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談:五十四「善建者不拔」

來源: 2026-05-10 21:13:09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老子》談:五十四「善建者不拔」

楊道還 4/28/2026

《老子·五十四章》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子孫以祭祀不輟。修之於身,其德乃真;修之於家,其德乃餘;修之於鄉,其德乃長;修之於邦,其德乃豐;修之於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邦觀邦,以天下觀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這一章所講,是講德之立。塞其兌,閉其門,向內,認識自己,得到自己的本來麵目,聽之以氣,向外也可以知天下,其中原理很簡單,「通天下一氣耳。」(《莊子·知北遊》)但向外,也有講究,即是此章所講。

用西方哲學來講,即是要客觀地去照觀物,必須先認識自己的物自體,用自己的物自體去認識他者的物自體。這就得到一個有趣的推論:沒有得到自己的物自體,也就無所謂客觀,而仍是處在其他人或成見的影響之下。但得到了自己的物自體的人,因為「子非我」而不能被他人理解,隻有在能被驗證的某些情形裡——經驗域,他人能夠理解;因而從此出發,得到的又往往隻是純粹主觀的。

(一)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子孫以祭祀不輟

天道和人性的屏障

善建者不拔,這裡的建是建德。,如拔草、拔城等,是被剝奪的意思。一個人立德、立身,立言、立功等等,如果很容易被拔除——不管是天道、他人拔除、還是自己日久遺落,那也就意義不大,不能算是真正的立。真正的立隻能是善建者不拔的。

常言道「本性難移」,一個人回到了自己的本質、本來性質,就不拔。如水的清,能除的都是雜質,之後水更清。又如墨越洗越黑。憨山講:「以機術而守之,則有機術之尤者,亦可以奪之矣。」這就如常言「聰明反被聰明誤」,違反天道或招致更聰明者的剝奪。達到自身的道之德,此外無長物,也就不可拔,無可拔。

善抱者不脫,是守護的意思,,是脫手、被奪去的意思;此句意為,一個人的外在的所得,不被奪去。這就需要人復守其母,依托天道、地道、人道——這些天然的屏障自守。以此生生,就會日益堅固而。生生,就會有子孫以祭祀不輟。這就是尊道貴德的結果,人類的繁衍。中國人認為有三不朽,立德、立言、和立功。所謂不朽,即是善抱天道、地道、人道者不脫

有人認為,因為文化的不同,不同文化下的人的道德標準也不可能相同。不同的文化,的確會造成道德標準的差異,但不同的部分隻限於人為製定的道德標準範圍。神道,不可思議;天道,如大自然;人道,如人性;人倫,如食色,生兒育女;這些對所有人都是相同的。任何民族、文化由此得到的以天然為憑依的道德,是類似的。

《論語·子罕》中記:「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孔子所憑依的即是天道和人道的屏障,仁是人道的核心,因此得到的道理,放之四海而皆準。《論語·子路》中記:「樊遲問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不管夷狄,還是任何文化,一個社會總要有某種程度的仁——以人為人的底色,才能延續。

對天道、人道、或人倫等的憑依,並不是怯懦,而是智慧。《戰國策》中觸龍說趙太後篇中,觸龍「以丈夫亦愛憐其少子……甚於婦人」的人性弱點,說服了趙太後。據說林肯講過,他並不是要解放奴隸,而是形勢驅使,必須如此。據說辛德勒在被審查接受猶太女工的吻時,辯稱女工很漂亮。這些例子都是以現實或人性為屏障,實現道德。當時的人並不知道他們真實的想法是善,還是隻是他們個人的弱點;後世的人也不知道;唯一可知的是他們實現了道德。他人不能確定他們是否善,因而近乎無為功成而弗居之道。

人為的道德標準,也可作為屏障和依托,但有不同文化下,人為的道德標準不同的局限,也有教條、僵化、或虛偽的流弊。因而人為的道德標準如,是寶貴的,但必須復守其母,然後可以不拔,不脫。這是老莊批評仁義的主要一個方麵:不否定子,但否定脫離其母的子。

(二)修之於身,其德乃真;修之於家,其德乃餘;修之於鄉,其德乃長;修之於邦,其德乃豐;修之於天下,其德乃普

屏障和依托

人類從文明初現開始,就有了社會。這是不同於此前的神道和天道的人道。所以人的認識也需包括人道,即對神的認識、對大自然的認識之外,有對人群、人類的認識。這是人所處的環境,人在這個環境裡需要有立身和行之道。

嚴遵講了人的自我(的認識)與這三者的關係:「我性之所稟而為我者,道德也;其所假而生者,神明也;其所因而成者,太和也;其所託而形者,天地也。凡此數者,然我而我不能然也。故法象莫崇乎道德,稽式莫高忽神明,表儀莫廣乎太和,著明莫大乎天地。」

這裡「所稟而為我」,即德蓄之;所假而生,即道生之;因太和而成,即勢成之;託形天地,即物形之。這是從自我看去,或者去看人類社會的層次順序。「然我而我不能然」,是我天然的憑依,使我如此;卻不憑依我,自然而不是我使之然——真正的道德來自於此。

稽式是法則的意思。表儀是行為上可為表率、儀軌、模範的意思。賈誼《新書·官人》中有:「知足以為源泉,行足以為表儀 。」著明是大明。 《易·繫辭上》中有:「縣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嚴遵這段話的後一句的意思是,認識自己,遵法則,行(甚夷的)大道,洞明人間世,所有這一切,皆有天然的依托,極高明者憑依之。這些都是人可以修養而得,然後有德、有能者能夠遵從之。

現代人推崇自然科學,屬於天地,追求的是著明。但著明之外,還需「行足以為表儀 」,不是說,有知識就行了。不知道表儀的知識分子,在象牙塔內互相攻訐,對外攻擊神道和傳統文化的天然憑依,這不是追求著明,而是追求著名。神道和傳統文化有著天然的屏障,注定了這類著名者,隻能大浪淘沙一樣地被淘汰掉。

天然的屏障,同時也是依托,因而是防禦性的。人用對某些天然的屏障的認識,去進攻另一些天然的屏障,是不明其理的濫用。人對天然依托的攻擊,則是愚蠢的。很多人認為社會是該不斷進步的,這一點從歷史上看,的確如此。但與其說社會總在進步,不如說社會總在不斷地應對挑戰。進步是有方向性的,而社會的前進是半開放的,沒有人確知其方向。這裡所講的挑戰不單是天然的,也包括了人自己造成的。這種挑戰是無窮盡的,尤其是人為的部分。但人在挑戰中,對人間世的天然依托,逐漸地發現和認識,就成進步。

理想主義者認為存在著一個理想社會,或者可以人為憑著理性構造出一個完美理型的社會。但所謂理想社會的完美,即是施朱太赤,施粉過白;因而這就意味著,人類必須就此止步,不再有挑戰的同時也不可能再進步或改變。這樣的理想如何可能?這樣的社會有活生生的人嗎?活生生的人能生存在這樣的社會裡嗎?可參見「老鼠烏托邦」。(注1)

標榜科學的烏托邦沒有哪個成功,而美國賓州的閉塞的阿米什人聚居地,卻已經從十七世紀起一直延續至今。為什麼?這是那些認為不用復守其母的理想主義者、那些認為移民火星就能解決社會問題的人、或那些認為根絕傳統文化自然就萬事大吉的人,應該深思的。

在對社會和文化的認識上,西方有人達到了與嚴遵類似的認識。瑪格麗特·米德在本尼迪克的《文化模式》一書前的序言中,講:「(本尼迪克認為)一種文化,無論它多麼微小,多麼原始,或多麼巨大,多麼復雜,人們都可以認為,它是從人類潛能巨大的弧圈中選擇了某些特征,並以比任何個人畢生能做的一切更強大的力量給予了精心構建。」(注2)

這段話言簡意賅,有好幾處值得注意。「人類潛能巨大的弧圈」,即是使社會文化生成的那個母,是潛在的,隱於無名的,但卻是巨大到對所有人類文化,無所不包。「潛能」是屬於整個人類的性質,是公的、普遍的。「潛能」也因其未知而是開放的。顯然,這個母的作用類似於道生之

「選擇了某些特征」,即是德蓄之。任何一個文化都是取得了「潛能」的某一部分,成為了自己的德,由此發展而來。不同社會的所取各個不同,就造成文化的差別。

「比任何個人畢生能做的一切更強大的力量」,即神,使人感到神奇:所有這些文化撐出來了迄今為止的人間世的存在空間,使人的世代得以長久存續。而人的世代如何存續?其答案,現代人找到了嗎?「比任何個人畢生能做的一切更強大的力量給予了精心構建」,即是「托形而達太和」。

這句話同時也否定了某個人能構想、計劃、或構建之。老子講: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老子·64》)這一句與善建者不拔可以互參。

層次與結構

在神道、天道、人道這三塊中,修之於身修之於家等等講的是人道的層次結構。人對這個層次結構有所認識和修養,然後得到人之道的立足與行。

自然科學有其層次結構。美國某著名生物學家在他的書中,解釋了這一點。自然科學分成物理、化學、生化等等層次。每一學科都有自身的範圍,這些範圍與鄰近學科存在難以界定的邊界和廣泛的聯繫,但同時不能混為一談。在學科各自的範圍中,其名詞、基礎元素、秩序、方法、和與之對應的人的思維方式都大相徑庭。除了此類層次,還有結構。科學整體來講,就如同一個結構複雜的大廈,但底層是物理,更上層樓是化學,以此類推;每一層都有不同的風景。俗語講,隔行如隔山。囫圇地討論科學整體,因而往往以偏概全。徐梵澄以樹比喻德,有根、幹、枝、葉、花、果,也類似。

這個人論自然科學,還算清晰,但他立刻自我矛盾地認為人類社會屬於生物學,抹殺了層次和風景的不同。他的根據是,人類的幾乎所有文化活動,都可以從螞蟻、蜜蜂一類的聚居生物找到源頭,因而人類文化從屬與生物學;即他對此類生物的研究。他的觀點,在表麵上是將文化科學化,但其實質是試圖為蟻民、蟻民以治之提供了思想上的支持。他的著作獲獎之後,立刻招致了嚴重的反對。此書流毒匪淺。

從物理化學的層次來看,化學的每一反應,都能從物理中得到。但化學仍然是獨立學科,不從屬於物理,不是物理的子學科,也不能從物理書推出化學書。化學家如果用誇克、質子、中子等建立化學,化學公式將複雜到難以表述。物理與化學的關係如此,物理與生物化學、醫學等也有類似的關係,而這些學科重要科學家,可能不知誇克為何物,照樣能作出貢獻。更上層樓的學科格式如此。

此人以為地基決定了樓房,是一種典型的封閉性思維,一葉障目:以為樹皆有葉,精研葉子,森林即在樹葉裡。這是很多科學家型人士的認識誤區,特別是那些所謂的成功人士。托馬斯·索維爾在他的《知識分子與社會》中,對此多有討論。

索維爾在書中引用了幾個事例,如著名的數學和哲學家波特蘭·羅素,在1920-1930 間,即便希特勒在重新武裝德國,仍主張英國單方麵裁軍;劇作家蕭伯納傾心獨裁,先讚美希特勒,後斷言蘇德所稱的和平可靠,而二戰在他的宣稱一周後爆發。索維爾評論道:「這些知識分子的致命失誤在於,他們假定了這一點:他們在某個特定領域內的優秀能力,能夠普遍化為各方麵的優秀智慧和美德。」索維爾這句話,也適用於上麵所講的生物學家。

索維爾講:「那些做出完全不負責任聲明的一流知識分子們,那些提倡毫無希望、不切實際又極為魯莽且危險事物的知識分子們,其名單幾乎可以無限地擴展。」這句話在今天看,尤其有意義。讀這些人的書,對其中的知識豐富和智慧缺乏,必須有敏銳的洞察,否則就會落入他們一樣的愚蠢。

有人以為讀書再多些,就能解決這個問題。這也未必。沒有智慧、洞察力,讀書越多就如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止。莊子講,這類人「殆己」。智慧、洞察力在書之外,在人之內,隻能天生或自生,不能拿來、模仿、拷貝。天生沒有,就隻能自生,自生要復守其母塞其兌,閉其門才行。

佛家講種子識。種子用來比喻智慧、洞察力、照觀的能力等等,再好不過了。書本就如營養,沒有種子,多少營養能代替種子?而種子必然是,卻將馳騁天下之至堅。不僅書本如此,其它也一切不用才行,嚴遵講:「是以,聖人去力,去巧,去知,去賢。」佛家講無字真經,其義也相仿。西方人講critical thinking,也是此類的東西——必須自行去取捨和判斷。

很多人誤以為才智和知識沒區別,因而應該信從此類人的學術。但索維爾認為才智和知識與明智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他在書中講:「有這樣的一種智力存在,即『一種不明智的智力。』」不明智,可以說是人的獨立於人的才能、知識、地位等等的一個獨立特性。不明智包括了隨大流、庸碌、和愚蠢。道可道,非常道,隻有明智的人,才能理會。從善如流,上善若水,所指的即是明智,能否作到與一個人的智力、知識、地位等沒有必然聯繫;反過來,依仗智力、知識、地位的人必然不能作到。

知道從善如流,上善若水的人多,能識別何為善的人少。中庸也隻有明智的人才能作到。庸碌的人以為中庸是折中,以為是上下、左右之果。卻不知道,世上本沒有上下、左右,上下、左右等本是由中道而定義,不論上、下還是左、右都是失道、偏離、或失足。中道不在上下或左右之間,從體來講,成於上下、左右之先;從用來講,出於上下、左右之上。

上善之道隻有惟道是從,與左右沒有任何關係;偏頗者或執左或執右,有執之始就已經失之明智了——明智始於無執。老子從各個方麵反複講了這個問題的關鍵,雖然這隻是道的應用之一。帶著這個問題去讀《老子》,也會有所收穫。

宗教的神道,也有各種各樣的層次結構,有天堂地獄,而天堂地獄也有若幹重。此處不贅述。佛家層次更多。

修之於身

老子列出人道的層次:身、家、鄉、邦(國)、和天下。人之道即是人在這些層次中穿行,而形成自己的人生軌跡。

是整治的意思。修之於身意味著一個人的我去與自己的打交道、相處、整治、修養等,才有修之於身。因而修之於身隻是在講一個關係,即一個人的我與身之間的關係,也意味著他的身於他的我並不是一個。

《老子·13》講: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從吾到身,中間還有個心。《老子·49》講:聖人常無心。一般人都是有心的生活,居中生心存心,發出來,外在就表現為情。當然也有人沒有心,純乎靠感官和慾望生存。

修之於身,怎麼修?標準是什麼?按照老莊講,隻是無心而寧靜、寡欲而淡薄;沒有標準,隻是順其自然,以達自適,自適與否,冷暖自知。人各不同,哪來的標準。丹陽真人馬鈺講,隻是養黑。這裡的黑,大概是玄的意思。寧靜淡薄,說來容易,行起來難,會者鳳毛麟角。佛家講,守口攝意,誦不能行。

反過來,物的需求役使身,身不由己;身的需求役使心,心不得安寧;情發而殞身不顧,心動以至於忘記了吾,等等,都不是修之於身,而屬於修理吾。吾出自於性,因而修理吾也就失去了本性。

之所以要修之於身,是因為身是人的德,尊道而貴德,不能棄身於不顧。如「德潤身」所講。

其德乃真,一個人的身與性相適,中通外直,不枝不蔓,其德不可去,即不拔,即為真。所謂真,隻是本來如此。真,無人為,也無矯飾。頗有些人認為要按照某個參照、某個方法、某種鑑定或證明之後才算真,這是本末倒置了,屬於人為為偽——頗為荒誕。所謂真人,隻是自然而然、我行我素。

修之於家

修之於家,是另一個層次。修之於家修之於身有聯繫,但兩者間存在著如前所講的層次區別,元素、規則、動力、內容等大不相同。

修之於家與吾的關係不大,而與我關係甚大,這裡的我包括心和身。這個層次就不講真,而講善。

每個人天然地都有父母,百善孝為先,所以修之於家,第一就是我與父母的關係。這個關係應該如何,才算是修?孔子講:「父父,子子。」父如何為父,才算善為父;子如何為子,才算善為子?孔子和老子都沒有具體講。但驗證是有的,修之於家其德乃餘,家有餘慶,就會有子孫以祭祀不輟,如孔子世家,這就算是修。有些人認為,父慈子孝是邪惡的。這也由他。啥人沒有?視孩子為前世討命鬼的也有。天道好還,者自

家裡還有其他人,儒家將其總結為五倫,其餘為兄弟、夫妻、君臣、和朋友。按照周禮的封建製,社會的每一層,都有君臣:天子下麵有諸侯;諸侯下麵有家臣;家臣亦有臣,每個人都被納入某一個層次的家和君臣的框架之下。現代社會,僱用樸人有之,卻很稀少;如臣者那樣,幾乎沒有。所以現代社會大體上隻有四倫。朋是與己外得相仿的人;友是內德有相通的人,人以群分,同類相求,朋和友即是人群天然的分。兄弟、夫妻不煩解釋。

這五倫各有不同,不能互相代替。稍遠一點的關係,可以從這四倫取裁和綜合而成。所以處理好這四倫,達到,人就有個根據地、堡壘,可以安身;並能影響四倫之內外人的你來我往,使之良性循環,其德乃餘

修之於鄉

修之於鄉,又是另一個層次。修之於修之於家有聯繫,但兩者間存在著如前所講的層次區別。一個人在家門裡和外,可能是兩種樣子,這裡有個重大的轉折。

修之於與人的我的關係不大,這裡的基本元素是人。如鄉下人、城裏人等所講。

這裡的鄉,類似於家鄉的意思,是一個人在家的範圍外的生活、活動的圈子,具有某種特定規則的生活圈。按照現代心理學來講,一個人能同時維持百人左右的密切聯繫、具體聯繫。密切聯繫或具體聯繫是指,相互了解超出一般,有某種特殊性,而這種關係有具體內容,如同事、同學、同屬於一個團體等等。

超過了這個範圍的人,人就將其視為熟人、路人,隻有偶然聯繫。此類偶然聯繫,隨人所處地點不同,而又不同,如入鄉隨俗,風土人情所講。人被視為這個大的範圍內的一個分子,處於同一秩序下。一個人的特點,在這個範圍內,被視為「為人如何」的問題,以人在這個秩序中的表現為衡量。

錢穆講,傳統上,社會秩序按照地理分佈,可以分成四類:城市、鄉鎮、山林、和江湖。城市是一個時代新文化的先行者和中心,往往嘗試新規則;鄉鎮保守傳統秩序多一些,變化緩慢;山林是指寺院廟觀等遊離於世俗文化,自有規則一類的小社會,秩序可以千年不變;江湖是指反文化的一類,另類規則,自有秩序。在地裡上,大城市處於人口核心,四通八達;鄉鎮散佈,多按地理土產,自然形成;山林遠離人群;江湖之遠,不為一般人所能涉足。

以上四種秩序,對應著的四種形態。

現代社會的情形,略有不同,與地理幾乎完全分離。一個大城市圈,往往混有這四種文化,犬牙交錯。一個人的生活,不再主要受一種規則影響,而穿行於不同的文化秩序中。江湖則散佈在城市角落。但世代之間傳遞的傳統,不管形成於古還是今,仍然大多保存在鄉鎮。現代的大學、教會,可以類比於山林。在美國,有的鄉鎮與大學城混同,其秩序也複雜多樣,但比大城市,要有條理地多,換言之,習俗規矩更多些。

修之於鄉,其德乃長,與鄉的關係,認識到鄉的多樣性,使個人的德,覆蓋範圍更大。對如前所引瑪格麗特·米德所講的「人類潛能巨大的弧圈」的「巨大」和「精心構建」,有更多的領悟。,與見識封閉、短淺相對而言,見識多了,就不會大驚小怪。

修之於邦

邦,略同於國。修之於,又是一個層次。

這裡的元素是民。超出了家的倫理、鄉的風土人情之外,人與人之間,是國民之間的關係,形成的是法律秩序。法律秩序有按照慣例建立,也有按照某種理論、主義建立。後者是純粹人為的,但不得不附就人的自然。

從家、鄉到國,人與人之間共同的認識和經歷,愈來愈少。如大城市中的人,來自四麵八方,背景各不相同,這樣的人相處,就隻有法律規則是共同的。但隻要有法律在,完全陌生的兩個人之間就能夠存在某種秩序。這樣一來,在法律的補充下,一個人原則上就能與任何人相處,有個底線——其德乃豐,不再有缺乏。

現代很多人認為,法製是唯一必要的,其餘層次都可以用法律取而代之。這種觀點,本質上是對控民術的追求,是馭民術的升級版。法律的性質本來是止惡、止惡於惡發之後。簡單講,法律規定了什麼不能作,並用暴力強迫執行。用法製規定一切的社會行為,就將什麼能作,什麼應該作,應該怎麼作等,預先進行了規定,並用暴力強迫執行。這樣的法律將導致惡,顯而易見,然而很多人人雲亦雲。

孔子講:「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這句話即是講,隻有法律的底線尚存的社會,將導致民喪失應該和不應該的界限。隻要不違法,就可「自由」行事,就使社會喪失了恥,而無恥者通行無礙。換言之,無恥的社會,其餘的生活空間和秩序蕩然無存時,隻有法律能夠存在,依靠暴力威懾和懲罰來維持一線自由空間和機械秩序。這就將社會變成了一個大監獄。

美國人有鑑於此,建國之初就有約翰·亞當斯講:「我們的憲法隻為有道德和有宗教信仰的人而製定。」這句話類似說,法律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查爾斯·蒙格(Charles Thomas Munger)講:「我們相信,在『應該做的事』和『就算做了也不會受法律製裁的事』之間,有很大的差別,我想你應該遠離那條界線。」蒙格這句話,區分了三個生存空間,即:不要自處於法律之彀中;不要自處於法律之彀外,卻在恥辱之彀中;要處在恥辱之彀外,道德之中。所謂道德隻是應然,因而人有最多的自由。蒙格又講:「我們並不自稱是道德高尚的人,但至少有很多即便是合法的事情,我們也不屑去做。目前美國有種文化認為,所有不會把你送進監獄的事情都可以做。我們不做那些事情。」

修之於天下

修之於天下,又是一個層次。

老子注目於德,所以這裡的天下,不是國際,不是國與國的邊緣、空隙、或集合體,而是蒼天之下的意思。天下指的是整個人類生存空間的意思。天下如囊,國隻是囊中物,天下的性質不由哪個國、哪種國際決定。

人類的各種文化在「人類潛能巨大的弧圈」中,或從這個道理構建,或取那個道理構建,構成了一個以各種不同文化為支撐的結構,一個以各個民族文化為或大或小支柱的「巨大的弧圈」——人類的廣廈,這個是天下。這個天下覆育的是整個人類。

例如古埃及的文明,雖然已經絕跡,但仍有人去研究古埃及學,試圖重新構建那個時代的支柱,以恢復那個「巨大的弧圈」的一隅。因此,天下這個「巨大的弧圈」,可說是超越於時空的。

與此成對比的是,現代有些國人因為清廷的腐敗和軍事上的積弱,便要將五千年的文化徹底毀滅。這些人放在成吉思汗的年代,對成吉思汗對弱小民族的屠國滅族一定是擁護的。這樣的文明,文明在哪裡?

西方有人意識到了天下的存在,要當國際主義者,國際公民。這種認識仍然是國與國的邊緣和空隙中圖存,是特殊,而非普通。顧炎武講:「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那是在講,每個普通人、每個匹夫都是天下之人,要對天下負其責任。其德乃普,是指這一情形而言。

一個人意識到自己與天下的關係,也就可以「與天地精神往來」,不一定要是蕘、舜、莊子才能作到。但密雲禪師講:「具足凡夫法,凡夫不知;具足聖人法,聖人不會;聖人若會,即是凡夫,凡夫若知,即是聖人。」這裡的關係很微妙。

邵雍《無名君傳》,講了自己按照以上若幹層次的修行:「無名君生於冀方,長於冀方,老於豫方。年十歲,求學於裡人,遂盡裡人之情,己之滓十去其一二矣。年二十求學今鄉人,遂盡鄉人之情,己之滓十去其三四矣。年三十求學於國人,遂盡國人之情,己之滓十去其五六矣。年四十求學於古今,遂盡古今之情,己之滓十去其七八矣。五十求學於天地,遂盡天地之情,欲求於己之滓無得而去矣。始則裡人疑其僻,問於鄉人,曰:斯人善與人群,安得謂之僻?既而鄉人疑其泛,問於國人,曰:斯人不妄與人交,安得謂之泛?既而國人疑其陋,問於四方之人,曰:斯人不器,安得謂之陋?既而四方之人又疑之,質之古今之人,古今之人終始無可與同者。又考之於天地,天地不對。當時也,四方之人迷亂不復得知,因號為無名君。」

此段中,長而不偏僻,豐而不氾濫,普而不陋的意思很明白。去其滓,即如為道日損。終結於道隱無名。很明顯,天下,又回到了個人的最深層次的德,又回到了先驗,那個本初的每個個體都從中汲取自己的德的潛力弧圈。在這裡,聖人若會,以為這就是道,就又不對了——道可道,非常道

(三)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邦觀邦,以天下觀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人的尺度

這一句,嚴遵解為:「我身者,彼身之尺寸也;我家者,彼家之權衡也;我鄉者,彼鄉之規矩也;我國者,彼國之準繩也;人主者,天下之腹心也;天下者,人主之身形也。」此句的點睛之處,在於「尺寸」。「人主者」一句,卻不很通。

以上講了人間世的不同層次,每一層次都有自身的元素、規則、秩序等差異。那麼人對其測度和評判,用的規矩和尺度,也應該相應不同。這就像科學上的測量,有不同的儀器,而不是一個儀器都可以包管一切。眉毛鬍子一把抓,隻能是昏昏然。以其昏昏,使人昭昭,顯然是不可能的。

邵雍《漁樵問對》中講:「有一人之人,有十人之人,有百人之人,有千人之人,有萬人之人,有億人之人,有兆人之人。」這句話,也是講尺度。有人可能以為這裡講的是量變導致質變。這種認識是錯誤的,質變之所以發生,是因為有那個維度的預先存在,量變導致了達到那個維度的門檻、閾值,反之動得以被觸發,如何質變無法預見。這又是生生的關係,不是因果或邏輯。

人的百、千、萬、億、兆等等,不是金字塔那樣的堆積,而是每一層次都是多維度的構成。這就引起了文化不可公度性的問題。瑪格麗特·米德認為,文化不可公度。也就說,沒有哪個民族的文化,可以作為一個標準器,來衡量其他文化。此類的標準器,是一種標籤、名詞學、話術、或馭民術,不是實質;隻能導致辯論,卻不能得到明。她用「潛能」一詞,指出了文化維度的無限性,也同時暗示了尺度的無限多。莊子講:「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莊子·德充符》)文化上的幾乎所有爭論,都難逃此語。

吾何以知天下然哉這一句,與《老子·47》相呼應: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

關於不出戶不窺牖,嚴遵講:「可以知我者,無所不知;可以治我者,無所不治;便於我者,無所不可;利於我者,無所不宜。可不於我而可於彼者,天下無之。」很明顯,歸於個人的素樸,也就從端倪知天下,即:見小曰明,天下理可推而知之。莊子講:「道通為一。」(《莊子·齊物論》)

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是指南轅北轍的情形。隻知道出、外求,卻不知返樸。不知復歸其母的情形,也屬於此類。

那麼一定要按照身、家、鄉、國、天下這個順序一步步地去修德嗎?未必。老子講,不出戶,知天下,沒講不出戶知國、鄉、家等等。大概像邵雍那樣,每一層都有為道之「損」,是可行之道之一;但像丹陽真人馬鈺那樣隻講修黑,也是可以的。道非一途,如何選擇,在於去修的那個人。

在國學裡,與身、家、鄉、國、天下有關的內容,大體處在儒家的學術範圍內。儒家對這些層次的處理,主要概念是禮,禮因而也分為若幹層次,並不是單一尺度。儒家將社會的複雜動力學,簡約為仁、義、禮三個層次的處理,這是儒家的方法論。這裡麵,禮是最複雜的,在拙著《中國傳統學術之結構》中即列出了禮的四種方法論,此處不便贅述。

簡單講,禮是既定的秩序,義是對既定的秩序的改變,仁是貫穿義和禮的一個原則。這裡對秩序的調整,有三個變量,一個是線性的延續,不變;一個是權衡取宜,變;一個是變得約束。現代社會,也是如此,隻是後者是市場、金錢、科技等等。儒家用此方法,目的是止於人倫的至善,用以維持和達到法律之上的應該怎麼作的自由空間,使之最大化。對個人來說,仁義禮使人遠恥辱,即前講恥辱之彀之外。孔子講:「從心所欲,不踰矩。」(《論語·為政》)不值得普通人嚮往嗎?

儒家這個向善努力的方向,不足以對付所有社會問題,李宗吾有鑑於此,講,對不仁不義又無禮之人,無法約束,也就要借助於法,法家因此興起;對於那些有勢力的不道之人,法不足以繩之,又隻好採取兵;因而道德仁義禮刑兵是一以貫之的。李宗吾因而以《老子》為總綱,將先秦諸子的國學,整合為一個完整而有機的體係。輕薄人卻隻對他的厚黑學感興趣。

1

參見維基百科,約翰·邦帕斯·卡爾宏條。

2

露絲·本尼迪克《文化模式》何錫章,黃歡譯,北京:京華出版社,2000.10。這個序言寫於195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