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又是《缺心眼》

jinyoushi (2026-05-23 10:57:47) 評論 (0)


經過學校的人,啥人沒學過語文呢。又活在即時的當刻裏,課堂外的“文語”各家也都經曆著的了。

缺心眼指定不算成語的,它的背後沒典故。說是俗語吧,一地隔著一地的不同,也隻能牽強了有個大概也許。算是俚語吧,源於民間流傳極廣的言辭,不受方言阻攔還能被各地不同風俗內的眾裏他人,一笑會知的。

最早說我缺心眼的人,估計是我的母親。

小時候就住一棟好大好紅好漂亮的洋樓裏,聖約翰教會公所的貢獻和留存。父母被中興教育的號召招在了一麵旗下,於是來到了當時的機械學院,是當年徐誌摩讀過的滬江大學,也是後來如今的華東理工。

理工學院裏有好多非常漂亮、洋裏洋氣、式樣各異的英式樓房。俺們住的那棟紅樓是所有樓房裏最漂亮的一棟。白天就那麽醒目驕傲地站在新蓋的教學大樓對麵,晚上呢,一年四季不知累地領銜了所有花裏樹後的燈火嫣然。今天它還在,隻是作為保護對象不能隨便由人進出了。

1964年那棟樓被整修擴建前,就住著五戶人家。除了隨軍南下後派來學校做行政幹部的一家,其它全是臭老九。臭管臭,好處還是有兩個:日日夜夜的讀書人使得這樓格外的嫻靜和雅致;另外就是,鄰裏關係非常單純。都得講個彬彬的禮數,守住了這道風景,其它計較自然也就退失了。

後二年就變化了,且不說得把大房騰出來讓給孩子眾多的工人領導階級,還搬去了一個小了很多,住戶頓加的樓房。固然還是漂亮的,不同的隻是,這樣的變化和遷移,完成了工農商學兵的大統一。樓房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最神氣的當然依然不是臭老九,倒是高幹出身的退役軍人。家裏擱著大電視機櫃、英國沙發彈簧床、外加冰箱和電扇。六十年代啊,那是何種的公費豪華。對於臭老九的孩子來說,就是在生活現實周圍流動的一個神話了。

家長官高,孩子就大氣。說話的聲音也要比我們這號的大了一個八度。不能衝突的,吵不過人家也打不過人家,而且人家的兒子是一串一串的。隻好在鬥爭前,放棄鬥爭。

孩子啊,經常耐不住的,於是一起玩耍時,就會被欺。嘴巴上吃虧也就算了,捏著鼻子回家裝傻。被人打了那光景就掩不住了。大人一見這模樣,讀書人的膽子就來了,敲開人家的門,道理還是敢講的,依然還是文質彬彬的,有沒有用就吃不準了。回頭到家門一關,母親就會說:你缺心眼啊,叫你不要和他們玩在一起要吃虧的,你怎麽教不明白記不住呢。多大一點的屁孩子啊,當著人家的大電視櫃和手頭玩著的什麽二極管收放機和自家裝配的落地大無線電,什麽吃虧不吃虧的都忘了。三毛餓肚子時看著玻璃後麵冒著香氣的麵包,也就這情景。過了幾十年了,我們成了活三毛。跟三毛說不怕餓有用啊?於是就是缺心眼,多數還是知錯不改般的,吃虧吃海了,直到學校大門重新開啟。學校的大門不能向學校裏教師們的孩子開放的,這一開還了得,不做三毛都成”常勝將軍“了,直接也學會神兜兜了,這世道變了,俺們也有路子可走,接著神氣一把了。

不同的人依然住在同一棟樓裏,唉,臭老九忽然不臭了,看著鹹魚翻了身的父母臉上終於露出了青春時曾經有過的笑顏,俺們也就打心眼裏開心了。跟俺們說你家有電視,你家有冰箱,你家老爸三八年幾幾年捅死過多少個日本鬼子,沒那麽大的吸引力了。缺心眼的那一撥,眼睛都比先前大出一整圈了。

大人也是覺著高興,自家兒子一下子不缺心眼了。社會上一輪輪的好事,咋地就讓臭老九們占個八九不離十了。每天也不用去菜場抖抖地隻稱上二兩半斤的雜肉,終於也敢敞著課堂上老早練就的嗓門,大咧咧地開口說:今兒來一斤好的吧。兒子長身體,得多吃。

想起來心裏依舊酸酸的。忽然就發現,何止臭老九的孩子缺心眼,他們的父母不是嗎?比孩子更苦,因為他們不能講出早已明了的心思,好多事,是他們故意裝作缺心眼來著。比如,一來號召說要讓房,手一舉就自動報名了;比如說,評職稱老是讓著別人,人家扛了職稱後拿了增加的工資和補發,就會躲在家裏輕歎一聲然後說,沒關係,我們的機會隻是稍微延後了些;老人是病的,孩子是瘦的,嘴裏爽著呢,卻按不住那三個字的外冒:缺心眼。

我從來沒跟我父母說過這三個字。因為我後來居然發現,缺心眼的環境形成裏就是由於缺心眼的人紮堆,而缺心眼的人紮堆的地方,出來的孩子十有八九地也是缺心眼。這個東西也許無法遺傳的,但是絕對是會流傳和培養出帶有“缺心眼” 氣息風格的孩子的。

恨上山下鄉的人多,我卻夾在了其中,因為我得麵對事實而且承認,要不是去鄉下受過那麽些年艱苦的磨練,缺心眼的毛病絕對有惡化的可能。壞我一個拉倒了,算是倒黴,經過我再傳下去,就會揪心了:難不成缺心眼真能遺傳了?運道不錯,沒著那個道。是命運造化還是老天開眼?從來沒看見過命運的模樣,老天倒是日日醒來總能看見的,今兒起來就想起了過去今天和將來,來了氣,就一手叉腰,一手二指合並指著天空說:缺心眼!要不我就不會吃那麽多苦還受那麽些累。誰說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