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韻》153.《泊船瓜洲》 王安石

來源: 於 2026-02-21 23:43:00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次

《泊船瓜洲》

王安石

京口(1)瓜洲(2)一水間(3)，鍾山(4)隻隔數重山。

春風又綠(5)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6)。

 

1.  京口：江蘇鎮江市的古稱。

2.  瓜洲：鎮名，位於揚州南郊的長江北岸，京杭大運河入江處。

3.  一水間：一水相隔。這裏的“一水”指長江。

4.  鍾山：即南京的紫金山。

5.  綠：吹綠。

6.  還：回。

 

王安石（1021 — 1086年），字介甫，號半山。撫州臨川（今江西撫州市）人  。北宋時期傑出的政治家、文學家、思想家。王安石出身於官宦家庭。他自幼喜愛讀書並顯示才華。宋仁宗慶曆二年（1042年），王安石中進士，曆任揚州簽判、鄞縣知縣、舒州通判等職。仁宗末年，他作萬言《上仁宗皇帝言事書》，建議對宋初以來的法度進行全盤改革。宋神宗即位後，他以翰林學士兼侍講身份，再上《本朝百年無事劄子》，繼續闡述變法主張，深得神宗賞識。熙寧二年（1069年），王安石升任參知政事（次年拜相），主持變法，陸續製定了均輸法、青苗法等近10項新法。他還改革了科舉製度，實行太學三舍法。雖然新法實施過程中出現了一些問題，但其加強統治和富國強兵的目的也在一定程度上得以實現。然而，變法也造成了北宋後期嚴重的新舊黨爭和政治分裂。哲宗元祐元年（1086年） ，王安石病逝於江寧（今南京）鍾山，享年65歲。王安石去世後獲贈太傅，舒王，諡號“文”，世稱王文公，葬於江寧半山園。 

王安石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作為政治家兼散文家，他兼顧文章的實用性與審美價值，講究散文藝術技巧。王安石的散文精煉、直率、勁健，在散文美學方麵獨樹一幟。王安石的詩歌大致以熙寧九年（1076年）王安石第二次罷相為界分為兩個階段，他前期的詩注重社會現實，風格直率；晚年退出政壇後，心情漸趨平淡，作品以寫景、詠物為主。王安石的詩重煉字和修辭，風格含蓄深沉、富有神韻，在當時詩壇上自成一家，世稱“王荊公體”。 王安石的詞雖僅存20餘首，但抒情詞意境開闊、雄渾壯美。它們與範仲淹等人的詞作一道，為蘇軾的豪放派詞風奠定了基礎。

王安石著有《臨川先生文集》。宋代李壁有《 王荊文公詩箋注》。當代有數種《王安石文集  》出版。王安石現存詩1700餘首，存詞20多首。

詩詞作品影響力總體評分： 4.

 

宋雨：王安石的《泊船瓜洲》是一首流傳很廣的七絕小詩，字麵上很好理解。它被收入了中國大陸的小學課本。隻要解釋一下幾個地名和它們的位置，再強調一下“綠”字在本詩中被詩人活用為動詞，那麽10歲的小朋友初步理解這首詩也沒有問題了。

唐風：然而，要想對本詩達到更深入的理解，比如說，這首詩是在什麽樣的背景下寫成的？末句“明月何時照我還”究竟反映了詩人怎樣的心情？要弄清楚這些問題，就需要探究得深一些。有的問題沒有統一的答案，不同讀者可以有自己的判斷。

宋雨：是這樣。我們有必要了解一些王安石的生平。他之所以在瓜州泊船，與他從江寧府的家中到汴京上任，或從汴京卸任，回到江寧府有關。而這些上任和卸任，有的與他主導的“熙寧變法”（即“王安石變法”）導致的人生起伏密切相關。北宋的的“江寧府”就是前朝的金陵、今天的南京。

唐風：王安石是江南西路撫州臨川縣（今江西省撫州市）人。王安石出生於真宗天禧五年（1021年），其父王益當時為臨江軍判官。仁宗景祐四年（1037年），王益通判江寧府，王安石時年16歲，隨父前往江寧。後來王益病逝於任上，全家便在那裏定居了，於是江寧府便成了王安石的第二故鄉。

宋雨：王安石自幼聰明，熱愛讀書，有過目不忘、下筆成文的天賦。而且因隨父宦遊各地，他了解現實，見識廣博，其文章立意不凡。有一年王安石隨父入京，結識了比他稍年長的曾鞏，曾鞏向歐陽修推薦其文，大獲讚賞。 這三位都被後世尊為“唐宋八大家”。

唐風：仁宗慶曆二年（1042年），王安石以第四名的成績進士及第，被授淮南節度判官。三年任滿後，他放棄了入“館閣”的機會。所謂“館閣” 即昭文館、集賢院、史館（稱為“三館”），加上秘閣和龍圖閣，相當於今天的國家檔案館、國家圖書館、社會科學院等機構。在重文輕武的宋朝，館閣是人才儲備庫，館閣職位（如校書郎、秘書省正字）是升往中高層的重要環節，也是年輕進士向往的職務。

宋雨：王安石謝絕的理由是家中人多開銷大，住在物價高昂的京城難以負擔。這可能不全是托詞。但另一個原因是王安石一直認為讀書、入仕的目的就是要做事。於是他擔任了鄞縣（今浙江寧波）知縣、舒州（今安徽安慶）通判等職，在任上勤政愛民，政績斐然。後來歐陽修又兩次推薦他進京做官，他勉強在汴京擔任了一屆群牧司判官，隨後又離京去做了常州知州，隨後移任提點江南東路刑獄。王安石似乎真是不願意當京官。

唐風：嘉祐三年（1058年）朝廷下詔，命他赴京任三司度支判官，這是一個分理財政事務的佐官。王安石雖又推辭，但不予批準，隻得北上。此後的近5年時間裏，他便在朝中任職，而且節節高升。嘉祐五年（1060年），王安石擔任同修起居注，負責記錄皇帝每日的言行。次年，他升任知製誥，負責起草皇帝詔令。 此時剛剛40歲的王安石在旁人看來春風得意、前程似錦。

宋雨：然而，對於立足“做事”的王安石來說，他的感覺並不那麽好。他進京不久就寫了《上仁宗皇帝言事書》，王安石根據自己多年的地方官經曆，就當時國家在經濟、風氣和安全方麵的問題，提出了自己的設想。但仁宗並未采納他的變法主張。王安石與朝中思想保守的大臣的關係也不十分和睦。與此同時，他對江南、對第二故鄉江寧府充滿了思念之情。

唐風：是這樣。王安石到汴京似乎就是去“工作”的，而且有些勉強，好像對汴京也沒有歸屬感。而他對江南的思念，卻不時地反映在他的詩作之中。比如嘉祐八年（1063年），在《題西太一宮壁》中他寫道：“柳葉鳴蜩綠暗，荷花落日紅酣。三十六陂春水，白頭想見江南。” 西太一宮是汴京的一座道教建築。詩是題寫在牆上的。蜩即蟬。酣是濃重的意思。三十六陂(bei1)是汴京附近的一座池塘。江南有同名的池塘，所以引發了他對江南的思念。

宋雨：哦，這是一首不常見的六言詩，我過去沒有讀過，小詩以景寓情看，很有韻味！就在那一年，王安石的母親病逝了，於是他辭官回江寧府守喪。到此，前程看好的仕途，對王安石似乎沒有太大吸引力。

唐風：治平四年（1067年），隨著短命皇帝宋英宗的駕崩和宋神宗即位，王安石的的政治生涯發生了迅速的變化。神宗這位19歲的年輕皇帝對國家麵臨的問題有所認識，也希望在自己的治下有所改變。他久慕王安石之名，便立刻召他入朝任翰林學士兼侍講。這一次王安石沒有推辭。

宋雨：王安石欣然接受，但並不是因為這次的官職更高，而是他希望通過新皇帝的支持而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入京後的第二年即熙寧元年（1068年），王安石上《本朝百年無事劄子》，勉勵神宗效法堯舜，改革治國之道。神宗認同王安石的相關主張，表示將全力支持，共同實施變法。熙寧二年（1069年），神宗任命王安石為參知政事（副宰相），躋身權力中心。熙寧三年（1070年），王安石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正式拜相。隨後，全國範圍內的大規模改革全麵推開。

唐風：熙寧變法是一項全方位的政治、經濟、軍事和文化改革運動，其後果也很複雜。新法包括了均輸法、青苗法、市易法、置將法等約十項法律，而且改革了科舉取仕製度。如果用四句話來總結王安石變法，那就是 1、初衷是好的；2、變法舉措起到了一定的積極效果；3、新法的推廣過程及其結果都顯示了不少弊端；4、難有可持續性，人亡政息。

宋雨：新法的確有積極的一麵，比如新法的實施使朝廷財政收入大幅增長，國庫變得充裕；新法在一定程度上抑製了豪強的土地兼並，並限製了大地主的隱田漏稅行為；新法也打擊了大商人對市場的操縱和壟斷。此外新法的實施還起到了強兵的作用，提高了士兵素質，加強了軍隊戰鬥力。

唐風：然而，熙寧變法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國富民貧的局麵，讓不少老百姓叫苦不迭。新法加重了人民的負擔，這與王安石初衷相悖。此外，王安石使用鐵腕的方式推行變法，對反對派一概予以打壓和排斥。他同時任用了一些投其所好的人，如呂惠卿、章惇等，這些人有的是人品是有缺的，比如在哲宗朝成為宰相的章惇，對蘇門文人的迫害非常殘酷。

宋雨：但應該明確，王安石本人是個正人君子，這一點我們從上麵他入仕之初輕功名、重實幹就可以看出。在個人關係上也反映他的品質。比如蘇軾曾反對一些變法舉措，兩人關係緊張。蘇軾便主動要求外放做地方官。元豐二年（1079年）蘇軾因“烏台詩案”被禦史台關押。在蘇軾生命岌岌可危的時刻，已經退休的王安石卻上疏神宗：“豈有聖世而殺才士者乎？”

唐風：由於變法中暴露出的問題，實施幾年後便很難持續下去了。熙寧七年（1074年）春天下大旱，饑民流離失所，群臣紛紛述說變法的弊端，還有大臣力諫罷免王安石。曹太皇太後（仁宗的皇後）和生母高太後也向神宗哭訴“王安石亂天下”。這種情況下神宗對變法也產生了疑慮，他罷免了王安石的宰相職務，改任觀文殿大學士、知江寧府。

宋雨：雖然王安石罷相後，他提拔的大臣呂惠卿、韓絳繼續貫徹新法，而且他幾個月後於熙寧八年（1075年）再次拜相，但整個變法已經到了強弩之末，新法很難繼續推行。到了第二年熙寧九年（1076年），王安石托病請求離職，神宗不準許。然而就在此時，王安石長子王雱病故，他悲痛至極，終於在秋天得以辭去宰相之職。王安石回到江寧府，在那裏度過了他人生的最後10年。

唐風：有了這麽多的背景說明，我們對這首詩的理解就會深刻許多。首先從小詩中的幾個地名及王安石的生平可以判斷，這首詩是寫於江寧府與汴京之間往返的路上。不像今天人們從南京去開封，那時候兩地的交通走水路最為便捷：從江寧府入長江，再從瓜洲渡口入京杭大運河，然後從淮安處入隋唐大運河，經洪澤湖、汴水和通濟渠進入汴京。反之亦然。

宋雨：這首詩沒有題序，詩人沒有交代具體時間和背景。於是人們要問，寫這首詩的時候，詩人究竟是“前望江南”（從汴京回江寧府）還是“回望江南”（從江寧府去汴京的路上）呢？這首詩最有可能是寫於那一年呢？在回答這兩個問題之前，讓我們先來把這首詩串講一下—

唐風：首句“京口瓜洲一水間”寫景起興。京口即今天的鎮江，在江南；瓜州渡是著名的渡口，在今天揚州的南郊，位於長江北岸。京杭大運河從這裏入長江（由京口繼續南行到達杭州）。詩人站在瓜洲渡口放眼南望，京口與瓜洲僅一江之隔，並不遙遠。

宋雨：“鍾山隻隔數重山”一句中，“隻隔”表明瓜州渡口與自己的第二故鄉（其實是心中唯一的故鄉）江寧府並不遙遠。鍾山即紫金山，在今天南京市境內。當年王安石就安家於此。這個地方在瓜州渡口的西南方向。兩地相距不過百裏，盡管有“數重山”阻隔。

唐風：第三句“春風又綠江南岸”是流傳千古的佳句，它把和煦的春風轉化為具體的形象，讓江南美麗的春色更加迷人，也讓詩人對江南故鄉的魂牽夢繞顯得理所應當。一個“綠”字，化形容詞為動詞使用，讓春風有色可染，表現了詩人的用字功力和創造性。

宋雨：南宋翰林學士洪邁的《容齋續筆》記錄說：“初雲‘又到江南岸’。圈去‘到’字，注曰‘不好’，改為‘過’，複圈去而改為‘入’，旋改為‘滿’，凡如是十許字，始定為‘綠’。” 其實“綠”作動詞也不是王安石的創造。李白就有“東風已綠瀛洲草”一句，用法完全一樣，王安石不會不知道。我想他是反複斟酌、比較後，選定了“綠”字。

唐風：現在漢語進化迅速，也出現了色彩形容詞當動詞用的情況，比如：“特朗普是一個有爭議的人物。粉他的人和黑他的人都很多”，“老張被隔壁老王綠了”，等等。這種表達究竟是生動，還是沒文化的惡俗呢？見仁見智吧。

宋雨：末句“明月何時照我還”充分反映了詩人對故鄉的感情。這是一個設問句，暗示“何時”是不確定的。而在地理上。江寧府離瓜州並不遙遠。如果是回鄉，即便是過江到京口換乘馬車，一天也到家了，談不上“何時”。因此這一句給了我們一個重要的提示，即這首詩應該是寫於初春去汴京就職途中，詩人回望江南。

唐風：對這一點我完全同意。另外，有分析文章說詩人回望太久，已經到晚間明月高懸了。我認為“明月何時照我還”中以明月象征平安、圓滿，不是實寫，而是表明一種心願。好，現在隻剩下另一個問題了，即這首詩究竟是寫於哪一次進京？

宋雨：王安石一生多次進京。在汴京任長期職務的有四次：第一次是仁宗至和元年（1054年）在歐陽修的推薦下任群牧判官；第二次是仁宗嘉祐三年（1058年）任度支判官；第三次是熙寧元年（1068年）被神宗招入京城朝任翰林學士兼侍講；第四次是神宗熙寧八年（1075年）第二次拜相。

唐風：前兩次進京是秋天，可以排除。南京大學文學院徐有富教授在他一篇賞析文章中認為本詩寫於熙寧元年，也就是上麵的第三次入京。而《王安石詩文鑒賞辭典》則認為該詩寫於熙寧八年王安石第二次拜相入京途中。究竟是哪一次呢？從詩的字麵上似乎是看不出來的。

宋雨：我個人傾向於本詩寫於王安石第二次拜相時。我的判斷是基於旅行的時間。熙寧元年那一次入京是農曆4月，這時候已經是暮春至初夏，岸邊應該已是一片濃蔭了。而他第二次拜相進京是農曆2月，這才是草樹萌發的時候。詩人站在江北，看見江南岸邊一片新綠，不由得感歎。

唐風：我不能不讚同你的分析。而這時候再去理解“明月何時照我還”，就更能體會到詩人複雜的心情。詩人雖然有回到朝中繼續推進變法的願望，但已有些經心力交瘁了。變法遭遇的極大阻力，變法引發的弊端，變法派的分裂，自己的某些用人不察，以及皇帝態度的搖擺，讓詩人產生了重重疑慮。盡管還想再搏一次，但老臣的心已經有些累了，在再次披掛上陣的路上，沒走多遠，他就不由得開始想家了......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