和西班牙,我就帶著法語和西班牙語兩個單詞去:你好和謝謝, 居然活下來了。在南法,租了一輛車,夢想著盤旋在丘陵山脈中看南法迷人的古老村莊。取車的那天當頭一棒,之前在網上預定的居然是一輛手動車;隻好臨陣換車,隻剩下一輛絕不適合山野鄉村的SUV。南法的山莊有多迷人,去那裏的山路就有多狹窄。好幾次,實再是開不下去了,隻好棄車步行。在南法的一座村莊,我租住了一戶人家的一間臥室。那間房子有一百多年的曆史,斑駁脫落的牆壁和磚頭看得出歲月的洗禮,但牆上家族曆代成員的畫像、沉重古樸的木質餐桌、白色刺繡窗簾在清風中浮動,帶來隻有經年累月時光沉澱下的安寧和撫慰。主人夫婦曾經在巴黎生活,丈夫是電視台編輯,妻子是時裝設計師,疫情之後他們回到了丈夫家族在普羅旺斯的祖屋。傍晚我們坐在屋外的矮牆上,聊法國和中國那些同名的“自由大道”、“人民廣場”,曆史書上那批早年在法國學習共和的先輩,在那一刻微觀中具象和清晰。我在法國村莊的趕場日發現了當地農民出售花椒,於是我們又開始爭執是花椒從四川到了普羅旺斯、還是從普羅旺斯到了四川…… 在巴塞羅那,是我在西班牙的最後三天,印象最深刻的是在租住的AirBB公寓裏洗衣服,那台年齡可能跟我同庚的洗衣機在甩動的時候居然自己一步步“蹦”著從廚房櫃台下出來。我拚了全勁兒打開了滾筒,裏麵的水嘩嘩地淌了整個廚房。那一天上午我取消了所有計劃,借著翻譯器和ChatGPT修理好洗衣機、洗好衣服、給廚房做了一場大掃除。坐在陽台看居民在樓下進進出出,聽著孩子們的尖叫聲在空中劃過,累得氣喘籲籲的我突然覺得穿越回了中國上個世紀奔騰的八十年代。巴塞羅那的Zara出售的貨品比美國的店更具有設計感、性價比更劃算,可我的行李箱已經滿得塞不下一根手指頭。於是,最後在店裏放了又放沒放下手的那件大衣穿在我的身上,大汗淋漓地跟我糗回了美國。

旅遊,不僅僅是湖光山色、美食佳肴、視覺盛宴;它還包括所有的陌生、無知、出糗和犯錯。那些在熟悉的環境和程序裏不會進入我們生活邊際的事情,在旅遊裏會發生,它們可能令人錯愕、不安、甚至擔憂和憤怒,但正因為如此,讓我們的生活不同,讓我們的記憶存儲了新的數據。陌生的環境、陌生的文化、陌生的語言、陌生的人,激發了在日複一日重複程序中遲鈍的感官重新蘇醒和敏銳,讓人比平時更擅於觀察、捕捉、分析和決斷。人這種生物,絕不能長期沉湎於休養生息,它是一種disruptive 物體,需要在不斷地沉靜、破碎、修複的循環裏完成一次次升級。人生就像我們打遊戲,會遇到各種意想不到的人和事,我們經曆這些人和事,我們也被這些人和事改造著。當我們停止經曆和打怪,就停止了探索,停止了人生。人,其實天生具有破壞、打碎了重揉的能力。平時的生活,家和工作兩麵,兩點一線,朝八晚五,我們依著慣例生活,這樣的慣例帶來可預期性和安全性,讓生活變得穩定和相對容易。旅行的時候,日常的慣例突然消失。麵對陌生環境裏大量的無知和不可預測,人天性中的“重組和治理”能力開始急劇應急增長,迅速敏銳的學習、重新尋找規律並不斷嚐試建立秩序、優化程序。這種“打碎重建”的能力其實是上天賦予每個人的生存力,它幫助我們解決問題,培養信心,耐性和能力。每一次重建,潛意識裏帶來一種征服的滿足感、重新確定後的安全感。

旅遊不是唯一的“遊戲”。有的人喜歡樂器、有的人喜歡繪畫、有的人喜歡種菜或者做飯。不管什麽“遊戲”,都是借助一種消耗進行另一種積累,平靜裏醞釀著破壞,破壞裏進行重建,循環往複,螺旋上升。

是故,每次旅行,到末了都特別想家,因為在外‘戰鬥’完了,想要修養生息,想念那個熟悉的環境和預期,想念林語堂說的人生三大幸福:睡在自己的床上,吃父母做的飯,跟自家的孩子玩兒。家裏家外,有了比較,有了想念,有了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