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筆記 《源氏物語》第53回 習字
第五十三回“習字”:神奇的事情發生了,宇治院樹根發現一個羸弱瀕死的女子,卻是人們認為已經投河自盡的浮舟。遇到僧都及妹尼僧傾力救助,她得以慢慢恢複,開始習字,誦經,學習賦詩作辭,然而悲痛厭世之心毫不稍減,如願落發為尼。有個人來,送些嫩菜給妹尼僧。妹尼僧以此轉贈浮舟,附一詩曰:“山鄉新菜嫩,帶雪摘來初。願汝長安樂,青青似此蔬。”浮舟答詩曰:“山野深深雪,新蔬寂寂青。從今延歲月,隻為慰君情。” 妹尼僧激動不已,竟然熱淚盈眶。
第五十三回 習字
此時,比叡山橫川地方住著某僧都,是個道行高深的法師。他有一個八十多歲的老母和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妹妹,都是尼僧。這母親和妹妹很早以前許下心願,此時要到初瀨的觀世音菩薩那裏去還願。歸途上經過奈良阪山的時候,母親生起病來。年高的人生了病,怎嗎能再走餘下的路程而安抵家中呢?已故朱雀院的領地中有一所屋子名叫宇治院,就在附近,那守院人是和僧都相識的,便派一使者前往,要求借宿一兩天。
僧都帶了數人先到宇治院,環顧四周,這地方實在荒涼可怕!再向樹林裏麵探望,看見地上一團白色的東西。這是什嗎呢?大家走近去,把燈火添亮些,站定了細看,好像是一個什嗎東西坐著的樣子。一個僧人說:“大概是狐狸精化身吧?”但見這東西長著很長而很有光澤的頭發,靠在一株大樹根上高低不平的地方,正在吞聲飲泣。僧都帶了四五個人同去。後來被他看清楚了,說道:“這是個女人,並不是什嗎稀奇的怪物。走近去問問她吧。看來不是一個死人。也許是已經死了,被人丟在這裏,又蘇醒過來的。”
那個毫不懼怕的僧人走近去,喝道:“你是鬼,是神,是狐狸精,還是林妖?天下聞名的得道高僧在這裏,你能隱藏嗎?快快自己說出名目來!”便伸手扯她身上的衣服。這女子便俯伏在地,揚聲號哭起來。
僧都說道:“這確是一個人的模樣。眼看著她尚未絕命而拋棄她在這裏,太不慈悲了。這種人必然蒙佛菩薩救援。且給她喝些湯菜,試試看是否可救。如果終於救不活來,那就沒有辦法了。”便吩咐這僧人把她抱進裏麵去。
那妹尼僧聽見了,說道:“我在初瀨寺中做了一個夢呢。是怎樣的一個人?快讓我看一看。”立刻跑過去看,這是一個非常年輕且貌美的女子,身穿一件白綾衫子,係著一條紅裙,衣香芬芳,氣品高雅。她說“這正是我所悲傷悼惜的女兒回來了!”
妹尼僧一麵哭泣,一麵呼喚侍女,叫她們把這女子抱進室內去。她憐惜這個人,定要把她救活過來,對她竟比對患病的老母更重視,不顧一切地悉心看護她。
這女子有時也睜開眼睛來,眼淚淌個不住。妹尼僧看了,對她說道:“唉,真傷心啊!我知道你是佛菩薩引導到此,來代替我所痛惜的女兒的。你總得對我說幾句話才好。”那女子好容易才開口說道:“我即使能活過來,也是個無用的廢物了。請你不要讓人看見,夜間把我扔進這條河裏去吧。”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妹尼僧說:“你為什嗎要說這可怕的話呢?你究竟是什嗎原因來到這地方的?”但她不再說話了。
後來母尼僧的病痊愈了。久居在這荒僻的地方也很乏味,便準備回到小野家中。妹尼僧乘的車子帶著這個人,叫她躺臥著。妹尼僧如此悉心看護這女子,不覺過了四五個月,然而並不見效。便誠心誠意力邀僧都過來給這女子做法事。僧都閉居深山,朝廷召喚也不接受,因此秘密舉辦,不使外人聞知。又叫他的弟子阿闍梨來合力通夜祈禱,定要把這鬼魂移到巫婆身上。於是幾個月來絕不顯露的鬼魂,終於被製服了。這鬼魂借巫婆之口大聲叫道:“我住在宇治山莊中,前年已曾製死了其中一人(大女公子)。現在這個人(浮舟)日日夜夜地說‘我要尋死’,我就得其所哉。有一天深黑之夜,她獨自彷徨,我就取了她去。然而觀世音菩薩多方保護她,我終於被這僧都製服了。現在我就走吧!”
鬼魂去後,這女子浮舟頓覺心頭清爽,知覺也稍稍恢複了些。她努力思索,漸漸地記起來:“有一天晚上,我痛感自身命苦,不堪悲傷,於侍女等睡靜之後,偷開邊門,走了出去。其時風勢猛烈,水聲淒厲。我孤身獨行,恐怖至極,前前後後都不省得,隻管沿著廊簷走下去,方向也迷失了。此時欲回家也回不去,欲前行也不能,口中念著‘我堅決要離開這人世了!我生怕求死不得而被人看見。鬼也好,怪也好,請你們快來把我吃掉吧!’正在迷離恍惚之時,忽見一個相貌清秀的男子走近我來,對我說道‘來,到我那裏去吧!’我似覺被他抱走,心想這大約是匂親王吧。從此以後我就昏昏沉沉,隻覺得這男子把我放在一個不知什嗎地方,他便無影無蹤了。”她覺得很可恥。僧都對妹尼僧說:“今已大致無妨了。以後還得好好療養,求其痊愈。”說罷就上山去了。
妹尼僧原是一位高官夫人,後來這官員死了。她隻生了一個女兒,非常疼愛,贅了一位貴公子為婿,悉心照料他們。豈知這女兒又死了。她悲傷之極,便削發做了尼僧,從此隱居在這山鄉中。
漸漸到了秋季,天色清幽,催人感慨。附近的田裏正在割稻,許多青年女子高聲唱歌,歡笑自得。浮舟空閑無事,每日隻是誦經念佛。習字的時候寫詩一首:“我欲投身隨激浪,誰將木柵阻川流?”她意外得救,反增憂愁,覺得此身實甚可嫌。又寫詩雲:“我身流落風塵裏,都下親朋總不知。”她常常想:“我決心赴死之時,覺得可戀之人甚多。但現在並不十分想念其他的人,隻是記掛母親,不知她何等悲傷!”
妹尼僧從前招贅的女婿,現已升任中將。從京都到橫川,必須道經小野,這一天中將便順路來此訪問。中將年紀大約二十七八,貌似老成持重、深通世故的人。妹尼僧未語先哭,說道:“賢婿不忘舊誼,至今猶蒙罔顧,實為山鄉增光,至深欣感。卻又覺得此乃一段奇緣。”忽然天上降下陣雨,把客人留住,嶽母女婿兩人便從容敘談。
客人等待雨晴,不免心煩。聽見一個名叫少將君的尼僧的聲音,知是舊人,便呼喚她,問道:“適才我進來的時候,正值一陣大風把簾子吹起,我從簾隙望見一個人,垂發長長的,模樣和普通人不同。出家人的居處怎嗎會有這樣的人?此人是誰?我正驚詫呢。”少將君知道他已經看見浮舟的後影了,但不回答他。此時隨從叫道:“雨停息了!天色也不早了!”中將被催促,隻得動身返京。
次日,中將下山返京。道經小野,便又進草庵訪問。妹尼僧料得他要再來的,同女兒在世時一樣地招待他,更是悲傷欲泣。中將內心想:“躲避在這裏的那個女子究竟是誰?”八月入山狩獵小鳥時,乘便又來訪問小野草庵。中將和妹尼僧會麵之後,告道:“前日聞知這位小姐有傷心之事,不知其人身世如何,頗思詳悉一二,然後向她訴說衷情呢。”這話表示對浮舟戀慕之心甚切。
中將的情書像風吹荻葉一般不斷地飛來,浮舟非常討厭。她覺得男人的用心都是荒唐可惡的。這便使她漸漸回憶起與匂親王初見麵時的情況來,她對人說:“還是快快讓我出家,好叫人斷絕了這種念頭。”於是學習經文,時時誦讀,又在心中念佛,她對世間萬事盡行拋舍。
到了九月裏,妹尼僧又要赴初瀨進香了。妹尼僧知道她是個非常膽小的人,也不勉強她同行。浮舟的習字紙中夾著一首詩:“生身此世渾如夢,不赴古川看二杉。”妹尼僧吟詩對曰:“杉木根源雖不識,也應看作舊時人。”
月亮出來了,天色清麗可愛。正在此時,晝間寄信來的中將到草庵來訪問了。浮舟立刻躲進最深的內室裏去。少將對她說道:“這未免太不近人情了。月白風清之夜特地造訪,此心也應體諒。還請小姐約略聽聽他說的話吧。不要以為聽聽男人講話就會玷汙身體的。”浮舟聽了這話,深恐她帶那男人進來,很是擔心。
中將說得舌疲唇焦,始終不得答複,便口出恨言道:“氣死我也!住在這風雅的山鄉,應該更加懂得情趣。如此絕不理睬,太冷酷了!”隨即賦詩曰:“山鄉秋色厲,深夜更淒清。唯有多愁者,真心知此情。小姐心中應有共通之感。”少將就責備浮舟:“師父不在家,出去應酬的人也沒有。一直置之不理,太不通人情世故了!”浮舟迫不得已,隻得低聲吟誦兩句詩:“不識憂思虛度日,時人誤解作愁人。”浮舟走進向來認為可怕的老尼僧房中,躺在她旁邊,想睡也睡不著。中將無可奈何,隻得起身回京去。
她躺著不能成眠,好容易聽到了雞鳴。忽然聽人報道:“僧都今天下山。”這裏的尼僧問:“為什嗎忽然下山?”僧人答道:“一品公主遭鬼怪作祟,宣召山上座主往宮中舉行祈禱,但沒有僧都參加,不能奏效。明石皇後也派人送信來,因此僧都今天下山來了。”
浮舟想道:“我不怕難為情,去拜見僧都,請求他替我削發為尼吧。現在家裏人少,沒有人攔阻我,正是絕好機會。”老尼僧糊裏糊塗地答應了。浮舟頭發略有脫落,還很濃密,長達六尺左右,發端豐麗,根根毛發都有光彩。
傍晚時分,僧都到小野草庵來了。走到母親室中,問道:“母親近來好嗎?”又問:“妹妹到初瀨進香去了嗎?找到的那個人還住在這裏吧?”母尼僧答道:“正是,她留在這裏。她說心情惡劣,想請你給她剃度受戒呢。”僧都便走到浮舟房間門口,問道:“小姐住在這裏嗎?”說著,便在帷屏外麵坐下。浮舟雖然難為情,隻得膝行而前,親自應對,道:“我已決心不欲生存於世,承蒙多方照拂,我雖不敏,亦知感謝盛情。但我仍是痛感厭世之情,終不能與俗人為伍,懇求僧都為我剃度授戒,讓我出家為尼。”僧都說:“你年紀輕輕,來日方長,為什嗎決心要出家呢?此事反會使你身蒙罪障。因為發心出家之時,固然自覺道心堅強,然而經過若幹年月之後,為女子者不免意誌懈怠。”浮舟答道:“我從小就是個多愁多恨的苦命人。母親等也曾說過‘不如讓她出家為尼吧。’到了知識稍開之後,更是厭惡世俗生活,一心隻想為後世修福。恐是我的死期漸漸迫近之故,近來常覺精神衰弱。還望僧都慨允所請。”她啼哭著請求。
僧都對她說:“不論情由如何,凡決心出家,皈依三寶,總是諸佛菩薩所讚善的事。我乃法師之身,當然絕不反對。我今夜須赴一品公主處,明日在宮中開始祈禱,七天期滿退出之後,再與你授戒可也。”浮舟想,那時妹尼僧已回來,勢必阻止她出家,這就遺憾無窮了。便再度請求:“我非常痛苦。如果以後病勢日重,即使受戒亦恐無效了。且喜今日拜見,正是絕好機會。”僧都慈悲為懷,很可憐她,答道:“夜已很深了,正想略微休息一下,再進宮去。但你既如此性急,我就今夜與你授戒吧。”浮舟不勝欣喜。僧都叫道:“來,法師們到這裏來!”他對其中一個說:“請你給小姐落發吧。”浮舟把頭發從帷屏垂布的隙縫裏送出來。僧都脫下自己的袈裟來,披在浮舟身上,說道:“以此略表儀式。”又道:“請小姐對著父母所在的方向三拜!”浮舟不知道母親所在之處是哪一個方向,悲痛難忍,竟自哭泣起來。
少將接報後趕過來,說:“哎呀!真想不到啊!師父回家時定要大罵了!”僧都認為事已至此,這種話反而使她心迷意亂,便斥責少將。少將終於不敢走過來幹涉。
僧都念偈語道:“流轉三界中,恩愛不能斷。棄恩入無為,真實報恩者。”落發既畢,他對浮舟說道:“你這美麗的容貌,今已改變,千萬不可後悔啊!”便向她述說尊貴的教義。浮舟想道:“這件不易辦到的事,大家都阻止我,今天幸得辦成,實甚可喜。”她覺得今後便有做人的意義了。
僧都等去後,草庵中靜悄悄的。浮舟無人傾訴,便對著硯台信手書寫。其中有詩雲:“不分人與我,都作子虛看。此世曾捐棄,今朝又棄捐。如今一切都完了。”話雖如此,心中總是自傷的。又有詩曰:“曾逢大限辭人世,今日重新背世人。”
進香的妹尼僧回來了,見浮舟已經出家,不勝痛惜,對她說道:“我身為尼僧,應該勸你出家。但你年紀很輕,來日方長,今後如何度送歲月呢?”說罷伏地痛哭,悲傷不已。浮舟推想:自己的生身母親聞知她的死耗而又不見遺骸之時,也是如此悲傷的吧?便覺心如刀割,照例背轉了身子,一言不答。
新年到了,小野草庵中卻並不見春的影跡。溪流尚未解冰,不聞流水之聲,亦甚寂寥。有一天,有個人來,送些嫩菜給妹尼僧。妹尼僧以此轉贈浮舟,附一詩曰:“山鄉新菜嫩,帶雪摘來初。願汝長安樂,青青似此蔬。”浮舟答詩曰:“山野深深雪,新蔬寂寂青。從今延歲月,隻為慰君情。” 妹尼僧激動不已,竟然熱淚盈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