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修煉以得“四肢發達,頭腦簡單”

來源: 2026-03-31 17:08:28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很久以前,一個搞體育的男教練和一個玩票練體操的小牙醫在體操學校相遇認識了,後來不知怎麽就搞起戀愛。婚後生下的頭一個娃,就是我。

 

我想,教練老爸一定隱約忌諱別人笑話搞體育的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他個性並不是爽朗熱情類,甚至有些敏感多疑。他讀很多亂七八糟的書,愛讀唐詩宋詞,還喜歡看一些數理化的書籍,在體校的孩子們晚自習時去幫著解題。那時有些書不好買,他手抄了一本唐詩,每天晚上讀解給我聽,三天後會要求我當他的麵背誦。背不出就給我白眼。我9歲時,他每周帶我去一個英語老師家上課學英文。為了陪讀,他也去報了個英語夜校。早上帶學生出早操,他就在旁邊背單詞,勤奮得煞有介事。

 

我媽長的溫婉玲瓏,麵容姣好,性格宜人,氣質溫柔(給外人印象如此),是很多男生的追求對象。我從小到大,頻繁聽到旁人評論我媽跟什麽明星長得像。這些明星從越劇電影裏那個林黛玉,跟著時代進化到後來的電視上的杜憲。我媽除了讀幾本小說,看點兒通俗雜誌和時裝書,對讀書毫無興趣。我爸有時跟她分享一些書籍或僅僅是他認為嚴肅的話題,我媽的第一反應基本上就是打哈欠。我從小就聽慣了:一跟你說正事你就打哈欠。還記得一次我爸大發脾氣。為啥?因為他那大大咧咧的老婆把他收藏的一本線裝本的毛詩詞拿去當廁紙。不知用了多少天,我媽一點一點把那本不得了的線裝軟紙書,物盡其用,直到一張不剩,那些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終落得個糞土當年萬戶侯

 

可我媽性格好,識大體。跟我爸孤傲不同,她有很多朋友,其中有她多年的同學、同事、病人,常來常往,大家相互幫忙,關係很好。我家乃至她娘家老小,她總是不予餘力、打點事情、找到關係為大家幫忙的那個。她常忘記事情,想起來了就覺得好笑。粗心做了笨事,也以笑補憾。有一次,她給我做了一雙紅花花燈芯絨新棉鞋,很驕傲地讓我穿上。我馬上跑出去跟小朋友玩。才一會兒,鞋子就開線露出裏麵潔白的棉花。我媽正好出來看到,指著我的爆裂新鞋子,當著我的小朋友的麵,笑個不停。這種例子在我記憶中舉不勝舉。

 

我爸似乎很有情懷和理想,也很把組織說的話當回事。開會、寫報告、發文章、出成績,他都嚴肅認真,一絲不苟,還以此感到自豪得很。要是沒有我那頭腦簡單且清醒的老媽攔著,我估計他的情懷會被很多殺豬盤利用,比如編個啥誌啥錄之類的騙子。我這媽從不把領導和單位當回事。單位曆次運動,她從來都是自動梭邊邊,就是悄悄靠邊站,不參與幫派,不鬥人。開會、遊行能缺勤就缺勤,能遲到就遲到。什麽黨啊團啊,她統統不申請加入。能混一天就算一天。記得紅太陽隕落那次,我聽到我爸回家跟我媽誇口我設計的花圈,其他單位要派人來觀摩。明天會上,我還是應該哭。然後我聽到我媽說你老把子(川話:父親)死的時候你哭沒哭?因為這兩人的東拉西扯,在中間的幼小的我哪會有啥政治價值觀哈哈。

 

這兩人都是出身不好的類。結了婚,我爸要帶我媽去老家見婆家。臨走前,男方組織上約見我媽,要新媳婦密切監視新郎跟他家人的互動,有什麽可疑的動向要記下來,回來要匯報。多年後我媽跟我說這個的時候,我感到無比新鮮,竟然振奮起來,追問他們說了什麽?你匯報沒?我媽說我懶得聽他們土包子聊天。聽也聽不懂。加上我吃不慣他家的夥食,天天在街上看能不能買到啥吃的。噢,這樣啊。我有點失望,一點不刺激。

 

我媽於是所謂一事無成,上班下班,到點退休,她雖也操持繁重家務,卻常常樂嗬嗬,她做家務事嘴裏都哼著歌兒。我爸實誠地想為祖國的體育事業做出貢獻,所以混成了先進,還蹭上了電視一兩回。有一天,他買了本書來看,叫兵敗漢城,他搖頭加歎氣。我隻記得,他退休後,連奧運會轉播都不再感興趣了。

 

今天晨跑時,我想起父母的差異。一個人跑在林間湖邊,耳邊風吹樹葉,傳來鳥語啾啾,突然覺得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實則人生的修煉。頭腦簡單須得多年曆練大腦,結合人生體驗、思考提煉,想通許多人和事,才會悟出:原來世間實則空而靈。那些麻煩,都是不懷好意的人搞出來把人打懵,把人攪糊塗,然後利用人搞亂世界和周圍。世界這麽亂,你有定力,有曆練,有思考,才會有定力以不變應萬變,冷眼觀其鬧,梭邊邊,不湊熱鬧,身上涼快,心裏清淨。

 

頭腦簡單幹淨,四肢發達,身體強壯。要這樣地在人世間走這一遭,盡享人和事的美,靈與身之美,融入宇宙之美。

 

晨跑回家,我跟我媽連上視頻。我告訴她:哎,我覺得我優化了你和爸爸。所以我是你們的優質產品。你覺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