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4 - 思念係著我的爺爺(一) 長文
我是爺爺奶奶帶大的。一歲半的時候爸爸把我送到廣西,那個時候的我還不會講話。後來奶奶常這麽說,大家都擔心,我是個聾啞兒。鄰居們就給奶奶出了個主意,趁我蹲在門口的地上玩石子兒的功夫,故意在我身後丟個大臉盆兒,弄出聲響,看看我有沒有反應。果真,我被那咣當一下的臉盆聲兒嚇著了,猛地回過頭來。這時候,鄰居和爺爺奶奶都笑了,說,這孩子不聾呀,可能就是說話晚些吧。我最早學會叫的就是爺爺奶奶。5歲的時候爸媽從北京來看我,奶奶把我從幼兒園接回來,紮著兩個衝天小辮兒的我,低著頭,挑起眼睛來斜視著他們,打量著他們,以為是遠方來的親戚呢。爸媽是死活不願意叫出口的,這個稱呼對於當時的我來說,太陌生了。我一直就覺得他們隻是叔叔阿姨而已。
6歲的時候,我跟著爺爺坐火車到北京去看病。他們說爺爺得了重病,需要到北京做手術。我住在大柵欄親戚的家裏,爺爺住在朝陽醫院。有一天,我和四合院兒裏的小朋友蹲在地上耍柺兒,爸爸和親戚攙著爺爺回來了。我丟下柺骨,撲到爺爺膝下,爺爺摸著我的頭發,卻再也講不出話來了。我詫異地瞪著木訥的眼睛,抬頭望著爺爺,發現他的脖子上有一個鋼管撐著的洞,周圍裹著厚厚的紗布。我嚇得哭了,喊叫著:爺爺,你怎麽啦,爺爺,你怎麽啦?!爸爸把我拉走了。後來我知道,爺爺得了喉癌,切除了整個喉結和聲帶。從那以後,爺爺再也發不出聲音來了。我從小到大的印象裏,爺爺都是沒有聲音在講話。醫生讓他練習用氣息來說話。
在北京所有的治療都結束後,我小心翼翼地扶著爺爺,登上了回廣西的火車。一路上我還是會逗爺爺講話,雖然我那會兒一點也聽不懂他想要講什麽。但小孩子是很快就會忘了煩惱的,隻要親人還活著在他們的身邊。
從此爺爺從工作崗位上退下來了,但還掛著顧問的頭銜,奶奶忙著去上班,有時還要忙著出差。大部分的時間都是我和爺爺在家裏相互照顧。他一直興致勃勃地教我數學,所以我在學校裏數學也都是最好的。一開始是用手勢比劃,後來他慢慢地學會用氣來說話了,我也跟著漸漸地聽懂了他想講什麽。那是一種特殊的語言,沒有聲音的發音,隨著氣息的強弱從喉管裏衝出來。從單字到詞語再到整個句子,然後是一整段話,我可以聽懂百分之九十了。
奶奶幾次出差後回來,我已經可以充當起爺爺的翻譯了。單位的領導同事也常來看望他,爺爺總是約到我放學後回家的時間裏。靠著我這個中間的小翻譯,他們才能夠毫無障礙地交流。我親昵地坐在爺爺身邊,他溫和地牽著我的手,說完一小段話,然後就低下頭來看看我,用微笑示意著,我可以翻了。而此時奶奶隻能退之端茶倒水去了。有時候走在大院裏,去找小朋友們玩兒的路上,碰上爺爺的同事,他們都會衝我豎起大拇指,說我這個顧問的小翻譯,真不簡單啊!他們聽不懂的,隻能靠我傳達了。我也很是得意,雖然他們談的都是工作上的那些事情,對我來說非常無聊,也根本不懂其中之意,但我依然很自豪,好像是被賦予了使命感似的。
從小到大,我和我爺爺的生命就這樣係在了一起。我成了爺爺的發聲帶,而爺爺每次對我溫柔又肯定的眼神,讓我從小就知道,我是個有用的人!爺爺總會在家裏做好吃的給我。或者是在炎熱酷暑的夏天裏,騎著單車跑到城裏去買冰棍兒,買大西瓜,等著我放學回來。我們倆個不光是歡笑彼此,連語言交流也是暢通無阻的。
在柳侯公園裏的歡笑,那會兒,我就是爺爺奶奶手心裏的寶。這種快樂,這種在照相館以外的快樂,是靠著爸媽暑期來看我的時侯留下的。他們有一部我們全院人都沒見識過的蘇聯相機。

12歲那年,奶奶又病倒了。我又再次陪著奶奶到北京301治病。也開始在北京上學了。一年後,奶奶就走了。我就像那會兒在電影裏看到的小海蒂,會在夢遊裏想念家鄉,思念我的爺爺。終於,爺爺的單位在爸媽工作的學院附近給爺爺找到了房子,他可以搬來和我團聚了,我興奮得不想再和爸媽住在一起了。中午午休的時候我都會騎單車跑到爺爺那裏去吃飯。
記得夏天,聽著窗外的知了叫,枕在爺爺鼓鼓的涼肚皮上小睡。等他拍醒我,再匆忙騎上車去趕下午的課。傍晚的時候我再帶著爺爺去菜市場或者樓下的地攤上買菜。他說要砍到多少錢,我就翻譯給人家說:我爺爺說了:5毛錢!慢慢地他快成我們那個小區的名人了,街坊鄰居,賣菜的,賣肉的,賣早點的全都認識他了。他們見到我時都會喊,哎呀,你爺爺最會砍價了,他伸出幾個手指頭來,就是幾毛錢,他不需要你這個翻譯了。隻有在親戚來的時候,或者是廣西的單位領導同事來了的時候,我才又像正經的翻譯一樣,端正嚴肅地坐在爺爺身邊,翻譯著他的家常嘮嗑。嗬嗬,現在想想真是挺幸福的啊。
後來爸爸給爺爺裝了一個電話,電話號碼就是XXX0084。我上大學的時候就靠著這個電話號碼和爺爺聯係。告訴他我什麽時候回家,他會在電話裏說,好! 然後問,我想吃什麽,他的講話在電話裏聽起來比較費勁,他要使勁發出氣息來,我也隻能聽懂簡單的幾個字,但大意是知道了。上班以後,事情多了起來,公家的,個人的。給爺爺打電話時,最多總會說,我今天不回家吃飯了啊,或者說,我要晚一些回去啊,您自己吃飯吧。在電話裏最常聽爺爺講的就是“好”了。隻有在重要的事情時候,他才會囑咐我回來做翻譯了。爺爺也會去參加一些老幹部工會組織的活動。看著他遊覽北戴河,參觀雲岡石窟,閑逛避暑山莊時的照片,脖子上一直帶著他的口罩,背著手挺立在那些曆史遺跡前麵,笑得精神抖擻的樣子,我很是替他高興。
這份爺爺發自內心的開心,我一直帶在身邊。他那抹可愛的笑意,一直印在我的腦海裏。

最近才新發現,爺爺在每張照片的背後,都提了字:

有一天,我出去了一個禮拜,興奮地打電話告訴爺爺,我要回家了。進門的時候,聽到爺爺在不停地咳嗽,那特殊的咳嗽動靜讓我突然警惕起來。我拿過他的手帕,痰裏帶著血絲,我翻開整個手帕,全是帶血絲的痰漬。我馬上問,您這樣咳了多久了,爺爺說,差不多一兩個月了吧。他一直都是這樣,隻要忍著還能站立起來,從來都不會和人講,他的不舒服。我忍著心疼,帶著職業的懷疑,說,睡覺,明天跟我到醫院去做檢查!
晚上聽著爺爺不斷的咳嗽,伴隨那一陣陣的,帶著獨特金屬聲的刺響中,我度過了一個不安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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