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倫敦吃的英式下午茶
上次我過倫敦,和一位英國女士相約,一起吃下午茶。 為什麽這個下午茶是“吃”而不是“喝”呢,諸位看圖就一目了然了。
我在巴黎上班時有位同事是地道的倫敦人,和他很談得來。後來這位仁兄辭職回倫敦另謀高就,我們也一直保持這聯係,我全家去倫敦旅遊時總被他盛情邀請到家裏去作客。我第一次來到他們位於倫敦市郊的大宅子裏,看到院子裏的遊泳池,還不解地問,“倫敦那麽多雨多霧,要遊泳池做什麽?”這都是我從小深受英國小說毒害,不知道人家霧都也有豔陽高照的日子。
我這次來,前同事人不在城裏,特意讓他太太Anne招待我。於是我們就約好喝茶,一切由她安排。
我和Anne來回發了幾個mail,地點定在倫敦市中心的地鐵站Charing’ Cross(中文為查令十字站)旁邊一家酒店的茶室。好處是:好找。Anne 坐郊區火車直接到, 離我喝完茶要拖著行李趕回巴黎的歐洲之星Eurostar火車的那個King’s Cross地鐵站也近得很。
查令十字站這個名字我小時候讀福爾摩斯的時候就知道了, 所以我拉著行李箱出站的時候還特意回首打量了一下這個19世紀中就建好的車站,據說它之前是法國文藝複興的風格,二戰中被德國納粹炸為平地後又逐步重建,於是就是現在看到的這幢比較現代主義的建築。
在法國約會遲到15分鍾很正常,甚至是禮節,大家都遲到。我琢磨著這個習慣可不能帶到英國來,於是15點準點到達。果然,Anne已經坐在大堂的沙發上等我了。 我跟著她沿著裝著黑鑄鐵扶手的旋轉式樓梯拾級而上. 一身黑衣的女服務生帶領我們穿過曲曲折折的走廊,幸虧這裏到處鋪著厚厚的地毯,否則我手裏的拉杆行李定會發出吱吱喳喳的尷尬聲音。 聽Anne講,這個酒店也有150年的曆史了,和旁邊的火車站同齡。我猜這個酒店也被炸過,酒店內部莊重典雅的維多利亞風格裝飾肯定也是在戰後重新按原樣修葺的。
我們來到二樓的茶室,那是一個三麵都是落地窗的大陽台,Anne 事先預定了一個靠近陽台的桌子,上麵已經鋪好了雪白的桌布,茶杯茶碟也擺的整整齊齊。我們落座後, 服務生送上來茶水單子,每個茶名下麵的解釋都有三四行字。我翻了翻,看不出個所以然。 Anne倒是認真, 一頁一頁地翻著茶單,一邊問著問題,這個茶的組成來源,那個茶的香味特色,還時不時問我喜不喜歡。其實我有啥不喜歡地呢?我對茶的要求就是紅樓小姐們所譏諷的“飲牛飲騾”的水平,隻要是沸水倒到茶葉上,就可以了。 笑盈盈的司茶小姐對每個問題都對答如流,恨不得報上每道茶的祖宗八代。當我和Anne單獨交流的時候,自我感覺沒有語言障礙,可是這兩個英國土著的對話我聽了一會就跟不上了。 反正我對Anne說了,客隨主便,由她來點。
過了片刻,服務生提著一個晶光發亮的金屬架子過來,將它小心翼翼地擺到了我們的桌子上。架子分三層,每層都擺滿了各式點心(如圖)。又過了片刻,盛著滾燙茶水的茶壺也送了上來。紅底白花的細瓷茶壺上布滿了花花草草的圖案,很有老祖母的感覺,和時下流行的簡約風格大相徑庭,不過這才是地道的英式傳統茶具呢。
雖然我的午餐剛剛下肚還沒有來得及消化, 可看著這滿滿一架子的點心,顏色各異,做工精致,胃口居然又上來了。架子最下層的是鹹味點心,小小的長方形的白色麵包做的三文治,內夾各味火腿和三文魚。中層是傳統的英式茶餅,所謂司康餅(scone),旁邊還配有新鮮草莓果醬和蛋黃醬,用以塗在茶餅上。最上層是各式英式小蛋糕,當然也少不了時下茶點新寵法式馬卡龍(macaron)。
當Anne向我一一解釋完,我不由自主地說,天啊,吃下這些,那晚飯我豈不可以省略掉了?她笑說,是的,這下午茶本來就是可以代替正式晚餐的。對於英國家庭來說,尤其是周日,一家人吃完早餐通常都是中午了,於是為了省事兒,下午的茶點就做得豐盛一些,這樣一來,也就不必要做晚餐了。
司茶小姐走過來,說茶的火候大概差不多了,可以用了。Anne在自己的茶杯裏麵倒了少許牛奶,然後加茶水。我沒有喝茶加牛奶的習慣。至於往茶杯裏先倒牛奶再加茶水還是先倒茶水後加牛奶,這個問題很長時間曾糾結著英國的飲茶愛好者,和哈姆雷特的“to be or not to be”差不多。先倒茶的這一派認為,茶剛風行英國時,也就是幾個世紀前,英國的牛奶很便宜而茶水是奢侈物,所以茶水要惜之如金,要先倒茶後倒牛奶;而堅持先倒牛奶的人指出, 最初瓷杯的質量不太好,若一下子就注入滾燙的茶,有時候會爆裂。於是人們就先加點冷牛奶再加熱茶,以達到緩和高溫的效用。我幾年前曾在很嚴肅的“衛報”(The Guardian)上讀過一片文章,該文飲用了英國皇家化學會的科學研究成果,論證先倒牛奶的正確性。其實誰是誰非又有什麽重要?反正現代瓷器都耐高溫,大家不再稀罕茶也不再稀罕牛奶,但是很多英國人喝茶時還是保留了先加牛奶這個習慣。
我請Anne用她隨身IPAD給茶先照個像,再來個二人合影。我倆都覺得自拍的效果差強人意,總好像少了個胳膊。於是我們請服務生幫忙。小姑娘一邊按快門,一邊笑問,是不是要發到Instagram(和微信非死不可差不多的一個網站)。我們倆相對一笑,異口同聲說NO。年輕人熱衷於去網絡社交平台,而現實生活其實可以比網絡生活精彩許多。
我們開始慢條斯理地吃茶, 從最下麵的那層三文治開吃,從鹹到甜,一層一層地吃上去, 無論是形式還是內容,和一頓正餐幾乎沒有什麽區別。期間茶小姐過來很體貼地問茶的味道如何,續了一次水, 還換了一次餐具。茶的味道確實不錯,我猜裏麵應該有薑和草莓,告知Anne,居然被我說中了。
夏日的陽光斜斜地照進茶室,杯子裏的茶很香,但不濃,沒有所謂的“香飄多少裏”。鄰桌的茶是什麽味道,我們也無從知道。時間好像一下子慢了幾拍似的,我們就這麽吃著聊著,從英國的脫歐後果,歐盟的移民政策,英國的退休製度,法國的工會特色,當然也談到倫敦西區劇院正在上演的眾多音樂劇。Anne對巴黎生活的印象之一就是法國人的罷工啊遊行啊,她問我最近法國有什麽示威遊行。我告訴她,現在正值8月暑期,連最激進的公民們都度假去了。等9月份開學,全法國從夏眠中蘇醒後,第一個大規模遊行就是9月中旬的反對同性戀夫婦收養孩子的法案。她聽了很吃驚,說原來相對於英國而言,法國還是算保守的啊,因為英國的法律早就承認了同性戀收養,比如那個歌壇老星埃爾頓強和他的男老婆就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家長了。
茶過三味,我一看時間,不知不覺三個多小時已經過去了,我得去趕火車了。古人聚會講究“四美具二難並”,還真是啊,有良辰美茶為伴,和許久不見的朋友圍著一堆美味小吃閑話天下,難怪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