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韻》159.《望江南·超然台作》蘇軾

來源: 於 2026-04-06 09:04:54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次

《望江南(1)·超然台(2)作》

 

蘇軾

 

春未老(3)，風細柳斜斜。

試上超然台上看，半壕(4)春水一城花。

煙雨暗千家。

 

寒食(5)後，酒醒卻谘嗟(6)。

休對故人(7)思故國(8)，且將新火(9)試新茶。

詩酒趁年華。

 

1.  望江南：又名“夢江南”、“憶江南”，原唐教坊曲名，後用為詞牌名。

2.  超然台：位於密州（今山東諸城）北，登台可眺望全城。

3.  老：此處指結束。

4.  壕：護城河。

5.  寒食：舊時清明前兩天為寒食節。

6.  谘嗟：歎息、喟歎。

7.  故人：此處指老朋友。

8.  故國：這裏指故鄉。

9.  新火：古代寒食節和清明節熄滅火種禁火三日。節後另取之火稱“新火”。

 

蘇軾（1037—1101年），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字子瞻，一字和仲，號東坡居士，北宋傑出的文學家、藝術家、政治家。蘇軾仁宗嘉祐二年（1057年）進士及第，嘉祐六年通過製科考試，授大理評事、簽書鳳翔府判官。宋神宗時，曾在杭州、密州、徐州、湖州等地任職，後因“烏台詩案”被貶為黃州團練副使。在宋哲宗即位、高太後垂簾聽政時期，蘇軾出任翰林學士、侍讀學士、禮部尚書等職，並在杭州、潁州、揚州、定州等地為官。隨著宋哲宗親政、新黨執政，蘇軾被貶惠州和儋州。宋徽宗時，蘇軾獲赦北還，病逝於常州，享年64歲。南宋時期，蘇軾被追贈太師，諡號“文忠”。

蘇軾是北宋中期的文壇領袖，他在詩、詞、文、賦、書、畫等方麵均取得很高的成就，是一位天才的文學巨匠和罕見的通才，也被很多人認為是總體上對中國文化貢獻最大的一位古代知識分子。蘇軾的詩題材廣闊，清新豪邁，居宋詩最高水平之列，與黃庭堅並稱“蘇黃”；他的詞開豪放一派，與南宋辛棄疾合稱“蘇辛”；他的散文揮灑自如，語言平易，使之占“唐宋八大家”一席；他的書法筆觸精到，字態雅致，與黃庭堅、米芾、蔡襄合稱“北宋四大書法家”；他擅長文人畫，尤工墨竹、怪石、枯木等；蘇軾甚至在醫藥、烹飪、水利等方麵也顯示才幹。蘇軾在世時已在朝野享有很高的聲譽，並對後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蘇軾的身上集中地體現了宋代的人文精神。

蘇軾在詞的創作方麵貢獻尤其巨大，他是繼柳永之後第二位對詞體進行重大改革的詞人。蘇軾“以詩為詞”，將詩的表現手法移植到詞中，改變了詞的文學地位，使之從音樂作品的一部分轉化為獨立詞體，從而根本上改變了詞的發展方向。

蘇軾自著《東坡七集》、《東坡集》、《東坡詞》等。南宋因高宗和孝宗的推崇，又整理出版了《蘇文忠公詩合注》和《蘇文忠公全集》。另外，宋人王宗稷編有《蘇文忠公全集》。蘇軾現存詩2700多首，存詞340餘首。

詩詞作品影響力總體評分： 9.

 

唐風：《望江南·超然台作》是蘇軾擔任密州（治所在今山東諸城）知州時所作的一首抒情小令。此詞作於宋神宗熙寧九年（1076年）春，時年蘇軾39歲。

宋雨：蘇軾出生於蜀中一個書香家庭，他才華出眾，早在20歲時就與弟弟蘇轍同榜進士及第。當時宋仁宗看到兩人的文章後極為讚賞，對曹皇後說：“朕今日為子孫得兩宰相矣！” 這樣一位才俊，怎麽近二十年之後還在地方上任知州呢？

唐風：進士及第後，蘇軾運氣不太好。他的母親、發妻和父親先後去世。他為父母守喪一共長達五、六年，耽誤了一些升遷的時機。三朝皇帝仁宗、英宗和神宗其實都挺看重蘇軾。然而熙寧二年（1069年），就在為父守喪完畢的蘇軾回朝任職時，宰相王安石推行的變法開始了。他因為跟王安石觀點不一致，又直言進諫，便遭到排擠。

宋雨：蘇軾先是建議改革不要太激進，比如科舉考試中保留詩賦等，未被采納。後來他進《再上皇帝書》，指出新政引發民怨，導致“四海騷動，行路怨谘”，令王安石十分惱火，於是兩人的矛盾愈加激烈。當時神宗支持變法，蘇軾被邊緣化。於是他自求外放，調任杭州通判（大約相當於知州的副職）。

唐風：蘇軾外放做地方官，從一定意義上講等於不得已放棄了仕途的升遷。但“錢塘自古繁華”，能遠離朝中是非去富庶的杭州任職，他是感到愉快的。而且，今天我們看來，蘇軾外放杭州的一個非常重要結果是，他開始寫詞了！

宋雨：蘇軾是北宋曠達、豪放詞的第一人。但他詞的創作開始得相當晚，大約開始於熙寧六年（1073年）他在杭州通判任上，那時候他已經36歲了。蘇軾早年抱負遠大，撰寫安邦治國的策論。在韻文上也隻寫詩，不作“側豔”的小詞。

唐風：但蘇軾到杭州以後，南國美麗的風景和經常的歌舞酒宴，特別是周圍文人大量填詞影響了他。在這些人中，對他影響比較大的是比他年長四十多歲的老詞人張先。兩人趣味相投，成了忘年交。他們一同寄情山水，有不少唱和。

宋雨：在杭州兩年多時間裏，蘇軾寫了四十多首詞。這個階段是他作詞的初期，他還在學習和模仿前輩詞人如張先、柳永、晏殊、歐陽修等，創作的主要目的也是社交和娛樂。即便如此，蘇軾這個時期有的作品已經顯示出了不同於傳統婉約詞的風格，即比較疏朗、曠達，有時還包含哲理。

唐風：任杭州通判期滿後，蘇軾於熙寧七年（1074年）秋被調往密州（治所在今山東諸城）任知州，由副職升為正職。密州時屬京東東路，南瀕黃海，東臨膠州灣，是位於魯東南的大州。蘇軾在此處任職兩年多一點時間。

宋雨：比起富庶的杭州，密州是一個比較貧窮的地方。蘇軾雖然是地方長官，也隻能住在比較簡陋的房屋裏，甚至在一段時間裏要以野菜充饑。特別是他剛到任的那一年，遇上大旱和蝗災，人民生活很困苦。我曾讀過的一篇文章記述，很多老百姓喂養不起嬰兒，就棄之於道旁。不長時間，州府居然收養了近40名棄嬰。

唐風：密州的生活雖遠不如杭州那樣豐富和愜意，但蘇軾詞的創作卻達到了全新的高度。他對詞體進行改革，改變傳統婉約詞的“豔科”的形象，以及“以詩為詞”的詞學觀點的形成，都是從密州時期開始的。從這個意義上講，蘇軾這個時期的詞開始走向成熟。

宋雨：沒錯。雖然密州時期蘇軾寫詞並不多，兩年裏不足20首。但即使他一生僅僅寫了這十幾首詞，也足以使之成為詞作大家，因為他寫出了“密州三大名篇” —《江城子-密州出獵》是蘇軾的第一首豪放詞，酣暢淋漓；《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是曠達、雋永的長調傑作；《江城子-記夢》情深意切，將悼亡題材入詞，前無古人。

唐風：蘇軾是一位勤政廉潔的好官。他就任後在賑災、扶貧、興修水利、打擊盜賊等方麵幹了不少實事。經過一年的努力和治理，密州災情減輕，治安好轉，百姓的生存狀況明顯改觀。這時蘇軾啟動了一些城池建設的工程，其中一項，就是將城牆西北處北魏所建、荒廢已久的樓台修繕一新。

宋雨：這個樓台原先是沒有名稱的。完工以後，蘇軾請在不遠的齊州（治所在今濟南）任掌書記的弟弟蘇轍為樓台命名。“超然台”這個名稱出自老子《道德經》“雖有榮觀，燕處超然”。大致的意思是（君子）即便有優越的生活，也會超然處之。後來不少文人都為超然台寫過文賦。

唐風：關於蘇軾修建超然台的目的，一般都被解釋成他表現對前人、對先賢的尊重，並希望起到教化當地百姓的目的。但我猜想除此之外，他可能也有“人過留名”的想法。古時不少地方官都在任職處建設亭台樓閣作為紀念。密州知州是蘇軾擔任的第一個州級正職，若他有類似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宋雨：現在我們來賞析一下這首《望江南·超然台作》。 【望江南】這個詞牌又稱作【憶江南】、【江南好】等。據說最早是李德裕（就是中晚唐時“牛李黨爭”的一方主將）為紀念亡妓謝秋娘所創作，原名《謝秋娘》。後來白居易依曲填詞，寫下了著名的《憶江南》。“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是流傳千古的名句。白居易比李德裕的文名大得多，所以後來這個詞牌就叫【憶江南】了。

唐風：【憶江南】/【望江南】早先是一個單片27字、三平韻的小令，字數相當少，表達的內容有限。後來，有詞家把它重複一遍，變成雙調的詞，雖然仍屬小令，但信息量翻倍了。比如蘇軾的這首詞，上片寫景、下片抒情，反映較為複雜的思想感情。這是單片小令難以做到的。

宋雨：詞的首句“春未老，風細柳斜斜”，點明季節。這裏“老”字是消退、結束的意思。從詞的後麵我們得知，當時是寒食、清明時節，也就是今天公曆的4月初，是仲春至暮春的過渡期。這時春風習習，吹斜了下垂的柳條。

唐風：這時候詞人“試上超然台上看”，看到的是“半壕春水一城花。煙雨暗千家。” “壕”即護城河。這兩句春景描寫傳神。放眼望去，隻能看到一部分護城河，但居高臨下，滿城的春花盡收眼底。然而，那天並不是一個晴朗的日子，千家萬戶籠罩在煙雨之中。

宋雨：這樣一種春景的描寫，讓我們隱約感到此時的作者並沒有喜悅或豪情萬丈的情緒。上闋以“春未老”開始，以“暗千家”結尾，顯示著春天的逐漸離去和雨中的陰霾不散，似乎暗示著詞人淡淡的愁緒。

唐風：這個解讀有道理。下片正是承接了這個基調。過片“寒食後，酒醒卻谘嗟”是說寒食節後一番悶酒，酒醒後卻不免歎息。在古代，清明前兩天為寒食節。相傳，春秋時期晉國大臣介子推輔佐晉文公奪位後，便隱居綿山。晉文公找不到他，為了讓他出山，便放火焚燒山林。介子推依舊不肯出山，結果被燒死。為了悼念介子推，晉文公宣布禁火兩天，人們隻吃冷食，這就是寒食節的來曆。

宋雨：詞人之所以在清明節前歎息，是因為思念故鄉和親人，也無法返鄉掃墓。為緩解自己的不安，詞人說“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休”即不要； “故人” 在那個年代多指朋友；“故國”這裏指自己的家鄉。但在古詩詞中“國”也有指國家的，如“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李煜《虞美人》），“國破山河在”（杜甫《春望》）等等。

唐風：“新茶”是清明節前采摘的茶葉。“新火”需要多解釋一下：古代沒有火柴，各家保留火種是很重要的。留火種的方法是把燒紅的炭埋在草灰裏陰燒，需要時用紙頭或幹草葉吹氣點火。火種須不斷地保持一年。到了寒食節，則必須將火熄滅。那時人們認為這已是“舊火”，須在寒食節後得到“改火”，即“新火”。

宋雨：思念故鄉而不得回，於是清明節後用新火燒水沏一壺新茶，在品嚐中自我安慰一下。從“且”字，我們能夠感覺到詞人聊以自慰的無奈。小詞以“詩酒趁年華”這個名句結尾。這五個字，你認為詞人表達的是什麽意思呢？

唐風：我認為他的本意是自我激勵。蘇軾才華超群，思想上受到佛、道、儒三方影響，既有積極用世的精神，又有淡泊名利的一麵。就當時的現實來說，因為自己與王安石變法不合拍，屬於被邊緣化的舊黨，近不惑之年依舊在地方上任職，這樣的仕途不能令人滿意。詞以“詩酒趁年華”結尾，應該顯示出他借詩酒自娛，超然於物外的精神。

宋雨：嗯。單看“詩酒趁年華”這五個字，解讀就多了，比如有人理解為要珍惜光陰，爭取幹出一番事業；又有人解讀為要趁青春年華及時行樂，哪怕幹出一點荒唐事也情有可原。這種對詩的語言的不同理解，有時恰是詩詞的妙處所在。

唐風：這首小詞在東坡詞中不屬於名篇，但也是很有情致的一首。它通過對雨中春景的描繪，引申出思鄉的情感，且對仕途不暢所致的惆悵有所暗示。但詞人並未深陷於其中，而是以超然於物外的態度自我激勵，反映了詞人的精神品質。從風格來講，這首詞豪邁與婉約並濟，反映出東坡詞灑脫曠達的典型特點。

宋雨：最後說一個關於韻腳的題外話。古漢語和現代漢語的發音有一些不同，這其中平聲韻（漢語拚音第一和第二聲）的古今差別是比較小的。但即便如此，少數字的韻母還是變了。如本詞中“柳斜斜”的“斜”字在普通話中讀xie2，但詩詞愛好者都知道，在古詩詞中這個字讀xia2，這樣念才押韻。又如劉禹錫《烏衣巷》和杜牧的《山行》中的“斜”字。

唐風：同樣道理，本詞中“谘嗟”的“嗟”字，普通話讀jie1，不太押韻。如果讀成古音jia1（如“加”），就押韻了。這不是唯一的例子。歐陽修七律名作《戲答元珍》的最後一句“野芳雖晚不須嗟”，末字若讀成jia1，便能完美押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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