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如山水
最近聽以色列鋼琴家 Shai Maestro 的《Eleven Wives》。若不看標題,恐怕沒人能從音樂裏聽出“十一位妻子”來。
這倒引出一個長久的疑惑:純器樂爵士,究竟有沒有主題?
歌曲自然是有。歌詞像一根線,把全曲串起來。古典音樂雖無詞,卻也講究主題的發展與統一。貝多芬的交響曲從一個動機出發,變形、擴展、衝突,最終建成宏偉的音樂建築。主題如同油畫中的主體人物,觀眾的目光終會被引向那裏。
而爵士樂不同。
聽現代爵士,常有一種感覺:它並不急著帶你去某個目的地。旋律出現,又離開;新動機冒出來,停頓片刻,又走向別處。仿佛不在意是否始終圍繞同一個中心。
這讓我想到中國山水畫。
西方油畫講究焦點透視。人物是主體,風景是陪襯,整幅畫在講述一個故事。而中國山水畫常常沒有絕對中心。山不是背景,水不是背景,亭子、老鬆、扁舟也都不是背景。觀者的目光可以停留在任何地方:今天喜歡遠山,明天喜歡溪流,後天被一塊山石吸引。同一幅畫,可以反複遊覽。
更妙的是山水畫中的“留白”。計白當黑,不著一墨處,反倒成了流動的煙雲、浩渺的江麵。現代爵士樂也極擅此道。樂手們並不急於用音符填滿每一個小節。有時候,鋼琴按下兩個音,便是一段長長的停頓。那不是寂靜,而是音樂在呼吸,在給空氣和聽者的思緒騰出地方。音符與音符之間的空白,正如山水畫裏的霧氣,把那些原本不相連的局部,氣韻生動地黏合在一起。
古人論山水,有“可觀、可遊、可居”之說。最好的山水,不是讓人一眼看完,而是讓人一步步走進去。尤其是長卷——展開一尺,看一尺。山後還有山,水外還有水。空間藝術被轉化成了時間藝術。
而爵士樂似乎正好相反。音樂本是時間藝術,隻能一秒一秒流逝。但優秀的爵士樂卻常讓人忘記時間的推進,仿佛進入了一片聲音構成的空間。鋼琴在這裏,貝斯在遠處,鼓點像山間溪水,薩克斯偶爾從雲後露出一角。你不必緊跟“主線”,完全可以駐足於某一個瞬間——一段和聲,一個音色,甚至是樂器留白時那幾秒空靈的餘音。它未必承擔結構上的重要作用,卻足以讓你回味許久。
中國畫講散點透視,沒有唯一的觀看路徑。爵士樂也是如此:今天跟著鋼琴走,明天跟著鼓手走,後天隻聽貝斯。在那些樂手故意留出的空白裏,你甚至可以填入自己當下的心境。同一首錄音,每次都會變成不同的風景。
於是漸漸覺得:古典音樂更像油畫,追求統一,所有部分最終服務於整體。而爵士樂更像山水長卷,允許局部擁有自己的生命,不必處處服從中心,不必時時指向結局。
山是山,水是水,雲是雲。聽者就在其間漫遊。
也許,這正是爵士最迷人的地方。它不像是在講一個故事,更像是在陪你看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