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誕劇《白毛女》
序幕
文城王府小劇院“2026 文城王府元宵節聯歡晚會”大紅橫幅從舞台左邊拉到右邊幕布的上方,金色的字體熠熠放光。場內觀眾人頭鼎沸,熙熙攘攘。混合著各種餃子餡料、大蒜、青蔥年夜飯濃烈的嗝氣,四處散發,充斥大廳。人們彼此作揖打恭,互致新年嗨皮,孩子們在劇場裏喧囂打鬧,肺氣腫患者、COVID遺留症者則肆無忌憚地朝著人群臉上咳嗽打噴嚏。
時針指向美東時間7:00am,演出正式開始!
警鈴大作,燈光漸暗,人們似乎被黑暗脅迫,逐漸安靜下來。
圓圓的一束燈光照在猩紅色幕布中間。
背景音樂: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
合唱團唱:“好一朵肥胖的白蓮花,好一朵肥美的白蓮花。芬芳美麗滿身丫,又白又胖人人誇,讓我來將你推下,送給他老人家,白蓮花呀白蓮花。”
報幕員大赤包同誌搖搖晃晃跩上舞台,雄武的步伐踩得木板地咯吱作響。她的體重未減,始終在250斤上下浮動。今年與往年的嚴謹風格不同,她在服裝上做了大膽改革,脫去西裝,穿上一身醒目的粉色比基尼。奔突波浪式雪白肚皮和胸背折疊成層次分明巨大的白蓮花。
台下一片騷動,口哨和大笑聲。
她輕盈地飄到燈光中心,笑容可掬,無比富態的喜慶相,圓滑的一個轉身,讓全場再次爆發小高潮。尤其是心眼不太好的老男人不懷好意地瞎起哄,中年人狂打口哨,粗放狂野。青年人矜持地頻頻點頭,就要這個範兒,口中不斷地椰絲,椰絲(yes),那是一種由衷的讚賞。年輕人懷揣政治正確,對於白蓮花的大膽造型表示深切理解。
猜渣們無不放蕩大笑,笑得卻有失體麵。從大赤包台上的角度看,台下那些笑口居然成了一個個大張著的黑洞,能吞噬萬物。與大赤包相比,女生們個個都成了窈窕淑女,她們心情突然變得輕鬆,暗歎也不枉自己這一年辛辛苦苦保持高度警惕嚴控體重一絲一毫的變化所付出的不可告人的巨大犧牲,才不至於像大赤包那樣,過了肥瘦斬殺線,從而胖得一發不可收拾。
“親愛的觀眾,元宵節快樂!新年好!”
那個熟悉的天津味驢打滾嘶啞嗓門瞬間奪得全場注意。雖然她穿著大膽暴露,可是絕對沒有引起男士們過分的邪念。或許是她已失缺了性征,也或許那純淨的肥白蓮沒有勾起老頭們的聯想。
全場登時爆發出雷鳴般掌聲:“新年好!”
“今天,我將以混雜的心情,給你們講述我奶奶她過去的事情。”
大赤包低沉的嗓音如哭似泣,硬生生把台下剛才的嗨,拉回到那黑暗的舊社會,蹂躪。
全場靜默,就連肺氣腫們也死憋,絕不發聲。
背景音樂: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
合唱:月亮在白蓮花般的雲朵裏穿行,晚風吹來一陣陣快樂的歌聲,我們坐在高高的穀堆旁邊,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我們坐在高高的穀堆旁邊,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
燈光變暗,白蓮花閃到幕後,抓住幕繩向下拉的身子噗通坐在地上,隨即一聲“嚓”,大幕拉開。
第一幕: 北風吹
河北省楊各莊,大年除夕漫天大雪,北風呼嘯。
背景音樂:北風吹主旋律。
簡陋的茅草屋灶台邊,忽閃著微弱的火苗。喜兒穿著單薄,正在家打掃衛生,急切之中盼望躲債未歸,捎信今晚回來的爹爹楊白勞。她很開心,好久沒有見到爹爹了。
喜兒踮起右腳腳尖,右手前伸,左手向後,徐徐旋轉,紅紅的衣裳轉成一把大紅傘,滿臉洋溢著喜悅之情。年輕的生命充滿活力,喜兒無疑是一個漂亮的姑娘。
她高興地唱道: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雪花那個飄飄,年來到。風卷那個雪花,在門那個外,風打著門來門自開,我盼爹爹快回家,歡歡喜喜過個年,歡歡喜喜過個年。
想想爹爹欠債躲賬,心中難過。今早大春給了玉米窩窩頭,我盼我的爹爹回家過年。最近賣豆腐賺下了幾個錢,集上稱回來二斤麵。又怕叫東家看見了,揣在這懷裏頭四五天。賣豆腐賺下了幾個錢,爹爹再稱回來二斤麵,帶回家來包餃子,歡歡喜喜過個年。唉 過呀過個年。
唱到此,喜兒顯然現出疲憊,她已經餓昏了頭,說話絮絮叨叨,前言不搭後語。
戚戚艾艾地繼續唱道: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雪花那個飄飄,年來到,爹出門去躲帳,整整三那個年,三十那個晚上還沒回還。
外麵西北風愈刮愈緊,刺骨難耐。
楊白勞踉踉蹌蹌在雪地中向家裏走來。想起自己渾身債務不得解脫,悲憤填膺。
背景音樂:地主逼債似虎狼。
迎著冷風,他高亢地唱道:漫天風雪,一片白。躲債幾年,回家來。地主逼債似虎狼,。。。滿腔仇恨,我牢記心頭!
好多年頭不見,他見老了很多。愁緒畫出魚尾紋,心思褶皺在腦門上。當年借得高利貸,本想賭博翻本,結果輸得一塌糊塗。雖說是虱多不癢,債多不愁,可是高利貸討債隊那些不要命的玩意兒,逮住我往死裏打。我有家不能回,心中有恨啊。
話音未落,了敲門聲:梆、梆、梆!
“喜兒,快開門!”父親楊白勞蒼涼但不失激動的嗓音。
“哎,爹爹回來了!”喜兒腳尖挪著矯捷的芭蕾舞步奔向破門。
“喜兒,爹爹好想你。黃世仁來了嗎?”楊白勞不放心,逼到大年夜黑透了才敢回家,擔心地主黃世仁上門逼債。
“沒有。今天下午他的賬房先生穆仁智來催債,走了就沒有再回來。”喜兒用掃帚清掃爹爹身上的雪花,把他攙扶進屋。
“好冷啊,你為什麽不燒麥秸啊?”楊白勞看著爐膛裏微弱的火苗,詫異地問道。
“最近,上麵剛下通知,說是為了保護世界大環境,我們寧可凍死也不能燒麥秸。可是,液化氣太貴燒不起,算下來一個冬天要5000大洋。”喜兒臉上寫著愧疚,像個犯錯的孩子,低聲回答道。
為了轉移話題,她馬上關切地問道:“爹爹到哪兒躲債去了?”
“嗨,說來話長。待燒好一壺熱水,聽爹爹慢慢講來。”楊白勞坐在炕沿上,掏出床頭幾年前掖著的旱煙袋,點上火,抽了幾口,然後不住咳嗽。抱怨道:“他媽的真嗆。吼、吼。”
熱水倒進碗裏,冒著熱氣,喜兒端給爹爹。
下飛機後,楊白勞硬是多走了好幾天路。因為老賴限高,在國內,他隻能坐綠皮火車,爬長途公交,到家也就累壞了。
“我從家裏跑出去以後,就跟著跑路團,跑到米國去了。”他開始回憶。
第二幕 紮紅頭繩
喜兒大吃一驚道:“爹爹跑到這麽遠去了,怪不得黃世仁找不到你。”
“嗨,別提了!這個黃世仁真不是個東西,竟然走後門,發了個國際紅通,非得把我抓回來。我這次去米國,主要的戰略目標是搞錢,搞很多錢,除了還清債務,還綽綽有餘,在上海靜安區置辦一套別墅。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們米國鬧出來個特朗普,我們都罵他不靠譜,哈哈哈。”每次提到不靠譜總統,他總是禁不住開心大笑,這是跑路團所有人的共同體感,有溫度夠刺激,還優越。
笑過以後,他的聲音明顯高出一個八度:“老虎機玩硬幣沒意思,不能發大財。我就玩大的,一對一,得得拉屎(德克薩斯)21點。一次押注一萬美金。你現在明白爹爹為什麽要借這麽多錢了吧。剛開始手氣不錯,贏了將近一百萬。結果,讓這個不靠譜派出的ICE冰隊去拉斯維加斯賭場抓我,攪局了,輸得精光。”
“對了,文學城那個什麽居士投資專家去年來咱家找你呢。”喜兒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說那個什麽鬼穀居士,他啊,嗨。我後悔莫及喲。他當年勸我搞基金指數定投,我心裏就想賺快錢,哪裏聽得進去。現在說也晚了。”他停頓一下,喝口水。
繼續說道:“還好,無論是黃世仁的紅通抓我,還是不靠譜趕我們,我都不要花錢坐飛機回來。米國的不靠譜真傻,還給我們發3000美金坐飛機自己回來。我當然願意,不然的話,被紅通一下,做耐心細致的思想工作,我渾身上下必得紅彤彤,皮開肉綻。”
說到黃世仁,楊白勞兩眼噴射出憤怒的目光,咬牙切齒說道:“你黃世仁算什麽東西,放高利貸,這是犯法!看哪天,我給你玩個魚死網破,都不得好。哼,你小狗崽子玩不過我這個老家犬。”
說到這兒,他自鳴得意,居然哼起了京中大鼓的調兒。
你要是想起了阿Q,就對了,楊白勞雙贏了一把。
喜兒空喜歡了一場,在爹爹的牛逼哄哄中去了一趟米國,又在上海靜安區高調買了一套別墅。故事講完了,大餅吃完了,再被打回冷得冰窟一般的老家破屋裏。
看著桌上放著的一小筐冰涼的玉米窩窩頭,喜兒內心又泛起熱情:“爹爹,你看。這些是大春上午送來的窩窩頭,孝敬你老人家過個好年。”
“你還與大春來往?他可是個沒有出息的小子,大字不識一個,又不願意下地幹活,還想與我一起走線去米國,他那智商不行啊。”楊白勞隻管自說自話,沒有看到喜兒臉上的重大尷尬。
最近,喜兒隻要見到大春,就好像冬天的陽光,射進心窩暖人身。
她那矯捷的身姿旋轉了八個圈,哼起了費翔的歌。唱道:“他的大眼睛,明亮又快活,你就像那一把火,熊熊火焰燃燒了我。”
楊白勞煞有介事地左掏右掏,終於掏出二尺紅頭繩。
想起歸家途中,經過多少酒吧,總想進去喝兩杯。可是每每想到喜兒在家苦等過年,自己手頭拮據,說什麽也得給女兒帶點兒禮物才是。
他豪邁地戰勝了自我。
背景音樂紮頭繩。
楊白勞自我陶醉地唱道:“人家的閨女有花戴,,你爹我錢少不能買,扯上了二尺紅頭繩,我給我喜兒紮起來。哎~~紮呀嘛紮起來。”
喜兒不是個物質女孩,非常看重家庭感情,看到爹爹把自己全部所有,毫不猶豫地傾囊買下紅頭繩,父愛大於山啊。想到此,她為爹爹的壯舉而激動地渾身顫栗,多好的爹爹啊。世上唯有爹爹好,他是我唯一的靠山啊。喜兒隨著爹爹深情大愛的歌聲,踮起雙腳在屋中央高興地跳起來。
楊白勞反複唱道:“人家的閨女有花戴,,你爹我錢少不能買,扯上了二尺紅頭繩,我給我喜兒紮起來。哎~~紮呀嘛紮起來。”他竟然自我感動地留下熱淚。
喜兒跳完,意猶未盡,向後台指揮努嘴兒,要求再跳一段。於是,樂隊重複拉奏,她再次載歌載舞。為表達對父愛如山楊白勞的熱愛。
喜兒唱道:“人家的閨女有花戴,,我爹錢少不能買,扯上了二尺紅頭繩,,給我紮起來,哎~~紮呀嘛紮起來。”高亢興奮的歌聲灌滿大廳,無比動聽。
然後,喜兒忙著貼門神。“門神,門神騎紅馬,貼在了門上守住家,門神,門神扛大刀,大鬼小鬼進不來,哎 進呀進不來。”
這個純潔無瑕的姑娘現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妞。
台下觀眾哭成一片,嗚嗚咽咽,同情地嚷嚷:“喜兒真他媽的傻啊!可憐你攤了這麽個混賬的爹!楊白勞你還不起錢,為什麽要借,還要借高利貸!你他媽的賭博輸錢,賴賬,不是人玩意兒,就是個不要臉的老賴!”
畫外音。
大褲衩電視台慷慨激昂地嘶叫道:“中華兒女多奇誌,不愛紅裝愛武裝!試問,世上誰有這麽強大的爹,世上誰有這麽愚孝的閨女?!這足以說明,我們擁有博大精深的中華文明5000年,我們中華民族的道德力量無堅不摧!我們憨種的外交思想領先西方世界200年!我們遙遙領先全世界!他媽的,無論如何,我們在全世界什麽都必須第一,我們已經宇宙第一!”
巴拉巴拉,語無倫次,把人的耳眼兒磨出了老繭。
可是台下那些從文革混到現在的紅衛兵老混賬卻食之甘怡,如夢如癡地坐在電視機前,定時守候新聞聯播晚間新聞。
那個王公公指著西方記者,大義凜然,滿眼蔑視,斥責道:“你們來過中國嗎?憑什麽對我們指手畫腳說三道四。你們的信息封閉,什麽都不知道,而我們從新聞聯播知道全世界的信息。望你們好自為之,不要搬起石頭自己的腳!勿言謂之不預也。”王公公翻開小筆記本,終於文縐縐地念完這句挺有文學味,挺有知識含量的警句,非常陶醉。比之憨種的那句“通商寬衣”,來得準確,更顯水平。
王公公這頭戰狼,帶頭懸掛“憨種外交思想研究院”牌子的宦官,對著虛擬世界,說個不停。
老少紅衛兵們打了雞血,一起端起酒杯,仰脖而盡。
子夜,大褲衩喇叭累了,紅衛兵們也累了,都悄然地睡著了。
三年的擔心,喜兒沒有睡過好覺,今晚,心頭的石頭落了地,她也安穩地睡了。
第三幕 簽字畫押
天空陰翳,冷氣凝聚。屋簷下的冰淩像一把把利刃隨時可能落下,釘在地上。
溫暖的堂屋燒著火紅的炭盆,地主老太婆坐在太師椅裏,眼睛微閉,在打瞌睡。
黃世仁酒足飯飽,緩緩思慮,低語道:“這個楊白勞在外幾年不回家,債務連本帶利將近十萬大洋。我一般不會看走眼的,他腦筋靈活,搞創業,是一把好手,無論如何都能搞到錢。這幾年毫無信息,怕隻怕他早已不在人間。如此一來,我豈不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啊。”
元宵節傍晚,黃世仁便派穆仁智帶著幾個人去楊白勞家看看。他有預感,他的左眼一直跳個不停。法院那邊走了程序,把楊白勞家的破屋充值折算十個大洋,遠遠不夠。必須抓到人,狠狠地揍一頓,讓他爬,也得爬出錢來。
很快,穆仁智興衝衝跑來,上氣不接下氣,俯身在黃世仁耳邊興奮地說:“好事兒!楊白勞回來了!”
黃世仁騰地站起身來,立即吩咐:“不要讓他跑了,我打折他一條腿,看他還跑不跑!”穿上衣服往外衝。
“慢!老爺,且聽我說。他家的喜兒盛夏小荷,已經出落成大姑娘。老爺你不是一直在愁沒有子嗣嗎,把她折換成銀子,給你做小,生個兒子,比什麽不強?”穆仁智的眼睛放出賊光,像把尖嘴鉗,硬是把黃世仁的眼珠給擰翻過來。
“啊!這是個好主意,就這麽辦!”黃世仁聽到子嗣二字,兩眼放光,好主意啊,拍腿,做下決定。她的母親地主老太婆這些日子一直嘮叨得緊,恨不能隨時讓她抱上孫子。
這下可好了,他高興地幾乎叫出聲,拍著穆仁智的肩頭,大聲喊道:“走!”
楊白勞見到黃世仁帶來一幫子人,心想這次是跑不掉了。大聲嚷嚷道:“老子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他還敢打死我不成。打死人要抵命的,哼!”
誰知,黃世仁卻毫無怒色,和藹可親,往日狗仗人勢的賬房穆仁智也是恭恭敬敬,好像知道他楊白勞今天要拚死,並不敢惹他,害怕了,慫了。
於是,楊白勞便洋洋得意起來,對著女兒道:“看來當今世界還是叢林法則,弱肉強食。我一定與他們死磕,不能慣著他們。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現在的世界東升西降,將來誰說了算,還不知道呢。”
“老楊啊,不,楊老板啊。三日不見當刮目相看。雖然你這雙鞋破了些,可也是名牌,李寧牌名揚宇宙啊。人都說,家底厚的人不露富,看來,楊老板是真得發大財了嘍。”黃世仁偏過頭,衝著賬房先生穆仁智大笑道。
“可不是嘛,當時老爺之所以借那麽多錢給他,不就是看他前途無量,為人仗義,絕不賴賬嘛。依我看,楊老板在外麵混個米國微軟副總也不是不可能得喲。”穆仁智搜腸刮肚找出一個高科技公司的名頭,以顯擺自己的學問,居然把微軟拉出來,讓黃世仁暗吃一驚。因為那是在青樓玩耍時,老鴇取笑他微軟,說的玩笑話。黃世仁麵子上有些掛不住,狠狠瞪了穆仁智一眼。賬房先生方知口快,說漏了嘴,立在旁邊訕訕地笑著,不再說話。
楊白勞被這主仆二人說得迷迷糊糊,不知他們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嘴上想說點義氣話,可是兜裏沒錢,底氣不在。支支吾吾,呆立在門口。後麵的喜兒滿麵愁容,雙眉微顰,活脫脫一個仙女林黛玉。黃世仁看到她,色心泛濫,如同村外的汙水溝。
“楊老板,我早知道你回來了,大年節不敢叨擾,這不快過完年了嘛,特來請你小聚,喝上兩杯,請吧。”黃世仁不容分辯,扭頭就走。
穆仁智眼睛示意,讓他的隨從脅迫楊白勞跟在後麵。
楊白勞聲音顫抖,卻故作鎮靜,回頭喊道:“喜兒啊,在家裏待著,哪裏都不要去,我很快就會回來!”
一紙文書攤在楊白勞麵前,那是他畫押的借款憑證。
穆仁智拿出算盤,劈裏啪啦打了好一會兒,口中念念有詞:“本錢。。。利錢。。。三年。。。連本加利是,十萬五千大洋。”
“我,你,你們太狠毒。怎麽會有這麽多錢!”楊白勞聽到這麽多錢,瞬間起了腦霧,無法思考,隻能言不由衷地無力抵抗。然而,他知道這是高利貸,當時說好的,驢打滾的利息壓死人。
“還不還呐?這次你是有來無回,別想再跑出這個院!來人!給我往死裏打!”黃世仁厲聲喝道。
呼啦衝出來幾個人,把楊白勞打翻在地,棍棒輪舞,打得後背屁股啪啪響,棍棍結實。
“別打了!請老爺再緩我幾天!”楊白勞殺豬一般地叫道。
“別再想玩脫殼之計,我們早就領教過了。打,往死裏打!”黃世仁近乎瘋狂,完全不在意他是還得起,還是還不起,隻要他的命。
“老爺,我看老楊還是想還的,隻是不湊手而已。老楊,我給老爺求個情,就看你的造化,老爺能否饒你一把。”穆仁智分明看出楊白勞眼中祈求的痛苦目光,繼續說道:“我也是這麽隨便一說,答不答應,隨你便。把你家女兒過給老爺做小,以後生個兒子,她也就混出來了。你的債呢,一筆勾銷,如何?”穆仁智狠狠地盯著他。
“不,不能這樣!”楊白勞努力地哭出聲來。
“給我往死裏打!不知好歹的東西!”穆仁智越過主子,下令痛打。
餓了幾天的老楊再也受不了皮肉之苦,哀求道:“別打了,我認了。”
在已經書寫好的抵債文書上,楊白勞按下他的汙血指模。
第四幕 被迫作小
喜兒被一眾漢子連拉加拽地拖到黃家。
地主老太婆上下打量,罵道:“不知好歹的下賤東西,哭什麽哭!給我鎖起來餓她兩天看看!”
喜兒來到牛棚,看到地上的爹爹已經奄奄一息,痛不堪言。楊白勞口吐白沫,他剛剛喝了鹽鹵,嘴角嗚噥,再也沒有生路,很快閉上了眼睛。
大禍從天降,猝不及防,喜兒對天撕心裂肺地大哭。兩隻胳膊死死抱住爹爹的屍體。
背景音樂:喜兒哭爹。
喜兒悲愴地唱道:“刹時間天昏地又暗,爹爹、爹爹你死得慘,鄉親們呀,鄉親們!黃家逼債打死我爹爹!鄉親們呀,鄉親們!我定要報這深仇大恨!”
楊白勞再混賬,也是喜兒唯一的爹啊。
黃世仁怕事情鬧大,指使趙縣防暴警察驅趕圍觀鄉親。
穆仁智勸慰主子,說道:“楊白勞騙人錢財,賭輸無錢還債,抵押女兒,天經地義。這份具有法律保障的抵押契約,她就是到法院也告不贏。”
王大春聞訊,氣得暴跳如雷,雖然鼓動眾人來鬧,可是也不敢貿然打砸搶。挨了幾棍子,老老實實地回家去了。再聽說,北方來了共產黨,替窮人伸冤報仇,於是夥同幾個小夥子一起投奔革命而去。
恰好平大花和尚帶著鬼穀居士經過此地,聽得黃家亂哄哄的叫喚。被穆仁智喊了進去,讓他們給老楊做一場法事,送他去西天。
“阿彌陀佛!”平大花和尚雙手合十,居士有樣學樣,坐在老楊屍身邊,念《往生咒》 超度亡靈:南 無 阿 彌 多 婆 夜,哆 他 伽 多 夜,哆 地 夜 他,阿 彌 唎 都 婆 毗,阿 彌 唎 哆,悉 耽 婆 毗, 彌 唎 哆,毗 迦 蘭 帝,阿 彌 唎 哆,毗 迦 蘭 多,伽 彌 膩,伽 伽 那,枳 多 迦 唎,娑 婆 訶。
歪嘴和尚念經,字,也是斜的。
黃世仁年方三十,喜兒十八,老少配。雖然沒有王大春年輕貌美,然而擁有的優渥經濟條件足以保證喜兒生活無憂。
喜兒懷春心上人大春,執著於愛情至上,非他莫屬,所以對黃世仁的一紙文書心裏不服。然而黑紙白字無法抵賴,隻好在黃家大院委屈地住下來。既然是妾,黃世仁也就名正言順登堂入室,與她同房。
地主老太婆黃母告誡兒子道:“常言道,土地貧瘠,種子再好不產糧。如果土地肥沃,種子差點也能收成。”
黃世仁心領神會,將他那帶著銅臭的不良種子無恥地撒在喜兒肥沃的土地裏。
很快,喜兒懷孕了。
相處下來,老地主婆與這個不太聽話的小女子並不對付,為了得孫,也就忍著。一應家務活,喜兒都必須做,經常挨打挨罵。她心中一直有氣,麵上沒有喜色。
地主婆惡聲惡氣地指著她罵:“你這個喪門星!每天沒有好臉色,我們黃家倒是欠了你們家似的。世仁啊,哪天給我好好教訓、教訓這頭強驢!”
這時候,黃世仁便會橫眉冷對,眼睛睜得銅鈴一般,嗬斥喜兒。
黃世仁不在的時候,喜兒也會偷偷還嘴,罵道:“你這個老不死的東西。”
婆媳關係就像鬥雞,眼縫互相瞧著也難過。
夏天,喜兒肚子隆起,她羞恥得無地自容,心想這怎麽向大春交代啊。
她的愛情火苗從來沒有熄滅,現在似乎越來越熾盛了。她決定跑,離開這個沒有愛的家庭,她要去找大春。
她下定決心,背地裏喊道:“打不死的喜兒,我就是要跑!”
然而,她再也找不到大春,聽莊上人說,他當兵去了。
她不能住在自己老家裏,因為黃世仁很容易找到她,那就跑進深山裏。於是她不管不顧地跑到一個山洞裏躲起來。白天不敢露麵,晚間再跑出來覓食,什麽農田作物可以吃,就吃什麽。
孩子出生的時候,已經是初秋。
下大雨,山洪暴發。
她在外邊覓食,滯留到第二天才回來。看著光腚兒子像隻病貓,哭的力氣都沒有。盡管她反複告誡自己,這是個孽種,我要掐死他。可是隻要看著這個小可憐,她又於心不忍,直到此刻還是下不了決心。畢竟是自己懷胎十月掉下來的一塊肉,別人不心疼,當娘的心疼。孩子沒有罪,我怎麽能忍心殘害他呢。她趕緊把孩子緊緊抱在懷裏,他是我的兒子,不能再讓他哭泣,我要喂他,讓他長大。
孽種孩子竟然成了她活下去的動力。
人們發現破廟裏夜間偶爾竄出一個人影,披頭散發,白色的發絲隨風向後飄去。再看昨天的貢品已經一掃而空,人們更加虔誠,說是廟裏出現了神仙,是玉皇大帝派來的仙女顯靈,拯救一方。於是,以訛傳訛,白毛仙姑的名聲迅速傳遍方圓幾百公裏。祈求的人絡繹不絕,帶來的貢品越來越豐盛,甚至還有衣物。她總是後半夜出現在廟裏,拿走貢品,迅速跑回遠處的山洞,白天蝸居在洞裏,以免被人發現。
這是黃世仁的骨血,喜兒不樂意用他的黃姓,於是隨楊家姓,取名楊偉,希望她的兒子將來雄偉起來,像大春。
沒有文化又自作主張,名字的寓意反了,喜兒不自知。
嚴冬來臨,上供的人越來越少,食物緊張。喜兒小心翼翼地分配食物,有時候幾天不吃飯,孩子餓得沒有力氣哭,溜溜一口氣活著。
喜兒雖然在生死線上掙紮,可是心中的怒火卻一刻沒有熄滅,報仇雪恨的心理開始由執著發展成為執念。
背景音樂:狼嚎虎嘯何所懼。
她站在山洞口,麵對蒼天,激憤地唱道:“風雪漫天,喜兒在深山。懷念眾鄉親,鞭下受熬煎。恨難消,仇無邊。心潮洶湧如浪翻。春夏秋冬來複去,報仇雪恨誌更堅,狼嚎虎嘯何所懼!”
眾人合唱:“狼嚎虎嘯何所懼!”
背景音樂:盼東方出紅日。
喜兒獨唱:“喜兒不滅豺狼心不甘,為報仇雪恨心緒焦急,我盼啊盼啊!我盼望東方出紅日,盼東方出紅日!”
第五幕 大春尋親
多少年的血淚,多少年的心酸。驚天霹靂,大地回暖,喜兒盼來了春天。
背景音樂:大紅棗兒甜又香。
連長王大春帶著全連戰士,荷槍實彈來到楊各莊,尋找戀人喜兒。鄉親們歡迎他們的到來,領舞隊長帶著眾人熱情地跳起了十字步雙腿交叉廣場舞。
合唱道:“大紅棗兒甜又香,送給咱親人嚐一嚐。一顆棗兒一顆心,唉咳喲嗬,心心向著王大春。啊!啊!一顆棗兒一顆心,心心向著王大春。”
黃世仁知道他的老冤家王大春帶著軍人進村,凶多吉少,惶恐不安。帶著穆仁智跑進深山,拜求白毛仙姑保佑,躲過這一關。外麵大雨瓢潑,天黑了下來,黃世仁凍得哆嗦。
突然,一道閃電,天際辟出白光,照出不遠處一個飄著白發的人影向他們跑來。二人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磕頭如搗蒜祈禱道:“白毛仙姑在上,晚生黃世仁求你保佑。”
聽得黃世仁三字,白毛仙姑呆住了。看著地下匍匐的二人,她怒火中燒,端起菩薩前的火盆砸向兩人。
背景音樂:見仇人烈火燒。
喜兒悲憤地唱道:“見仇人烈火燒!我恨!我恨!恨不得踏平奶奶廟。我要,我要,把你撕成千萬條!”
黃世仁自知平時作孽,此時遭天罰,連滾帶爬跑出廟宇,在風雨中狂奔。
喜兒緊緊追趕,最終還是讓他們溜掉了。
回到山洞,喜兒悲憤交加,饑餓難耐,氣得昏死過去。
待第二天東方放亮,風雨停歇,她看到不遠處一群人,尋尋覓覓。
背景音樂:相認。
喜兒眼睛一亮,驚呼,唱道:“看眼前是何人,又麵熟來又麵生,是誰?是誰?他好像是親人,他好像是,他,他,他是大春!”
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來了王大春,喜兒興奮過度,昏厥死去。
王大春疾步向前,仔細辨認,不錯,她就是心上人,日日念叨的喜兒!
背景音樂:太陽出來了。
他激動地抱著喜兒,麵對眾人,唱道:“太陽出來了,太陽出來了,光芒萬丈!上下幾千年,受苦又受難,今天看見出了太陽,今天看見出了太陽!”
一輪紅日冉冉升起,整個村莊沉浸在幸福的歌舞聲中。
喜兒蘇醒過來,隨即又閉上眼睛,她在戀人大春的懷中,她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多麽美好的愛情,多麽淒美的等待。上帝眷顧她,讓她終於得到幸福。
喜兒回到解放了的家鄉,見到了親人,激動萬分。這千年的仇要報,萬年的冤要伸。喜兒憤怒地向鄉親們控訴了黃世仁的罪惡。
背景音樂:千年的仇要報。
眾人跟著喜兒滿腔仇恨地唱道:“千年的仇要報,萬年的冤要伸,受難的喜兒今天要做主人。千斤的鐵鎖鏈。打得它粉粉碎,咱們受苦人,今天要大翻身!”
公判大會,黃世仁和穆仁智被押上台來,跪在地上。
喜兒控訴他們欺壓百姓,搶奪民女的惡行。
眾人狂呼:“打倒黃世仁!打倒萬惡的舊社會!”
隨著槍響,黃世仁和穆仁智倒在血泊之中。
謝幕
演員登台,彎腰,麵朝台下鞠躬。
觀眾起立,鼓掌,祝賀演出成功。
幕布拉上,白蓮花拉著白毛女蹣跚著來到幕前台中。
她激情地介紹道:“這就是我奶奶,白毛女!她老人家今年96歲。”
一石激起千層浪。話音未落,台下一片嘶叫唏噓,口哨震耳。
“同誌們好!”老奶奶彬彬有禮,向觀眾搖手問好。
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這些年,觀眾提出很多問題,我也谘詢過奶奶。今天由我來給大家解疑。”白蓮花的話語引起觀眾的極大興趣,個個脖子伸長,像是討食的北京鴨。
“我把奶奶找到大春走向正常生活的故事補充一下。我的父親就是她的兒子楊偉。我爺爺是黃世仁。”白蓮花繼續道。
全場又是一場驚呼,賣糕的!偶,賣糕的!(My God!)這怎麽可能!?一片噓聲,無限感歎。
觀眾稍微安靜下來,白蓮花說道:“我的地主爺爺黃世仁被鎮壓以後,我奶奶喜兒翻身自由得解放。我父親楊偉被招工到了天津,在港口做搬運工。我從小在天津長大,說得一口天津話。前些年,父親得病過世。現在奶奶與我生活在一起。大概情況簡單如此,請台下提問。”
白蓮花笑容可掬,看到觀眾男甲舉手,她便伸出外交部發言人標準的單隻胳膊平直前伸的姿勢,好像向空中拋撒一把土。說道:“請這位留著小胡子,有點兒像鳩山隊長的帥哥提問。”
台下哄笑。
“請問,白毛女與王大春結婚了沒有?有孩子沒有?現在他的情況如何?”鳩山問道。
這是很多老紅衛兵關心的事兒,必須問清楚。
“這是個很好的問題。請原諒,我盡可能代表我奶奶回答,她都曾經告訴過我。”白蓮花看看奶奶,沒什麽反應,再轉向鳩山。
她說道:“王大春與奶奶有過短暫的婚姻,大概一年多光景,沒有孩子。後來他說,組織上讓他仔細考慮白毛女兒子的問題。因為她與地主有了孩子,那麽,白毛女劃成分就應該是地主婆。為了黨的純潔,王大春必須做出選擇,要喜兒還是要組織。王大春痛苦不已,這是個令人難以接受的選擇。他舍不得初戀,也不能違背組織。奶奶見他難以抉擇,心疼難過。同時還自覺內疚,一切都是因為自己而起。想了很久,決定既然愛他,就要讓他開心。於是主動說服大春離婚,以便繼續進步。”
台下不可思議的議論,有人認可,有人不認可。
老奶奶喜兒微笑著插話:“你們現在人的想法與我們那時候不一樣,在黃世仁霸占我之前,我們兩家大人說好的婚事。女人一輩子不從二夫,我就認大春是我的男人。”
“既然你父親把你賣了,抵了債,如果說話算話,你就得算是黃世仁的老婆。”觀眾女甲表示不滿。
“那後來,大春有沒有在物質上幫助過你們?”觀眾男乙問道。
“我來回答,沒有任何幫助,甚至從來沒有問過奶奶的死活,因為他不願意養地主黃世仁的兒子。”白蓮花無奈的表情得到老紅衛兵們的首肯。
“那是革命的需要,我不能拖他的後腿。”奶奶喜兒不失時機地補充道。
觀眾席零零落落的掌聲。
“白蓮花,你是黃世仁的孫女,你怎麽看你爺爺奶奶的這份婚事?”觀眾女乙問道。
“說實話,剛開始,我很糊塗。一邊是受苦受壓迫的女人,一邊是我的親爺爺。雖然他們婚姻之間有脅迫成分,可是也事出有因。再加上他們兩人已經生了孩子,可以說就是一家人。最不公平的就是我的父親,為著父母不和,在山洞裏餓得皮包骨,每天都掙紮在生死線上。雖然長大成家,但是由於小時候營養不良,生下我不久,他的身體就垮掉了,很快去世。”白蓮花聲音發抖,至今想起那沒有過一天好日子的父親便會哭泣。
“一個時代,一個形勢,一種認知,昨天的對,今天或許就不對,昨天的錯,今天或許正流行。對於過去的事情,雖然我們可以評判,但我們畢竟不是當事人,不能替他們思考,也不能替他們做決定。例如,我的奶奶與我們的看法大不相同。過去的事兒,就讓他過去吧。希望大家今晚元宵夜開開心心,預祝各位丙午紅馬2026年一切順利,馬到成功。再見!”
白蓮花牽著奶奶喜兒的手,拱手向眾人祝福。
背景音樂:北風吹。
內心如同吃了八味元宵,觀眾吃不準到底是哪一味。回家洗洗睡吧,明天還得上班。
全劇終 –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