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中國行:立場測試,心靈拷問

麥姐 (2026-06-12 06:40:46) 評論 (88)

最近兩年回國的日子有些頻繁,去年年底陪著龍兒剛回去一趟,今年春節又回去了,一是與雙方家人共度春節,二是為婆婆慶賀九十大壽,這是此行最重要的大事。

每次回國,總有驚喜,也總有驚愕。

這次沒去北京,大部分時間待在深圳陪婆婆,中間去了趟三亞,與兩位哥哥一起過元宵節。回澳洲前,臨時起意,去廣東惠州一日遊。

深圳:遭遇立場測試

我在《2025中國行(下)》一文中寫過:“深圳這座城依舊顯得現代、高效,公共服務也相對到位。如果說當下中國還有哪個城市仍具一定的經濟韌性,深圳或許名列前茅。近些年,香港遭遇嬗變,光環漸褪,不少港人更願意到深圳來消費置業租房,無形中為深圳注入了新的活力,對本地消費和服務業形成了支撐。”

曾經內地人南下湧港購物的盛況已成曆史,現在是反向消費:越來越多的香港居民北上深圳消費,購物吃飯甚至補牙看病,因為國內通縮嚴重,物價著實便宜;加之香港經濟低迷,許多人不得不精打細算,不能開源,就得節流,紛紛北上。深圳為吸引港人,也是下足了功夫:深港地鐵早已貫通,許多大型商場更提供直達香港的購物接駁服務,部分商家還專門為港人提供比本地顧客更大的折扣優惠。

另一方麵,不少內地年輕人選擇赴香港上本科或讀研究生,據說港大、港中文等高校的競爭相當激烈,不比申請牛劍藤校輕鬆。更令人咂舌的是香港各大學的"留位費":學生必須在短時間內繳納一筆數額不菲且不可退還的定金,才能保住錄取資格。小姑子的女兒拿到了港科大的碩士錄取通知書,留位費是5萬元人民幣。不敢不交,因為她心儀的港大錄取通知書遲遲未到,萬一落空便無學可上。後來孩子如願收到了港大的錄取,5萬元就成為了昂貴的“機會成本”。

深圳和香港之間的人流、資金流與機會流,正在形成一種新的關係。這種變化,或許也是時代轉向的一個縮影。

在深圳期間,小姑子夫婦請我們一起去觀看春節檔票房最高的電影之一-- 張藝謀執導的諜戰片《驚蟄無聲》。該片大部分在深圳取景,小姑子夫婦很興奮,不時指點著深圳之眼、大運天地等熟悉的地標,後來,他們還特地帶我和隊友去這兩處實地打卡。



(位於崗廈北地鐵站的深圳之眼)



(位於龍崗區的大運天地)

深圳日新月異的建設確實很亮眼,隻是不明白張大導演拍這部賀歲片是幾個意思?提醒“朝陽大媽們”時刻警惕身邊潛伏的“行走的五十萬”?



電影講述的是:為了調查新型隱身戰機塗層材料泄密事件,國安啟動代號“驚蟄”的專項行動,排查被策反的內鬼。易烊千璽、朱一龍、宋佳主演。耐人尋味的是這部電影的讚助方是國家安全部,看來這部片是張大導演替國安量身定製的宣傳片。

故事本身沒什麽出奇製勝的,盡管反轉又反轉,但有些牽強,肯定對不起張大導演的名號,但倒是符合宏大敘事的排場:摩天樓閃過一棟接一棟、無人機炫了一架又一架,高科技手段無所不在。

寫到這部電影,讓我想起土豆禾苗博主剛在《她在64那天走了》(紀念伊朗女導演Marjane Satrapi)一文中分享過《不明白播客》的一檔節目,主持人袁莉與查建英、嚴歌苓探討:同樣有嚴苛的審查製度,為什麽伊朗電影依然能夠誕生那麽多關注個體命運、直麵人性困境的作品,而中國電影卻越來越熱衷於宏大敘事?

我之前也聽過這檔talk show,三位老師談到了陳凱歌、張藝謀這些中國昔日大牌導演的蛻化,從拍《霸王別姬》、《活著》、《大紅燈籠高高掛》到《長津湖》、《滿江紅》、《驚蟄無聲》,可以清晰看到在無法自由發聲的環境下,為了“活著“,這些名導是如何把藝術工具化、功利化。他們並非慘淡到要維持活著的命運,但本可以選擇沉默的他們,卻偏偏選擇了與時俱進,爭當主旋律的吹鼓手,掙得盆滿缽滿。

電影是一麵鏡子,鏡子裏照出來的,不隻是導演,也是整個社會的選擇。現在這個世界,談價值觀、談世界觀可能都不合時宜了,尤其在國內。

天涼好秋博友前幾天寫了一篇與國內朋友交流的博文,深有同感。“一個成熟的個人,或者一個成熟的社會,不隻是相信自己是對的,更重要的是保留一種開放的心態,去看、去聽、去思考、去討論。“ 好秋說得真好,字字說進了我心裏,她寫出了我的鬱悶和納悶。

我其實早已避免和國內的家人朋友談任何敏感話題,他們驕傲我的國,俺便頻頻點頭,附和道:“厲害了,我的國!你看我們土澳,實在乏善可陳,各種落後,各種低效,實在汗顏。”

於是大家皆大歡喜,紛紛說沒事多回來,氣氛一團和氣。

然而,百密一疏,還是犯了錯,捅了簍子。

深圳期間,與一對朋友夫妻閑聊,他們說本來辦好了去日本的五年簽證,卻去不成了。

我傻乎乎地問:"怎麽去不成了?"

朋友妻說:"中日關係不是現在不好嘛。"

我說:"沒事吧?我有朋友前陣子剛從日本旅遊回來,說挺好的。而且中國遊客少了,體驗感反而更好了。"

朋友夫說:"那我們也不能去。高市早苗要插手台灣事務,我們必須抵製。"

俺欠揍,多嘴說了一句,還自以為這樣表達,肯定是和他們站在同一陣營:“外交部也是神助攻。本來高市早苗的支持率並不高,中國的強硬,反而讓她領導的自民黨意外獲得了超高支持,大獲全勝。"

沒想到朋友妻當即變色:"就應該強硬!中國以前太軟弱了,才屢遭欺負。你還鼓勵去日本旅遊,那不是支持日本嗎?"

頓時有些發懵。天地良心,我隻是為他們的簽證白辦了感到可惜,這與支持日本有何幹係? 俺隻好弱弱地解釋道:“我隻是評論下外交策略。”

沒想到一個閑聊話題迅速升級到立場測試。

朋友妻說:"中國和日本真要打起來,你們支持誰?不會要支持日本吧?"

朋友夫接上:"打起來,我就算不上戰場,也要捐款!"

朋友妻再次不依不饒地問:“真要打起來,你們是不是不會支持中國?“

絕對的心靈拷問,俺趕緊表態:“我支持世界和平,希望永遠別打起來……"

艾瑪,滿腦門子的汗。現場氣氛可不像我此刻碼這幾行字這般風淡雲輕。夫妻二人聯手抗敵,看我的眼神全虎視眈眈了。更可氣的是隊友在邊上悠哉端坐,喝茶看戲,臉上掛著一副若有若無的笑意。

事後我嚴厲譴責隊友:“關鍵時刻,你這個豬隊友,在幹什麽呢?”隊友慢悠悠地回答:“我當時幻化的是文革場麵。如果放在那個年代,咱倆大概已經被舉報了。我早就提醒過你,慎言慎言。”

三亞:故地重遊話封關

去三亞之後,我就徹底學乖了,無論別人說什麽,我都頻頻點頭。他們談到川普當政,讓他們看到了西方民主的虛偽;他們說中國以前太天真,現在終於明白了,誰也靠不住,唯有當自強。

從深圳到三亞,海風一下子變得鬆弛而潮濕,空氣裏有一種被陽光充分加熱後的慵懶感。



(天涯鎮)

多年前我曾在海口工作過一段時間,那時候經常和同事們一腳油就開去三亞,那時候三亞還不是熱門旅遊景點,亞龍灣幾乎空無一人。這次算是故地重遊,當年那片美麗寂靜的海灘早已被各大酒店瓜分為私家海灘。

好在我們不用去湊遊客的熱鬧,這次住在天涯鎮附近的城中村。哥哥和朋友們買下了所住小區裏的一排商鋪,打造成休閑娛樂的場所,每天除了跑步,就是喝茶閑聊打牌。我這個對打牌不感冒的人,為了湊齊他們偶爾的三缺一,被逼上陣,哥哥現教,俺現學,竟然學會了國內流行的摜蛋,第一把就和哥哥聯手,把對家打了個落花流水。哈哈,看來俺是有潛質的。

南方的農村生活自有一種別樣的愜意,“夜不閉戶、雞犬之聲相聞”。我們還結識了一位令人大開眼界的奇女子。資產上億並不稀奇,做得一手好菜也不罕見,真正讓我們驚歎的是:事業做得風生水起的她,依然對充滿煙火氣的生活有著發自內心的熱愛。春節休假期間,她動不動就獨自張羅出十幾來號人的宴席,還興致勃勃地給我們演示如何像五星級酒店服務員一樣上菜,單臂托起好幾個盤子,輕盈穿梭於席間,如行雲流水。眾人酒足飯飽、杯盤狼藉之後,我們想幫忙收拾,她堅決不肯,非要親力親為。口才更是出眾,隻要有她在場,話題便從不間斷,滔滔不絕又妙趣橫生,卻又不冷落任何一位客人。我們隻需專心吃飯,豎起耳朵聽便是了。



這位奇女子,豪爽、務實,有一股子闖勁。隻是,海南這片土地的發展,卻遠沒有她這般充滿活力,而是一言難盡。

從1988年成為全國最大的經濟特區開始,到2009年設立國際旅遊島,再到2018年自由貿易港的提出,直至2025年12月18日,海南自貿港全島封關運作正式啟動。每一次政策的疊加,幾乎都伴隨著一輪外界的期待。然而一波又一波的潑天富貴,似乎從未被海南真正接住過。



(三亞夜景)

這次海南封關,據說也有替代被搞得每況愈下的香港之意。官方的框架是"一線放開、二線管住、島內自由",即對外開放,對內管控,島內自由流通。聽起來頗具雄心,但接下來真正考驗海南的,是如何能擁有實實在在的產業競爭力、製度吸引力和國際影響力。

官方宣稱,海南是自由貿易港,方向類似曾經的香港,但絕非一國兩製,它必須在社會主義製度框架內運行,這是底線,也是與香港最本質的區別。

那麽在某些事情上可以有特殊待遇嗎?比如:封關後,在海南可以任意瀏覽穀歌嗎?

肯定不能,我替大家試過了。詢問了Deepseek,它回答說:“封關”指的是貿易和關稅政策的調整,與互聯網管理製度無關,海南依舊執行全國統一的互聯網管理法規。

資本流動同樣如此,目前仍是"進來容易,出去難"的半自由狀態。

至於免稅商店,除高端奢侈品及電子產品外,大多數商品並不在免稅之列。我在三亞市內的免稅店買了一件春節新出的紅色款lululemon,含稅價1080人民幣,算便宜還是貴?我也沒概念。



作為新晉的自貿港,這次海南到底能走多遠?我們拭目以待。

惠州:邂逅有趣的靈魂

從三亞回到深圳,給婆婆慶生之後,小姑子夫婦帶我們去了一趟緊鄰深圳的惠州從深圳龍崗開車過去,隻要一小時車程。

一日遊惠州,算是此次回國最大的驚喜。



  (惠州合江樓 & 水東街)

惠州有羅浮山,還有西湖。天下西湖三十六,與蘇東坡相關的便占三處:浙江杭州、安徽潁州、廣東惠州。在宋朝詩人楊萬裏的詩中:“三處西湖一色秋,錢塘潁水與羅浮”,說的正是蘇東坡貶謫途中曆經的這三地。





(惠州西湖)

在中國曆史上,很少有人像蘇東坡這樣,被一次次放逐,卻又能一次次在新的土地上生根。有趣的靈魂,走到哪裏,哪裏便是故鄉。

北宋紹聖元年(1094年),蘇東坡因政治鬥爭被貶至惠州這座南方小城。彼時的嶺南,在中原人眼裏仍是偏遠的瘴癘之地。蘇東坡到來之後,在這裏留下了大量詩文與惠民善舉,“羅浮山下四時春,盧橘楊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 惠州的天光湖色,記錄下的是蘇軾執念蒼生、福澤百姓的民本初心。

詩人不幸,惠州之幸。當時惠州城四麵環水,百姓出入多靠小舟渡河,出行極為不便。蘇東坡雖無實權,卻多方奔走,推動修建“兩橋一堤”,甚至將皇帝賞賜的物品與個人所得捐出,用於工程。



(惠州西湖景區東坡紀念館)

他在這裏也經曆了私人生活的重大變故,留下與紅顏知己、愛妾王朝雲相濡以沫的感人故事。王朝雲本為杭州歌伎,後來蘇軾收其為家中侍女。十九歲時,王朝雲由侍女升為侍妾。後來,她陪伴蘇東坡南遷,兩人琴瑟和諧、患難與共。可惜到達惠州不到兩年,王朝雲染上瘟疫,芳魂西去,年僅三十四歲。

蘇軾將她葬於惠州西湖孤山南麓,墓上築六如亭以寄哀思,並親筆寫下楹聯: “不合時宜,惟有朝雲能識我;獨彈古調,每逢暮雨倍思卿。”



(惠州西湖景區王朝雲墓)





(惠州橋東白鶴峰東坡祠)

逛了西湖景區和東坡祠後,我們就在湖邊的一家書屋咖啡館歇息發呆。湖光粼粼,微風習習,一派春和景明。體會著蘇東坡當年在惠州月夜寫下的心境:“一更山吐月,玉塔臥微瀾。正似西湖上,湧金門外看。” 被貶至嶺南的老人,在夜半起身,獨對湖山,靜觀山月、細品湖波,將惠州西湖的月影比作故地杭州,這不是簡單的樂觀,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能力:當無力改變外部環境時,仍然保持對大自然的感知和對生活的熱愛,在困頓的歲月裏 “寓於尋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間”。



四月初,從中國回到澳洲。飛機落地布裏斯班,艙門一開,熟悉的陽光撲麵而來。這一路的熱鬧、緊繃與感慨,忽然都安靜放鬆下來。腦海中浮起蘇東坡的這句詞:“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