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滑雪——獻給2002年冬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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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2002年2月初稿,2020年12月定稿

 

  扳著指頭一算,喲,在猶他州住了快十五年了!有人問我,在這滑雪王國裏生活了這麽多年,一定是滑雪老手了吧?不瞞你說,老手實不敢當,新腳問心無愧。提起這學滑雪的前前後後,共用去了近十年功夫,整整一個呆客呀(注1)!這裏麵的甜酸苦辣,活脫就象一個短暫的人生,充滿了新奇,失望,沮喪和樂趣,還有最後來之不易的成功,真是一言難盡。


  從小,我的小腦發育不全,身體平衡欠佳,上學時曾因在冰雪上走路溜了一跤,把左腳的踝骨摔壞,裹著石膏拐著腿瘸了三個多月。可是命運偏偏和我作對,讓我這南方長大的笨豬豬落戶到了雪霜長達七個多月的猶他州。初到猶他州是八七年隆冬,挺拔的雪山就聳立在眼跟前,白雪皚皚,連綿不斷,挺拔雄偉而不失秀麗。每次大雪一過,房子白了,街道白了,草坪也白了,綠樹也白了,四麵皆白,十分潔淨,我們和孩子們出門堆雪人、打雪仗,摔倒了,身上也白了,爬起來一拍,幹幹淨淨。很快,我們就愛上了猶他,尤其愛上了以雪為主的白色冬天,也愛上了那裏有獨特宗教信仰、但很是善良友好、肯幫助人的人們。


  觀三年,站三年,躍躍欲試一年又一年。我很明白自己的短處:平衡器官半殘廢。再說運動場上年齡不饒人,連婦科醫生都把我劃為“高齡”,我哪能輕易去和年輕人比高低呢。到底還是革命意誌薄弱,經不住那滿山遍野的白色誘惑,當我第一次正式踏上滑雪板時,已經是九一年的冬天了。當時海灣戰爭剛開始,我就業的公司一季度創下曆史銷售盈利,老總裁一開心,包下了就近的滑雪場,開一個滑雪派對慶功。職工優惠除了坐吊車免費外,所有其它費用減半,還專門請了教練給初學者上滑雪課,配偶也是半價。對啦,不會咱學嘛,今生今世混到此時此刻,學不會的事情沒有一件存在記憶裏。再說有公司的優惠,不學白不學。我和約一打都自稱都是初學者高高興興、齊齊刷刷地站在了雪場下的供初學者專用的山坡上,當然,在這之前我和我家的領導偷偷進山自學一次不成功的曆史就對教練同誌隱瞞了。


  “OK!”,教練大聲命令道:“平行向上跨十步,往下走十步,再往上,慢轉身,將滑雪板擺開成八字,兩眼平視前方,保持上身平衡,慢慢往下滑……。有問題嗎?”,“沒有!”,齊齊刷刷的回音之後,我忙著揮舞雙臂竭盡全力將身體從搖晃中擺正,“咦……咦….…”,我有驚無險的叫聲早被淹沒了。“那好,我們這就上吊車!”,什麽?什麽?沒等我回過神來,教練領著隊伍走了,我好不容易跟上趟,糊裏糊塗上了吊(車)。吊車徐徐上升,腳下的雪景又是別有一番風味兒,美的令人眩暈,令人陶醉,啊,茫茫雪原穿林海,高處不勝寒……,我的詩情畫意剛要發作,“曉曉,跳!跳!趕快往下跳!”,隻聽見一陣叫喊一聲,我趕緊定神回頭,不好!我坐的吊椅就要回轉下山了,我急忙從坐椅上猛跳起來,撲哧一下,無疑給眾人亮了個漂亮的狗吃屎,“哈!哈!哈!”,我想大夥兒看我出洋相的儍一定是開心極了。可是我根本沒功夫也沒心情開自己的心,啃呲啃呲地好不容易爬了起來,兩腿已經開始顫抖了,再抬起頭來看看前進的路上一溜大滑坡,暢通無阻。我的媽呀!我的恐高症又犯了:今夜的晚飯在何方喲?


  隊員們一個一個排著隊依次往下滑,教練這一次在一旁一點都不馬虎,耐心地進行個別指導,重複地講解基本原理,並鼓勵道,“對,就這樣!”,“我相信你!你一定會做得很好!”,“小心、大膽,山下見!”,……。人都走光了,我一個人依然站在原地,頭皮發麻,心裏發怵,還好兩條腿挺聽話:不肯挪動半步。教練和藹地走過來,問我叫什麽名字,“姓範,JAZZ Fan(注2),叫我曉曉也行,就是 Little 的意思”,我戰戰兢兢地回答,注意力隻在腳下,不由自主。“這名字好聽又好記,我很喜歡!”, 他磁性般的聲音真好聽。我抬起頭來,這才看清了他的麵孔,強壯的體魄,白淨的方臉透著健康的紅澤。“範!”, “到!”,“準備好了嗎?”“Ehm....差不多了吧,”, “那咱們一起往下滑!來,我數一二三,”,“嘻嘻,教練同誌,能不能向我發誓,你要隨時伴隨我的左右。”,“沒問題,一二三,出發!”。


我左腳輕輕一蹬,身體馬上便失去平衡,Oops,我一屁股坐在地下,教練向我伸出手來,這下我有了支撐,沒費多大功夫就站了起來。那隻手蒼勁有力,我舍不得放開了,“放鬆一點,範!”, 他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很有禮貌地抽回那隻溫暖的大手。奇怪,我怎麽站都站不穩呢?我驚訝地發現我不知從何時已經站在了斜坡上。這下根本不用蹬腳,腳底跟上了發條抹了機油似的,不等我的大腦發出任何指令,滑雪板支溜溜地往下滑,而且越來越快,一發不可收拾。我的老天爺,快幫我停住!我呼天喚地。教練就在我的身旁緊隨著,毫不理會我英文夾中文的呼聲,我的心裏越發慌,這腳下的速度越來越快,身體越東倒西歪,手裏的滑雪杖一點兒也派不上用場,無論我幹什麽都不能矯正平衡。“幫幫我,快幫幫我呀!”眼看我就要栽下山坡,“呀……” 緊急中原來頭腦還能生智,我身體一橫,一屁股歪倒在地下,身體隨著慣性,往下又衝了好幾米才停住。好懸乎呀!要是再晚一點倒下,後果真不堪設想,我所有的信心興致隨著這一倒全飛得無影無蹤。這哪裏有樂趣,這哪裏是鍛煉身體,這簡直是在玩命嘛。我邊想邊叫,"哎喲…哎喲…”!“怎麽樣,摔著什麽地方了嗎?”教練笑盈盈地站在一旁。“哎喲,我的腿抬不起來嘍!”,我一臉的狼狽相,“來,把滑雪板交叉一下,它們相互壓住了。”原來如此,這回可更不容易,兩條腿一點兒都不聽使喚。我用盡全身氣力,連拖帶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擺順了滑雪板,卻再也不願意站起來了,也沒力氣再站起來了。“我不行了,教練同誌,請你扶著我下山吧。”,我哀聲祈求,“看,別的學員都滑到山下了,正等著你呢,他們都要上第二趟了”。”我真的太笨了,也不想學了,請你幫助我下山,我感激不盡。”, 我主意已定。“別泄氣,範,這才剛開始,我們滑的是最緩的坡。等你學會了,還要去那邊山上的陡坡滑,那才叫過癮呢。”,他的耐心不減。什麽過癮不過癮,我這把老骨頭比什麽都要緊,我心想,"你大慈大悲行行好吧,今天我要是能活著下山就是我的造化了。現在我爬都爬不起來,哪還有本事學會滑雪嘛。扶我一把,好嗎?”,教練伸過手來,我一把抓緊了他的手,這回輪終於到我笑了,對他說:“你要是不帶我下山,就哪兒也別想去!”, 我抓牢了他的手,說什麽也不肯放開了。當時我什麽都不顧了,一心隻想下山,可能今身今世也沒有像今天這樣如此狼狽不堪,也沒有像今天這樣大大方方地出過洋相,也沒有像今天這樣鬥膽包天地抓住一個陌生男人的手死死不放。下了山,我毫不猶豫地對自己宣判:這輩子到此為止,要想學滑雪再等轉世來生吧!


  無獨有偶,我的好友,物理係高教授的嬌妻楊媛媛算是和我差不多同病相憐。她的丈夫滑雪屬健將級,主動請戰領櫻誇下海口,要包教會愛妻學會滑雪。殊不知學滑雪如同學開車,老公是萬萬不能請做師傅的。媛媛去學第一次,信心落三分,去學第二次,興致減為零。她歎著氣對我報怨她的教練:"老公動員我去的時候,態度好得沒話說,一到了滑雪場,就判若兩人。一個要領接一個動作,我手腳配合不好,或者動作稍稍慢一點,他就罵我笨。",我樂了:“當初你和他談戀愛時,就應該讓他教你滑雪。”,"是啊,當初他哪敢對我說一個笨字呀!上當受騙,上當受騙。”,"其實,你別說,這滑雪學得會學不會是天生注定的!",我一古腦把我的見解倒了出來。她聽了若有所思,也不惱了。我們兩家融融樂樂,平安無事地又過了好幾年。
 

        九七年新年一過,電話鈴急促地響了,媛媛在另一端興奮地大叫:“曉曉,你猜,我幹了什麽好事了?”“冰湖上釣到一條大嘴巴司(注3),”我說。“不對不對,我學會滑雪了呀!”“真的?”“確切地說,是基本上,哄你是小狗。”,她好得意。“怎麽可能?”“曉曉,滑雪場下麵的小兔坡上,安裝了一台學滑雪的新機器,很神的,是專門為初學者提供噠,現在學滑雪容易多了,簡直就向學走路一樣容易。我老公又下了保證再不罵我笨了,又拖我去學了,我現在學得半會不會的,但基本不摔跤了。曉曉,下周末咱們一起去!”。媛媛一陣子機關槍似的連珠子,我連話也插不上。真是小兩口吵架不記隔夜仇。什麽?學滑雪和學走路一樣容易?她哪能記得住她學走路的情形呢?!我心裏想??。"別跟我吹牛皮了!",雖然我也知道她不會騙我,嘴上仍跟她打趣地說,仍舊沒有動心。“媽咪,咱們去看看吧!”,孩子們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和要求了。“去就去吧。”,老公也在一旁鼓勁兒。我心裏猶猶豫豫、徬徬徨徨,嘴上沒出聲,沒答應、也沒反對,我早己給自己判了死刑,能說什麽呢?!


  周六到了,日頭高掛,雪白的曠野上,銀光耀眼,難得又是一個大晴天,空氣格外新鮮。“滑雪去囉!”,孩子們不容分說,簇擁著我上了車。到滑雪場一看,果然如同媛媛所說,山腳下平緩的小兔坡上裝上了一駕機動的大轉盤,轉盤帶動一條長長的鋼纜繩,纜繩上每隔三五米有一個把兒,抓住它可把初學者從平緩的坡底帶到高處。這樣緩的坡度使初學者掌握平衡是容易多了。學滑雪的人滿山遍野,男男女女、花花綠綠、老老少少。最小的看上去隻有兩三歲,靈活極了,摔跤倒下後一個咕嚕爬起來,用不了一秒鍾,跟沒事兒一樣。年紀大的有的頭發都花白了,跟他們比,我沒話可說了。


         好吧,上就上,這裏摔倒至少不會滾下山崖,好像沒那麽危險。“權當我是來玩雪仗的。”,自己給自己吃了顆定心丸,我抓著鋼纜上的把兒上了小山坡,鬆開把兒的時後摔了一跤,白雪鬆鬆軟軟的,我沒費勁兒就站了起來,居然還能站得穩。媛媛的老公畢恭畢敬地立一旁,不時給我們進行技術指導,有求必應。媛媛呢,在遠處向我揮手,我輕輕地一蹬腳,雪板慢慢向前滑去。速度不快不慢,搖晃一下,自己還能掌握和恢複平衡,感覺也還良好,“那就繼續再往前吧,”,我心裏對自己嘀咕。微風從臉上輕輕掠過,“放鬆!抬起頭來!”,也不知誰在對誰大聲喊話。我抬起頭,兩旁的雪鬆徐徐向後退去,緊張的心情略為緩解。不好,前方有棵樹!多虧我抬起了頭。我把身子稍稍一斜,雪杖輕輕一點,一彎溜坡躲了過去,隻聽媛媛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曉曉,你要去哪兒呀,起點在這兒呐!”, 我應聲回頭,撲哧一下又倒下了,仰天睡在雪坡上。“我學會滑雪啦,我學會滑雪啦!我是自己滑下來的呀!”。旗開得勝,我興奮地揮舞著雪杖,躺在雪地裏大喊大叫。


  從此之後,我的信心大增。緊跟著再接再勵,趁熱打鐵,一絲不苟地在小兔坡上連續學習和練習了三五個星期。雖然每次都免不了摔跤,卻摔掉了畏懼,摔出了膽量,摔出了技巧,也摔出了長進。雖然常常練得腰酸背痛,抬不起手腳,卻因最終戰勝自我而感到由衷地自豪,感到無比地喜悅,品嚐到這來之不易的成功又很是沾沾自喜,妙不可言,難以形容。漸漸地,我摔跤的次數越來越少了,漸漸地,我學會轉彎了、學會減速了。滑雪的關鍵就要能掌握快慢,隻要能減速,就沒懸崖勒不住馬的危險了。漸漸地,我瞅著那高坡上的滑雪吊車,心裏越來越發癢癢了。終於有一天,兩個孩子一左一右押著我又上了吊(車)。下吊車時我不慎又摔了一跤,我和旁觀的人群一塊兒大笑,沒有一點困惑和畏懼,也一點不覺得尷尬。(現在去滑雪,我下吊車的時候再也不會摔跤了,小菜一碟。但還時常看還有人下吊車時站立不穩而摔跤,每逢此景,我就會想起我開始學滑雪那些好笑的場麵。)


        "下山嘍!”, 孩子們叫著、喊著、嚷著、嘻鬧著,像一陣春風,像一群雛燕,像彈出槍膛,像箭離弓弦,一轉眼,沒了蹤影。我呢,兩袖清風,雙腳穩健,忽左忽右,忽快忽慢,在山坡上自由自在地畫著大S,迎著撲麵的風和雪,心情總是格外舒暢。人生之路,遙遙漫漫,前進之途,荊棘叢叢,但願所到之處,也能象這滑雪場上,時時遇良師益友,處處逢情愛丹心,四麵碰壁可絕路縫生,苦海無邊終苦盡甘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