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無形通物外,此身原不在人間
杭州有一處所在,平常無甚閑人。偏我此日閑了,出去亂走,過黃公堤向西,沿靈隱路兩邊張望。這條路本不陌生,少時常往靈隱,於飛來峰下窺一線天爬彌勒佛,都經此處過,隻是人是物非——人也不是了,少年郎已成白頭翁。
說物非,因為許多年來的修整改造,雖道路依舊,但兩邊綠帶卻大幅加寬,植鬆成林,並於人行道側更修一條步道,蜿蜒林下。若不是馬路上汽車聲嘈雜惹人心煩,著實是個亂走的好地方。過洪春橋,已是鬆冠相疊遮天蔽日,據說自古已然,所以這裏地名“九裏鬆”。鬆下一亭,有碑“雙峰插雲”,康熙的字。在這裏向西南看南北兩高峰,是西湖十景之一。無奈林木茂盛,須跑到馬路中間或許能見。就近處有一院落,粉牆黛瓦,小小一個門樓,額匾“雲鬆書舍”,汪道涵所題,左右兩聯是“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便是此處了。
依稀記得,我去國之前,傳言杭州市政府劃了一塊地,給海寧查氏金庸先生蓋房子,有說好的,也有批評的聲音。不知竟在此處,幸會幸會!聽說先生斥資千萬修得這個院子,隻住了一二日,就捐給政府,開放給世人閑覽,不知就裏緣故,畢竟是個善舉。
金庸的武俠小說,我讀過幾部,那是大學畢業以後,工作繁忙之餘。當年流行的武俠小說,金庸的故事出神入化,古龍的文筆清麗雋永,隻有梁羽生頗多不著調處,有人建議他找張老中醫的人體穴道圖掛起來,點穴以前先看得分明。後來因為一個古怪的緣故,我一口氣讀完了查老先生的全部武俠小說。
我還是個新移民的時候,女兒來到人世,一個小小的生命竟是如此的燦爛。大約是淩晨降生的緣故,她每到夜裏便精神抖擻。尤其承傳著我的品質,脾胃強健,耐不得分毫的饑餓。丫頭很快就支撐不住,便由我來與她周旋。經過不斷反省,我找到了辦法,每喂食之後,讓她在我胸上爬行,累得她不得不小睡一會兒,我就看書,等待女兒下一次振作起來。那時候我把周圍幾家圖書館裏能找到的金庸小說都讀遍了,持續數月竟不疲勞。
雲鬆書舍是個典型的江南庭院,內裏十分寬敞。中間一潭,有魚水中,環繞以亭台樓榭,回廊漏窗。因為中秋已過,滿眼蒼翠。更有妙處是沒有人,唯獨我自己的腳步聲,連個保潔員都沒有。偌大杭州,這樣的寧靜哪裏去尋。園中走了半圈,抬頭忽見一海棠門洞,門外曲徑通幽,門內廊柱上懸一聯,是明代大和尚憨山的句子:“大道無形通物外,此身原不在人間”,讀來悚然心驚,頓生出莊生蝴蝶之慨。
我本無目的,因此不惜時光,就徜徉得久了,忽然遠處竟有了人聲。待走過去,見也不是遊人,是向水中突出的一座亭子下,一位高挑的姑娘,帶著一個手持照相機的男子,另有一男子正指指點點講解著什麽,大約是指導拍照的。照片的主角是那姑娘,一襲古裝白衫,烏黑的過肩長發,手持一卷線裝書,翻到某頁,一會兒閱讀,一會兒沉思,或站或坐,或左或右。照相師則圍著來回跳動,尋找角度。倒是那個指導有些難弄,不斷糾正講解。因為我站得遠了,他們的麵目不甚清楚,想必是姣美瀟灑的。
杭州如今人稱“網紅城市”,就是因為遍地網紅拍照片拍視頻吧?這也證明了杭州不是個尋常之地。我在白堤斷橋湖濱公園見到過許多網紅拍視頻的,多是模仿白娘子許仙故事,竟有無數蛇精同時糾纏於一地,聽說還有多個法海為爭位置而起衝突的。另也有遊客一時興起,租了“漢服”在西湖邊來回穿梭拍照取樂。隻可惜“漢服”基本上沒有寬袖正色的,多是青白間色窄袖球鞋,傭人的服式,於是西湖邊上遍地冶遊的竟都是姨娘丫鬟老媽子,蔚為大觀。
眼前這個女子不知想扮演什麽角色,我淒然想到的是李慧娘,當然是闖了紅梅閣以後的李慧娘,是報了仇以後的李慧娘,她手上莫非正是那本《紅梅閣》?冤仇已了,淒情猶在,而人鬼殊途的無限悵惘永世難泯。誰教這裏曾是賈似道的杭州,誰教這裏秋氣漸深而四顧無人,誰教這女子裝扮的這般飄逸朦朧,我作這樣的聯想是沒有罪過的。金庸先生為什麽在這裏隻住了一二日就默然離去再不回頭?
無論如何這裏是個值得駐足的所在,如果你常常是傷春悲秋的,如果你飛舞的思緒無處羈留,如果你僅僅是閑著,如我一樣,就不妨來此流連片刻,隻要你並不住在這個院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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