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令予
這張照片攝於4月中旬,我家前院白色拱形花架上盛開的是星星茉莉(Star Jasmine),這是一種常綠木質藤本植物,每年春末夏初,總會綻放出香味濃鬱的白色星狀花朵。

這兩棵星星茉莉,是房子的原主人留下的。星星茉莉原產於中國及東亞一些地區,在美國也常被稱為 “China Star Jasmine”。在這個以美國人為主的南加州住宅小區裏,偏偏有兩棵“中國星星茉莉”靜靜地等候在這裏,似乎知道我們——一對來自遙遠東方的夫婦,會來到這裏與之相伴相守,人花之間似有一段前世未了的緣分。
星星茉莉的花較小,花形也簡單平常。它沒有牡丹的雍容,也沒有玫瑰的嬌豔,更談不上名貴稀有。可是,當百朶千朶小白花同時綻放,鋪滿整座花架組成了一座潔白的拱門,並散發著陣陣清香。星星茉莉的美,不靠單花爭豔奪目,而靠眾花合作共贏。
“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美的自由表達和多元化競爭,構成了大自然的神奇與壯闊。由花及人,亦複如此。文明若要真正有活力,就必須讓人可以發出不同的聲音,允許人們有不同的活法。
星星茉莉最受人喜愛的是它的香味,其香清幽、淡雅、平和,香若茉莉,但更為柔和。我家住在海邊,傍晚時分,海上的霧氣慢慢向岸邊湧來,輕輕地擁抱著星星茉莉,花香被霧氣籠罩後可以常久地停留在空中,並慢慢向四周擴散。
白天,花以形美而悅人;黃昏,花以芬芳而醉人。暮色降臨,色彩漸漸褪去,香味卻更為濃鬱。這時花香不隻停留在花架邊上,而是隨風一點點散開,越過草坪,飄向街邊那些散步的行人。
有一天,隔壁鄰居 Ann 對我說,每到你家星星茉莉花開的時候,我們這一側人行道上散步的人遠多於對麵人行道。過後,我特意留心觀察了一下,竟然還真是這樣,路上的散步者不知不覺中都走在有花香的這一邊,看來愛香仍人之常情。
我初到美國南加州,對這裏的“廁所不臭”和“鮮花不香“印象深刻。很長一段時間裏,花香難覓成了我客居南加州的一大遺憾。直到搬進現在的居所,與這兩棵中國星星茉莉為鄰,每年春末夏初,黃昏的海風裏中的陣陣花香,總算給客居異鄉的我帶來了一絲慰簎。
去年星星茉莉盛開的季節,前院迎來了兩位不請自來的客人——一對野生的鴨子。

照片的背景是星星茉莉細密的白色小花,花架下麵是一片綠色的草地。一對鴨子就停在花前草上,一前一後,靜靜地躺著。它們的姿態是如此的舒坦安詳,沒有絲毫的驚慌和戒備,此景隻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見?
我不知道它們為什麽選擇這裏。是被花香引來,還是被這片草地的安靜留住?也許兼而有之。花香、海風、草地、樹影,以及不被打擾的片刻安寧,共同構成了一個小小的自然角落。所謂優良的生態環境,並不一定是遠方的山林湖泊;它也可以是城市住宅區裏一方安靜的前院,一架盛開的花藤,和兩隻願意停下來休息的野鳥。
看著麵前的那對鴨子,我不由得想:它們從何處來?又將飛向何方?想著想著,心裏竟生出幾分說不清的悲意。它們是天地間的過路客,我們又何嚐不是?隻是它們停留一陣,我們停留幾年、幾十年;時間的尺度雖然不同,漂泊終究是生命的主旋律。如今回看來時路,從蘇州到貴州,從貴州到加州,自己也不知做了多少次過路客!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皆是他鄉之客。”願雲朵慢慢地飄,願風兒輕輕地吹,不要驚醒這對野鴨花前的美夢。就讓它們在這裏多休息一會兒吧,為了接下去的飄泊與奔波。
徐令予 作於美國南加州 (2026年 4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