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學運與文革

為人父 (2026-06-04 13:16:38) 評論 (19)

隨著我對文革曆史的了解和研究,我越來越覺得八九學運是文革的遺產。真正埋葬文革的不是四人幫被抓,而是六四鎮壓。

年青人關心國家大事,參與國家政治,造反有理是毛澤東一貫的號召。毛澤東還說過,隻有軍閥和國民黨政權才鎮壓學生運動。學生運動在中國曆來就具有充足的合法性,敢於鎮壓學生運動的不是反動派就是資產階級反動路線。這在中國也成為一種政治正確。

八九學運本質上是青年學生參與國家大事,而且是深度參與共產黨高層的政治鬥爭。從這點看,八九學運與文革一脈相承。區別是文革中的造反青年有最高領袖毛澤東支持,即使一些年青人犯了錯,毛也一再原諒,比如蒯大富武鬥打死工宣隊的工人,毛也沒讓他進監獄,反而是摟著他流淚,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而八九學運沒有得到高層的支持,隻有趙紫陽表示同情,掌握軍權的實際最高領導鄧小平對學運一開始就反對。因為八六年的妥協讓鄧認識到,妥協不能平息學潮,反而會助長學潮的暗中發展。八六學潮後,稍微有點政治敏感性的人都知道,學潮還會再來,而且會比八六年更猛烈。因為86學潮後,自由主義思想在學校裏比八六學潮前更為深入人心,而且大家都毫不避諱,幾乎是公開討論了。反資產階級自由化運動在學校裏根本無法開展。

如果說學運與文革有什麽不同的話,首先是政治動員方式不同。文革是毛澤東和黨中央直接發起和動員的,而學運則是部分激進同學發起和動員的。北京當時最積極的就是北師大的同學。北大,清華和人大都是被北師大動員出來的;其次是運動方式不同。文革是自下而上的運動,造反派首先針對的都是本單位領導。比如聶元梓針對的是校長陸平,是對陸平的官僚主義有意見;而八九學運一開始就不是針對校領導的,而是直接把矛頭和訴求對準了中央。比如要求反官倒,新聞自由,後來要求李鵬下台,鄧小平下台,這都不是他們所在的學校領導能解決的問題;再次,文革時的造反派在本單位都挨過整,而學運時的學生在學校根本沒人管,很多還受到學校領導和老師的公開或暗中的支持。

總有人說,文革和八九學運的最大不同是前者是奉旨造反,後者才是自反的運動。說這個話的人自己滿腦子封建帝王思想,還把參加文革的廣大群眾汙蔑為愚民和群氓。其實,相對於八九學運來說,文革中的群眾更有理性,而學運的學生們更理想主義。

但無論是文革還是學運有一個共同點,即絕大多數參加運動的人都是理想主義者,都希望社會更加公平,共產黨變得更好,根本沒人要打倒共產黨。文革時給所在黨委領導提意見的人很多都是黨員,他們隻是對領導的工作作風不滿才提的意見,本質上屬於人民內部矛盾。學運時的學生與中央領導的矛盾也是人民內部矛盾,所以在六四開槍之前,學生們有恃無恐,視戒嚴令為無誤,沒人相信共產黨會對學生開槍,因為這在曆史上沒有先例。以至於很多人被槍打了,還以為是橡皮子彈。

六四鎮壓是共產黨的一個重大轉折點。從此共產黨由革命黨變成了執政的保守黨。社會主義意識形態被民族主義偷偷換掉。六四之後,何新就是靠民族主義敘事平息了學生的憤怒和不滿。在鄧小平那裏,造反不再有理,而是有罪。學運就是文革時的大民主,會造成國家的分裂和內戰。經濟建設也無從談起,外資會避之唯恐不及。畢竟資本不會對一個政治上不穩定的國家感興趣的。

我們也可以試想一下,如果學運成功了,中國會是什麽樣。有一點可以肯定,腐敗絕不會像後來那樣猖獗,貧富差距也不會像現在這麽大,但學潮也不會停止,而且會波及到社會,而利益不同的階層肯定會有更進一步的訴求。工人也會參加進來,國企改革恐怕會受到工人的激烈反對而無法實施。然後就是群眾組織的合法化,再後來就可能出現群眾組織之間的分裂和內鬥。從後來逃到國外的那些學生領袖的表現來看,這一點很有可能。畢竟人性都是一樣的,能把初心堅持到底的畢竟是極少數人。最後,演變為文革那種內亂和前蘇聯那種解體都有可能。文革時還有毛周兩位在黨內外享有巨大威望的領導把控,八九年如果老鄧倒台,趙紫陽能控製了局勢?我不大相信。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中國經過一段時間的混亂後,實現了民主憲政。然後就是黨派政治和選舉政治,經濟被一小撮寡頭控製,人均壽命大幅下滑,像解體後的俄羅斯那樣。根據曆史經驗,政治轉型比經濟轉型在前的國家大多都陷入了內亂。這個可參考蔡美兒的著作《起火的世界》。

我的設想可能過於悲觀,希望大家能說說自己樂觀的猜測,看看靠不靠譜。

我對六四的看法一直很糾結。我無論如何想不到人民軍隊會向人民開槍,我本以為學運最後的結局是不了了之,因為廣場上的學生越來越少了,大家都累了。萬沒想到學運會以這種方式被終結,不僅感情上接受不了,邏輯上也說不通。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從最初的憤怒,慢慢開始思考:一方麵覺得六四被鎮壓極大地傷害了中國人的政治熱情,給腐敗開了綠燈,一方麵又覺得如果無休無止地鬧下去,很可能就是再一次文革。沒有完美的政治運動,任何一次群眾政治運動都有好的一麵,也有壞的一麵。兩害相權取其輕,關鍵是哪個更輕呢?我到現在還在糾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