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納-粹黨員,一個好人

來源: 2026-04-08 01:24:46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背景音樂: 《萱草花》伴奏版

清明風緊,雲低而闊。

我自柏林城中騎行,向西而去,一路逆風,氣溫尚寒,去路有上坡,咬牙使勁。天色多雲,雲塊層疊如海,陽光從縫隙裏落下,像遲疑的手,輕輕觸一觸人間。

至西郊威廉皇帝紀念教堂墓地。墓園裏卻是溫柔的。草色已綠,有些花已經盛開,樹木剛吐新芽,一切都在將醒未醒之間。

來到一座墓前,這並不像一座普通的歐洲基督徒的墓。

我又來了——約翰·拉貝先生。

馬尾鬆、竹子、梅花、菊花,在周圍安靜地長著——它們都是從南京移植過來的植物。墓碑底座鋪著一層石子,那是來自南京的雨花石,風吹過的時候,它們不動,沒有聲音,讓人覺得很重。

墓碑本身,它被做成一本書的樣子——像是翻開又合上的一頁,象征著他的那本《拉貝日記》。

石材是來自中國河北曲陽的花崗岩,青銅的半身像浮雕嵌在中央。基座是一個四棱台,斜麵上拚著雨花石,像一層一層被時間壓住的記憶。碑體是黑白兩色的石材斜拚,從正麵看,是一個字母“N”,南京的第一個字母。

黑與白,在這裏並不對立。更像是那一段時間裏,生與死交錯在一起,黑暗與人性,同時存在。

有人先我而來——墓前有花,有祭品。

擺放著一些硬幣,幾枚伍角,背麵是梅花;幾枚一角,背麵是水仙;一張五元紙幣,也有水仙圖案,被兩塊南京雨花石壓住。還有一枚來自南京的文創冰箱貼,像一小塊帶不走的城市。

我知道,南京市花是梅花,梅花是南京的骨氣,而水仙是人間的思念。

風很大,花跟著動,像是在點頭。

先生,您在中國多年,娶妻生子,生活本可以隻是生活。可當南京巨變將至,您自北戴河連夜南歸。那一夜,風一定也很急吧。

您與諸位國際友人,在槍火與混亂之間,劃出一方僅約2.8平方公裏的生地——南京安全區。

不過方寸之地,卻容納了二十五萬生靈。

二十五萬——這個數字放在紙上不過幾筆,落在城中,卻是人潮,是呼吸,是一聲聲“要活下來”。

南京市廣州路小粉橋一號,這是您的居所。青磚紅瓦的兩層小樓,安放一家幾口人綽綽有餘,卻被您安排擠進六百餘人。屋內屋外,床鋪之間,廊下簷下,都是人。那房子小了,可人心卻大了。

您佩戴納-粹徽章,升起納-粹旗幟。

這一刻,納-粹標誌是您身上的矛,也是您手中的盾。您借此與侵略者周旋交涉,在街頭、在門前、在驚惶的人群之間,一次次把人攔下、帶回。

您是納-粹黨員,在南京,卻成了守護者。

曆史有時很荒唐,但人心,在關鍵時刻,會自己選擇方向。

同為納-粹黨員的奧斯卡·辛德勒,救下一千二百人。所以,被他救下的猶太人Simon Jeret用自己的金牙熔了一枚戒指送給他,希望他能逃過盟軍的追捕。上麵用希伯來語寫到“Whoever saves one life, saves the world entire 救一人,即救世界”。

而您,在那座江南古城裏,托住了二十五萬人的命運。

若說“救一人,即救世界”,那麽您,是把無數個世界,輕輕托在手上。

先生,您離開南京回到德國後,命運一直坎坷。

而南京和中國卻記得您,也還記得其他的安委會成員明妮·魏特琳,約翰·馬吉,喬治·費奇……。

也還記得後來的張純如先生與邵子平先生等人。是他們讓《拉貝日記》重見天日。紙頁之間,是證詞,是血與火的年代裏,抬起頭,發出不肯沉默的聲音。

我也抬起頭,看天空的一朵雲,很大,很白,像棉花糖。

忽然想,在南京,在中國,不知有多少孩子能平安長大,能在街角買一朵棉花糖,其中一口甜,或許是從您那裏借來的。

風還在吹,竹葉沙沙作響,邊上的紅梅花盛開了,像是告訴您——南京現在很好。

先生,我不過是一個在柏林生活的普通中國人。

但我知道,我沒有理由不來,我怎能不來呢?

每年都來看您兩次,把一段曆史,從書頁裏的沉重和思念重新帶回到風裏、草地上、雲影下。

您看,還有別的同胞也來過。

中國人會記得的——在清明,在您的忌日,在每一個有人提起南京的日子裏。

拉貝先生!

您是一位德國人,一位納-粹黨員;

您也是一位義士,一位“南京好人”,一個大寫的“人”!

願風不再寒。

願花常開。

願人間少一些成為“拉貝”的時刻。

先生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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