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讀書筆記:《源氏物語》第四十六回 柯根
第四十六回“柯根”:“柯根”從熏君引用的古歌:“居士修行處,山中柯樹根。棱棱難坐臥,安得似香衾?”而來。時年薰君二十四。匂親王被熏君挑撥,弄得心神不安,礙於尊貴的身份遲遲不得機會前去宇治探訪二位女公子。最終,借口赴奈良進香,實則途徑宇治,可以泊宿。此時,八親王終於撒手人寰,留下兩個女公子寂寞度日。幸得熏君信誓旦旦的保證,常來宇治善舉照看。匂皇子經常寫來情書,卻因其好色名聲而被女公子拒絕回信。
第四十六回 柯根
二月二十日左右,匂親王趕赴奈良初瀨進香。此行多是貪圖途中可在宇治泊宿之故。六條院主源氏傳下來一處禦領地,位在宇治川彼岸,景致優美。就以此為匂皇子進香途中的招待所。由薰中將前來迎候,三皇子高興起來,因為可以托他向八親王那邊傳遞音信,故甚稱心。
在這遠離塵世的山鄉,有水聲助興,三皇子的音樂會更加清澄悅耳。那聖僧一般的八親王,和這裏隻有一水之隔,順風吹來管弦之音,曆曆可聞。
長空無際,春雲舒卷。櫻花零落,櫻花吐豔,各擅其美。川邊垂柳迎風起伏,倒影映入水中。薰君意欲訪問八親王,躊躇不決。可巧,八親王遣使送信來了。詩雲:“山風吹笛韻,仙樂隔雲聞。白浪中間阻,無緣得見君。”那草書字體非常優美可愛。匂皇子對八親王早就向往,聽見是他來信,大感興趣,對薰君說:“回信讓我來代寫吧。”便寫道:“汀邊多疊浪,隔岸兩分開。宇治川風好,殷勤送信來。”
薰中將就去訪問八親王。隨同的諸客都希望乘此機會聽聽八親王的七弦琴。八親王安排鄉宴款待,很有情趣。匂皇子礙於身份,不能隨便行動,留在對岸,感到非常苦悶。然而此時,紅梅藤大納言奉聖旨前來迎接三皇子返宮。
匂皇子在宇治短暫停留,心緒繚亂,不曾隨心所欲地和兩位女公子通信,頗為遺憾。回京以後,不煩薰君介紹,常常寫信直接送去。八親王看了他的信,對侍女們說:“回信還是要寫的。但不可當作情書對付,否則反而引起將來煩惱。這位親王想是很愛風流的人,聽見這裏有這兩個小姐,不肯放過,便寫這些信來開玩笑吧。”他勸女兒寫回信,二女公子便遵命寫了。命裏算來,今年八親王犯太歲。他很擔心,誦經念佛比往常更勤了。
宰相中將薰君於這一年秋天升任中納言,世間聲望更加顯赫,然而心中愁思依然甚多。久未赴宇治了,他便動身前往訪問八親王。這時候正是初秋七月,走到音羽山附近,略見紅葉,便覺涼風送爽。薰君此時來訪,八親王比往常更加熱情。這一次他對薰君說了許多傷心的話。向他囑托道:“我死之後,希望你在得便之時,常來看看這兩個女兒,請勿舍棄她們。”薰君答道:“以前早已承蒙囑咐,侄兒牢記在心,絕不怠慢。侄兒對俗世已無留戀,一身力求簡樸。隻要一日生存在世,此誌一日不變,請皇叔放心。”八親王不勝喜慰。夜色漸深,明月當空,似覺遠山都湊攏過來。
熏君曾聽到女公子們一兩聲琴音,常覺不能滿足,懇切盼望再聽。八親王想必是欲以此作為他們互相親近的端由,便親自走進女公子室中,諄囑她們彈奏。大女公子隻得取過箏來,略彈數聲就停止了。此時萬籟俱寂,室內肅靜無聲。天空氣色與四周光景都很動人。八親王說:“我現在讓你們熟悉一下,以後就看你們年輕人自己的嘍。”他準備上佛堂做功課去,賦詩贈薰君雲:“人去草庵荒廢後,知君不負我斯言。與君相見,今日恐是最後一次了。隻因心中感傷,難於隱忍,對你說了許多愚頑荒唐的話。”說罷流下淚來。薰君答道:“我與草庵長結契,終身不敢負斯言。且待宮中相撲節會等公務忙過之後,當再前來叩訪。”
八親王上佛堂去後,薰君就召喚那個不問自語的老侍女弁君到這室中,要她把上次未曾說完的許多話繼續敘述。薰君於夜深時分告辭返京。想起了八親王憂愁苦悶、擔心死期將至之狀,深覺可憐,準擬在朝廷公務忙過之後再去訪問。匂親王想在今年秋天赴宇治看紅葉,不斷地遣使送情書去。
秋色益深,八親王心情越見惡劣。他想照例遷居到阿闍梨那清靜的山寺中去,以便一心不亂地念佛,便將身後之事囑咐兩個女兒:“世事無常,死別是不能逃避的。如果你們另有可以慰情之人,則死別之悲也會逐漸消減。但你們兩人沒有能代替我的保護人,身世孤苦伶仃,我把你們棄在世間,實在非常痛心!希望你們顧念我和你們已故母親的臉麵,切勿發生輕薄的念頭。若非真有深緣,切勿輕信人言而離去這山莊。作為女子,如能耐性閉居在這山中,免得身受殘酷的非難,實為上策。”兩位女公子完全不曾考慮到自己的終身問題,隻覺得父親如果死去,自己片刻也不能生存於世。此時聽了父親這般傷心的遺言,其悲痛不可言喻。
明日即將入山,今日與往常不同,八親王向山莊各處巡行察看。臨行又走進女公子室中,對她們說:“我死之後,你們切勿悲傷。應該心境開朗,常常玩玩琴箏。須知世間萬事都不能如意稱心,故切不可執迷不悟。”說罷出門而去,猶自屢屢回頭。八親王入山念佛,原定今日圓滿。然而感受風寒,不能回家,兩位女公子時刻盼待病情好轉。
此乃八月二十日之事。殘月皎然地破雲而出,照得水麵明澄如鏡。女公子命人打開向著山寺的板窗,對著這邊凝望。不久山寺的鍾聲隱隱響出,天已放亮,卻聽山上來人啼哭地說:“親王已於夜半時分亡故。”兩女公子聞此消息,驚惶之餘,竟致昏迷不醒。薰君聞得八親王死耗,扼腕悼惜,不禁痛哭失聲,不勝悲傷,便遣使隆重吊唁。山莊中除了薰君以外,竟別無吊客上門,光景好不淒慘。
九月秋雨連綿,引人墮淚。木葉墮地之聲、流水潺潺之聲、瀑布般眼淚的簌簌聲,諸聲混合為一,催人哀感,兩女公子就在其中憂愁度日。匂親王也屢次遣使送信來吊慰。八親王斷七以後,正是秋雨霏霏的傍晚,匂親王想道:“凡事總有限度。兩女公子的悲哀,現在想必淡然了吧。”便寫了一封長信送去,雲:“蒿上露如淚,閑愁入暮多。秋山鳴鹿苦,寂處意如何?”大女公子看了信對妹妹說:“我確已太不識情趣,有好幾次不寫回信給他了。”大女公子隻得寫一首詩:“熱淚常封眼,荒山霧不開。牆根鳴鹿苦,室內泣聲哀。”這詩寫在一張灰色紙上。時在暗夜,墨色也不辨濃淡,無法寫得美觀。隻是信筆揮灑,加上包封,立刻交付使者拿回去了。
次日朝霧還很濃重之時,匂親王急忙起身,再寫信到宇治。信中有雲:此時天色似將下雨,木幡山一帶道路險惡可怕。但匂親王的使者想必是特選的勇士,他毫不畏懼,經過陰森可怕的小竹叢時,也不停轡駐足,快馬加鞭,片刻就到達宮邸。“失卻良朋朝霧裏,鹿鳴悲切異尋常。我的泣聲,悲切不亞於你們呢。”大女公子看了信,想道:“回信寫得太親切了,深恐引起後患。”對於一切男女關係之事,謹慎且恐懼,對此信不答複。
其實她們並非輕視匂親王而把他看作尋常之人。他那乘興揮毫的筆跡和精當的措辭,也覺得優美可愛,確是不易多得的來信。不過她們雖然愛他的信,卻認為對於這個高貴而多情的男子,自己這拙陋之身夠不上寫回信。因此她們想:“何必高攀呢?我們但願以山鄉賤民終此一生吧。”
對薰中納言的回信,因為對方態度非常誠懇,故這邊也不疏懶。雙方常有書信往還。八親王斷七之後,薰君親自造訪。兩女公子住在東室較低的一個房間裏守孝。薰君走到房間旁邊,召喚老侍女弁君來前。這愁雲密布、暗淡無光的山莊中,突然進來一個英姿煥發、光彩奪人的貴人,令兩女公子局促不安,答話也說不出來。薰君說道:“對我請勿如此疏遠。應照親王在日那樣互相信任。我雖不慣於花言巧語的風情行為,但叫人傳言,使我話也不大說得出來。”大女公子答道:“我等苟延殘喘,直至今日,真乃意外之事。仰望日月之光,也不知不覺地感到羞恥。故窗前也不敢走近去。”薰君說道:“這也太過分了。居喪恭謹,確是出於一片深情。至於日月之光,倘是自心貪求歡暢而出去欣賞,才是罪過。你們如此待我,使我十分難堪。我還想探詢小姐胸中悲哀之狀而設法安慰呢。”
雖然隻經過這淡然的幾句談話,大女公子心情逐漸平靜起來,設想薰君即使隻為對父親的舊交情而來,如此不憚長途跋涉,也能理解薰君的好意了。因此膝行而出,與薰君稍稍接近。原來薰君沒有雄赳赳、氣昂昂的態度,故大女公子對之不覺得嚴肅可怕。然而想起了今天不得不和這不相識的男子親口談話,並且今後將仰仗他的照顧,畢竟不勝傷心失意。她隻是輕言細語地回答了一二句話,那意氣消沉、萎靡不振之狀,使得薰君異常憐憫。他從黑色帷屏的隙間窺看,但見大女公子神色非常痛苦,便自言自語地吟詩曰:“青蔥已變焜黃色,想見居喪憔悴姿。”大女公子答道:“喪服已成紅淚藪/sǒu/,我身無地可安居。正是‘喪服破綻垂線縷……’”末了數字輕微得聽不見,吟罷悲傷難忍,就退回內室去。
八親王既逝世,此間不便留宿,薰君便準備回京。適有鳴雁橫空飛渡,便賦詩雲:“秋霧漫天心更苦,雁鳴似歎世無常。”
薰君回宮與匂親王會麵時,總是以宇治兩女公子為話題。匂親王以為現在八親王已不在世,可以無所顧忌了,便竭誠地寫信與兩女公子。但兩女公子一個字也不肯寫回信給他。她們想:“匂親王非常好色,聞名於世。他把我們看成了風流香豔的獵物。這人跡不到的蔓草荒煙之中寫出去的回信,在他看來手筆何等幼稚而陳腐!”她們懷著自卑之感,不肯寫回信給他。兩人含愁度日,眼淚沒有幹時。不覺已到歲暮。霰/xiàn/雪飄零之時,到處風聲淒厲。
大女公子便吟詩曰:“人亡山路寂,無複往來人。悵望鬆枝雪,如何遣此情?”二女公子也吟詩雲:“山中鬆上雪,消盡又重積。人死不重生,安得如鬆雪?”此時天空又下雪了,使她們不勝羨慕。
薰中納言想起新年裏事緒紛忙,不會有工夫訪問宇治,便在年底來到山莊。路上積雪甚深,普通行人也不見一個,薰中納言卻不惜千金之體,冒雪入山訪問。其關懷之深切,使兩女公子衷心感激,因此對待他比往常親切。命侍女為他特設雅潔座位,又命把藏著的、未染黑的火鉢取出,把灰塵拂拭幹淨,供客人使用。大女公子總覺得不好意思和他會麵,又恐對方怪她不識好歹,隻得勉強出來相見。雖然還是十分拘束,但說話比從前多,親疏恰到好處,態度溫和優雅。
薰君對大女公子說道:“匂親王非常恨我呢。也許是由於我在談話中乘便把尊大人對我懇切的遺言向他泄露之故。或者是由於此人十分敏感,善於推量人心之故,他屢次埋怨我道‘我指望你在小姐麵前替我吹噓。如今小姐對我如此冷淡,定然是你說了我的壞話。’這實在是我所意想不到之事。隻因他上次來遊宇治,是由我引導的,故我未便斷然相拒。但不知小姐對他為何如此冷淡?世人都說匂親王好色,其實全是謠傳。他用心非常深遠,隻要是稱他的心、和他趣味相左之處不多的人,他絕不輕易拋棄,絕不做有始無終之事。他的性情我很熟悉,別人所不知的我都知道。如果你認為此人可取,願意和他結緣,我一定竭誠效勞,玉成其事。那時我將東奔西走,跑得兩腳酸痛呢。”他說時態度非常認真。
大女公子認為他所指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妹妹,她隻要以長姐身份代父母作答。但她左思右想,終覺得難於答複。後來笑道:“叫我說什嗎好呢?戀慕的話講得太多,更使我難於做答了。”措辭溫雅,姿態非常可愛。薰君又說:“適才我所說的,不一定是關於大小姐自身的事。但請大小姐以兄姐之心,體諒我今天踏雪遠來的一片誠意。匂親王所屬意的,似乎是二小姐。聽說他曾有信來,隱約提及此事。但不知信是寫給誰的?又不知給他的回信是誰寫的?”大女公子見他如此探問,想道:“幸而至今沒有給匂親王寫過信。如果當時戲耍,寫過回信,雖然無傷大雅,但他說這種話,教我多嗎害羞,好難過啊!”便默默不答,但取筆寫一首詩送給他。詩曰:“冒雪入山君獨堪,傳書通信更無人。”薰君看詩說道:“如此鄭重聲明,反而疏遠了。”便答詩雲:“走馬冰川尋勝侶,二人同渡我當先。但得如此,我便可盡力效勞了。”大女公子想不到他會說這話,心中不快,默不作答。
臘盡春來,天色明麗,汀邊的冰都解凍了。
薰君和匂親王逢時逢節都有信來。櫻花盛開之時,匂親王回想起去春詠“效顰插鬢邊”之詩贈女公子之事。便賦詩贈兩女公子,詩曰:“客歲經仙館,櫻花照眼明。今春當手折,常向鬢邊簪。”他的口氣得意揚揚。兩女公子看了覺得這話豈有此理。但此時寂寞無事,看了這封精美的來信,覺得不便置之不理,且做表麵的敷衍。二女公子便答以詩雲:“櫻花經墨染,深鎖隔雲層。欲折櫻花者,迷離何處尋?”她依然如此斷然拒絕。
這一年夏天,天氣比往年更加炎熱,人人不堪其苦。薰君料想川上必然涼爽,便立刻動身赴宇治訪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