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筆記 《源氏物語》第五十四回 夢浮橋 (終結篇)

來源: 2026-05-06 08:51:26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第五十四回“夢浮橋”:“夢浮橋”三字,想是將此長篇故事比作夢中浮橋之意。《源氏物語》大致分為三個部分,此回是第三部分宇治十章(第42-54回。故事講述光源氏死後,主角變成光源氏兒子熏君和外孫匂親王與居住在宇治的公主(大君、中君、浮舟)之間複雜而又令人心碎的愛情故事。薰君雖然真誠,但心裏有很多煩惱,而且他的感情得不到回應。匂親王魅力十足,但又善變。浮舟深受兩位男子的愛戴,在經曆了許多痛苦之後,出家為尼。故事悄無聲息地結束。

第五十四回 夢浮橋

薰大將到了比叡山上,按照每月例規供養經佛,次日來到橫山。僧都見貴人駕臨,甚是驚惶,當然奔走忙碌,竭誠招待。兩人細細地談了一會佛法之後,人聲漸靜之時,薰大將問道:“你在小野那邊有熟識的人家麽?”僧都答道:“有的,貧僧的母親是個老朽的尼僧,因為京中沒有適當的住處,貧僧又常閉居在這山中,所以叫她住在這裏附近的小野地方,便於朝夕前往探望。”薰大將向僧都靠近些,低聲說道:“有一件事,不曾啟口。不瞞你說:我有一個心愛的女子,聽說隱藏在小野山鄉中。最近忽然聞得:你已給她落發受戒,做了你的弟子,不知是否真實?此女年紀還輕,家裏現有父母等人,有人說是我害她失蹤的,正在怨恨呢。”

僧都聽了這話,心中狼狽,略略想了一想,答道:“確有一人,貧僧近來心中常常覺得驚訝,不知此人究竟為了何事。大將所說的大約就是此人了吧?”繼續說道:“住在那邊的尼僧們到初瀨去進香還願,歸途中在一所宇治院的宅子裏泊宿。貧僧的老母由於旅途勞頓,忽然生起病來。隨從人等上山來報告,貧僧立刻下山,一到宇治院,就遇到了一件怪事。”他放低聲音,悄悄地敘述了找到這女子的經過,又說:“當時老母的病已經瀕危,但貧僧顧不得了,隻管憂愁如何可把這女子救活。看這女子的模樣,也已近於死亡,隻是還有奄奄一息。記得古代小說中,曾有靈堂中死屍還魂複活之事,如今所遇到的難道就是這種怪事麽?實在稀奇。大概是天狗、林妖之類的怪物欺侮她,把她帶到那地方的吧。救活了,帶她回到小野之後,曾有三個月不省人事,同死人一樣。貧僧的妹妹,現已出家為尼。她隻有一個女兒,死了多年,至今還是悼惜不已,時時悲歎。如今找到的這個女子,年紀和她的女兒相同,而且相貌美麗,她認為是初瀨觀世音菩薩之所賜,不勝欣喜。她深恐這女子死去,焦灼萬狀,啼哭對貧僧訴苦,要求設法救治。後來貧僧就下山來到小野,替她舉行護身祈禱。這女子果然漸漸好轉,恢複了健康。但她還是悲傷,向貧僧懇求道:‘我覺得迷住我的鬼怪尚未離開我身。請你給我受戒為尼,讓我借此功德來擺脫這鬼怪的侵擾,為後世修福。’貧僧身為法師,對此事理應讚善,確曾給她授戒出家。至於此乃大將心愛之人,則全然無由得知。貧僧但念此乃世間稀有之事,可做世人談話資料。但小野那些老尼僧深恐傳揚出去,引起麻煩,所以嚴守秘密,數月以來一向不曾告訴別人。”

薰大將隻因略聞其事,故特來此探詢。現已證實這個以為死了的人確係活著,吃驚之餘,但覺如同做夢,忍不住要流下眼淚來。但在這道貌岸然的僧都麵前,畢竟不好意思,便改變想法,裝作若無其事。但僧都早已察知他的心事,想起薰大將如此疼愛此女,而其人在現世已變得與亡人相似,都是自己的過失,獲罪良多,便說道:“此人為鬼怪所纏附,也是不可避免的前世宿業。想來她是高貴之家的小姐,但不知因何失錯而飄零至此?”薰大將答道:“以出身而論,她也可說是皇家的後裔吧。我本來也不是特別深愛她的,隻因偶然機緣,做了她的保護人,卻想不到她會飄零到這地步。可怪的是有一天影跡全無地消失了。我猜想她已投身水中,但可疑之處甚多,在這以前一直不明實情。現在知道她已出家為尼,正可減輕她的罪孽,真乃一大好事,我心實甚欣慰。隻是她的母親正在悲傷悼惜,我將以此消息向她告慰。但你的妹妹數月以來嚴守秘密,如今傳述出去,豈不違反了她的本意?母女之情是不會斷絕的。她母親不堪其悲,定將前來探訪呢。”接著又說:“我今有一不情之請:可否請你陪我同赴小野一行?我既聞知此女,豈能漠然置之不理?她如今雖已出家為尼,我也想和她談談如夢的前塵。”僧都看見薰大將神色非常感傷,想道:“出家之人,我倘引導他去見此女,定將造成罪孽,如之奈何!”他心中惶惑惱亂,答道:“今日明日有所障礙,未能下山。且待下月奉陪如何?”薰大將心甚不快。急於催行,又覺得不成體統。

薰大將便召喚隨他而來的浮舟的弟弟小君童子前來,對僧都說道:“這孩子和那人是同胞,先派他去吧。可否請你備一封介紹信?不須說出我的名字,但言有人要來訪問就是了。”僧都答道:“貧僧倘做介紹,勢必造成罪孽。此事前後情況,既已詳細奉告,則大將隻須自行前往,依照尊意行事,有何不可?”薰大將敘述了從小以來深信佛法的心願。不覺天色漸暮,薰大將思量此時順路赴小野投宿,機會正好。然而毫無關係,貿然前往,畢竟有所不便。心煩意亂了一會,思量不如返京都去。此時僧都注目於浮舟之弟小君,正在讚譽他。薰大將便告道:“就委托這孩子,請你略寫數行交他送去吧。”僧都便寫了信,交付小君,對他說道:“今後你常常到山上來玩吧。”這孩子接受了信,隨著薰大將出門赴小野去。到了那裏,薰大將叫隨從人等稍稍散開,叮囑大家安靜些。

且說小野草庵中,浮舟麵對綠樹叢生的青山,正在寂寞無聊地望著池塘上的飛螢,回想往事。忽然那遙遠的山穀之間傳來一片威勢十足的開路喝道之聲,又望見許多火把的光焰。尼僧們便走出簷前來看,其中一人說道:“不知道是誰下山來,隨從人員多得很呢。早先送幹海藻到僧都那裏,說大將在橫川,送去的海藻正用得著呢。”另一尼僧說:“他所說的大將,就是二公主的駙馬麽?”浮舟想道:“恐怕確是他了。從前他常走這山路到宇治山莊來,我聽得出幾個很熟的隨從人員的聲音,分明夾雜在裏頭。許多日月過去了,從前的事還不能忘記。但在今日有何意義呢?”她覺得傷心,便念阿彌陀佛,借以遣懷,越發沉默不語了。

次日,薰大將喚小君到麵前來,對他說道:“你還記得你那姐姐的麵貌麽?人家都以為她現已不在世間了,其實她的確還活著呢。我不要叫外人知道,單派你前往探訪。你母親也暫時勿使她知道。因為告訴了她,她驚訝喧嘩起來,反而使得不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我看見你母親悲傷,甚是可憐,所以去把她找尋出來。”小君還是一個童子,一向愛慕這個姐姐。後來聞知她死去,一直悲傷。聽了薰大將這番話,不勝欣喜,流下淚來。

這天早上,小野草庵裏收到了僧都的來信,信中說道:“薰大將的使者小君,昨夜想已到你處來訪過了?請你告訴小姐:‘薰大將向我探問小姐情狀。我給小姐授戒,本是無上功德,如今反而弄得乏味,使我不勝惶恐。’我自己欲說之事甚多,且待過了今明兩日,再行走訪麵談。”妹尼僧不知這是什麽事情,甚是吃驚,便來到浮舟房中,把這信給她看。浮舟看了,臉紅起來。想起世人已經知道她的下落,不勝痛苦。又念一向隱瞞,這妹尼僧定然懷恨,隻得默默不答。妹尼僧滿懷怨恨地對她說道:“你還是把實情告訴我吧。如此隱瞞我,叫我好痛苦啊!”她因不知實情,慌得手足無措。正在此時,小君來了,叫人傳言:“我是從山上來的,帶有僧都信件在此。”妹尼僧想:怎麽僧都又有信來?頗覺奇怪,說道:“看了這封信,想必可以知道實情了。”便叫人傳言:“請到這裏來。”但見一個眉清目秀、舉止端詳的童子,穿著一身漂亮的衣服,緩步而入。裏麵送出一個圓坐墊去,小君就在簾子旁邊跪下,說道:“僧都吩咐,不要叫人傳言。”妹尼僧便親自出來應對。小君將信呈上,妹尼僧一看,封麵上寫著:“修道女公子台升 自山中寄。”下麵署名僧都。妹尼僧把信交與浮舟。浮舟無法否認,但覺狼狽不堪,退入內室,不肯和人見麵了。妹尼僧便把僧都來信拆開來看,信中寫道:“今天薰大將來此,探問小姐情況,貧僧已將實情從頭至尾詳細奉告。據大將說:背棄深恩重愛,而側身於田舍人之中,出家為尼,反將深受諸佛譴責。貧僧聞之不勝惶恐,然而無可如何。還請不背前盟,重歸舊好,借以消減迷戀之罪。一日出家,功德無量。故即使還俗,亦非徒勞,出家之功德仍屬有效也。其餘詳情,且待他日麵談。此小君想必另有言語奉告。”這信中已經分明說出浮舟對薰大將的關係了,但外人全然不曉。

浮舟稍稍轉向外麵,隔簾窺看那使者。原來這孩子便是她決心投河那晚,戀念不舍的幼弟。她和弟弟在一起長大,母親非常疼愛他,常常帶他到宇治來。浮舟回想起童年,覺得渾如做夢。她首先想問問母親近況如何。如今見到了這弟弟,悲傷不堪,眼淚簌簌地落下來。妹尼僧覺得這童子很可愛,麵貌與浮舟相像,說道:“此人想必是你的弟弟了。你要同他談話,叫他到簾內來吧。”浮舟想道:“現在何必再見他呢?他早已知道我不在世間了。我已削發改裝,再和親人相見,亦自慚形穢。”她躊躇了一下,對妹尼僧說:“你們以為我對你們隱瞞,我想起了實在很痛苦,沒有話可說了。請回想你們救我活來那時候,我的模樣多麽奇怪!從那時候起,我就失卻常態,多半是靈魂已經變換了吧,過去之事無論如何也記不起來,自己也覺得奇怪。隻記得我母親一人,她曾悉心撫養我,希望我超群出眾,不知這母親現在是否健在?我隻有這一件事始終不忘,時時為此悲傷。今天看到了這童子的麵貌,似覺小時候看見過的,依戀之情難堪。然而即使這個人,我也不欲使他知道我還活在世間,直到我死。隻有我的母親,如果還在世間,我倒很想再見一麵。至於這僧都信中所提及的那個人,我決不要讓他知道我還活在世間。務請你想個辦法,對他們說是弄錯了人,就把我隱藏起來吧。”

妹尼僧答道:“此事實甚困難!這僧都的性情,在法師之中也是過分坦率的,定然已將此事毫無保留地說出了。所以即使我要隱瞞,不久就會拆穿。況且薰大將是舉足輕重的人,豈可欺瞞他呢?”她著急了,喧吵起來。於是在正屋旁邊設個帷屏,請小君進入簾內。這童子雖已聞知姐姐在這裏,但因年紀還小,不敢率爾提出。他說:“還有一封信,務請本人拆閱。據僧都說,我的姐姐確係在此。但她何以對我如此冷淡呢?”說時兩眼俯視。妹尼僧對浮舟說:“這小郎說得甚是有理。你總不該如此無情。這畢竟太忍心了。”她竭力慫恿,把浮舟拉到帷屏旁邊。浮舟茫茫然地坐在那裏,小君隔著帷屏窺看她的模樣,分明認得是姐姐,便走近帷屏,將信呈上。說道:“務請快快賜複,我好回去報命。”他怨恨姐姐冷淡,向她催索回信。

妹尼僧把信拆開,給浮舟看。這信的筆跡同從前一樣優美,信箋照例薰上濃香,其馥鬱世無比擬。信中說:“你過去犯了不可言喻的種種過失,我看僧都麵上,一概原宥。現在我隻想和你談談噩夢一般的舊事,心甚焦急。自覺愚癡可憫,不知他人更將如何非笑。”尚未寫完,即附詩雲:“尋訪法師承引導,豈知迷途入情場。這孩子你還認得麽?我因你去向不明,把他看作你的遺念,正在撫育他呢。”信中言語誠懇周至。

薰大將既已來了如此詳明的信,浮舟便無法推委。但念此身已經變裝,不複是從前的人,突然被那人看到,實在難以為情,弄得毫無辦法,終於俯身,哭泣起來。妹尼僧覺得此人實在奇怪,心甚焦灼,便責問她:“你怎樣回複呢?”浮舟答道:“我心情非常混亂,且請暫緩,不久自當奉複。我回思往事,竟全然記不起來。所以看了這信很詫異。他所謂‘噩夢’不知所指何事,我竟莫名其妙。且待我心情稍稍安靜之後,或許能夠理解此信之意義。今天還是叫他把信拿回去吧。如果弄錯了人,兩方都不穩當。”便把展開的信交還妹尼僧。妹尼僧說:“這真是太難堪了!過分失禮,使得我們這樣侍奉你的人也不好交代呢!”她就嚕蘇起來。浮舟很討厭,覺得難於入耳,便把衣袖遮住了臉躺臥著。

做主人的妹尼僧隻得出來稍稍應酬,對小君說:“你姐姐想是被鬼怪迷住了,竟沒有一刻爽健的時候,常是疾病纏綿。自從削發為尼之後,深恐被人找到,引起種種煩惱。果然不出所料,今天知道她有這許多傷心失意之事,實在對不起薰大將了!”小君惶惑不安。他說:“我特地奉使前來,歸去將何以複命?但得一句話也就好了。”妹尼僧說:“言之有理。”便將小君之言轉告浮舟。但浮舟一言不發。妹尼僧無可奈何,出來對小君說道:“你隻能回去說‘本人神誌不清’了。此間山風雖烈,但離京都不遠,務請以後再來。”小君覺得空自久留在此,毫無意趣,便告辭返京。

薰大將正盼待小君,看見他垂頭喪氣地回來,覺得特地遣使,反而掃興。他左思右想,不禁猜測:自己曾經把她藏匿在宇治山莊中,現在或許另有男子模仿了他,把她藏匿在這小野草庵中吧?

(全文完)

《源氏物語》是一部100萬字的巨著,獨占世界文學長篇小說鼇頭,文學價值千年不衰。然而,由於時代變遷,現代人們生活節奏巨變,時間相對越來越少,除了專業學者或者文學愛好者,一般人花在長篇讀物上的時間幾乎是微乎其微。

根據豐子愷的漢語譯本,我嚐試把文字大力壓縮至原文25%以下,同時根據54章回做出55頁連環畫,方便隨時參閱每回的故事要點,或者沒有時間讀完文字,而單純閱讀連環畫也不失為一種讀書的好辦法。

真切希望文學愛好者光顧,得一本於書架上,隨時翻閱,豈不樂乎?

附表:《源氏物語》源氏家族人物關係

源氏的出身與皇室關係

人物

身份

與源氏關係

桐壺帝

天皇

源氏的父親

桐壺更衣

桐壺帝寵妃

源氏之母,早逝

冷泉帝

後來登基的皇子

實為源氏與藤壺中宮之子,表麵上為桐壺帝之子

朱雀帝

桐壺帝長子

源氏同父異母兄,後讓位於冷泉帝

源氏的戀愛、婚姻與子女關係

人物

身份

與源氏關係

備注

葵之上

左大臣之女

正室,夕霧之母

門第高貴,夫妻關係冷淡

夕霧

源氏長子

葵之上所生

後來娶雲居雁

藤壺中宮

桐壺帝繼妃

源氏情人,冷泉帝之母

感情糾葛、道德困境

紫之上

源氏養女 → 繼配

無子

類似“理想女性”形象

玉鬘

夕顏所生女 → 被源氏收養

拒絕源氏之求愛

後嫁髭黑大將,有一子

明石君

明石入道之女

情人 → 生下明石女禦

被源氏安排撫養明石女禦入宮

明石女禦

源氏與明石君之女

冷泉帝之妃

後生下皇子,開啟輝煌命運

末摘花

出身高貴

曾為源氏短暫戀人

外貌奇異,被冷落

空蟬

已婚婦人

源氏苦戀未遂對象

後歸隱二條院

夕顏

庶民之女

源氏情人,早逝

與源氏有一夜情,死於妖魅

六條禦息所

高貴寡婦

源氏情人

生女秋好中宮,與源氏產生靈異糾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