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和我

來源: 2025-08-28 08:39:49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一夜,因花粉過敏不能入睡。在德國,一半以上的人有花粉症,其實不止是花粉,汽車的細粉塵也占據很大因素,但汽車工業不願在尾氣上裝篦子。我琢磨,要是人們研究出一種極細的篦子,裝入鼻腔,來對抗日益嚴重的粉塵,一定很有市場,是個新的生財之道。既然不能睡,我就來看看電腦,看到了一篇關於《魯迅書信》出版的文章,寫文的人長篇大論《魯迅書信》集成的前因後果過程,口氣像人們講神話,“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感覺,看得我不住地感歎,自己竟然已經那麽的老啦!那是1976年的事,真可以說“很久佷久以前……”可那時的事情於我,卻幾乎隻在不遠的地方,近得咫尺可觸。

1976初或1975年底,北京師範學院的師生來到我們廠,和工人階級相結合,共同搞魯迅書 信的注釋工作。這是文革的產物,動轍就和工農結合,大概是工農既可載船又可覆舟不能小看吧。《魯迅書信》之前,我就被結合去北大中文係撰寫中國小說史,結束不久又被結合進魯迅,特別投合我這愛看書人的脾氣。其實我一點都不進步,還十分的散漫,要不是為了我爸,連團都不會去入,我們那麽大的廠,為什麽偏偏選上我,隻能說是我的福氣。中文係的學生們也都是工農兵學員,幾個農村來的社員學生們,臉色紅潤,身材健壯,發辮粗黑,真像從革命宣傳畫裏走下來的,和人家一比,我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地富反壞右之類的接受再教育對象,可我們的角色卻是工人階級。

記得大概有六個人被廠裏抽出來和師生們搞書信注釋工作。我們六個人,除了小賀長得濃眉大眼黑臉膛,一副工人階級形象,其他的均不怎麽樣,都不如工農兵學員們有氣概。同來的還有兩名教師、一名王姓副教授,一名姓潘的女老師。潘老師活脫脫樣板戲中江水英、方海珍的形象,王教授個子不高,總戴著頂鴨舌帽,門牙有些外凸,尤其他笑的時候更為明顯,而他又總是笑容可掬,我和李星(從食堂抽出參加注釋工作的)總背地裏覺得他像國民黨特務。說到李星,就更要命了,她在廠裏鑄工食堂工作,把她抽出來搞魯迅,一定是她把食堂鬧得管不了,有個機會趕快送出去,知道她怎麽洗帶魚嗎?把魚一股腦倒進水池,然後抄起掃地的條掃在魚上一胡嚕,就撈出來上鍋啦,真不懂,為什麽廠裏把我們這些烏七八糟的人抽上來搞書信注釋?唯一顯得革命的是我們王大組長,那時就是什麽書記了,想不起是黨的還是團的。我一看就知道他也不是什麽真革命,一身高幹子弟的味道,調他來無非是給他爸拍馬屁。他爸是商業部負責人之一,在那個什麽都要票的年代,他爸的條子比票威力大。小羅長著一副甜甜的小資味的臉,和工人階級一點都不沾邊。趙茲就更要命,甚至血統都值得懷疑,臉白得跟歐洲人一樣,還是寫詩的,盡管寫革命詩歌,仍舊逃不出一身酸氣。我們一群烏合之眾,被師生們恭恭敬敬地當作工人階級供奉,他們幾個怎麽想不管,我總是很有愧意,誰叫那時的風水是逆轉的呢。不管如何,能有幸參加魯迅書信的工作,對我們幾個都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不用天天去車間幹活,隻和曆史、書籍打交道,何樂而不為。

注釋工作動筆之前,先要參加大大小小的活動去了解魯迅,唐弢的報告也去聽,我聽得津津有味。魯迅的所有文集看了個遍,都是發的,到現在我仍舊保 留著當年那些普普通通的樸素動人的簡裝本。廠裏要求我們幾個參加注釋工作的人做報告,給工人宣講魯迅,我講的是哪部分自己記不得了,密密麻麻寫了一堆,也不知人家愛不愛聽,是不是把魯迅也歪曲了,不能保證,反正交給我的任務完成了。注釋工作和我以前參加編小說史時一樣,都要和政治形勢連接, 誰讓中國趕上文革呢。記得寫小說史時,愣把《封神榜》裏的公申豹和林彪掛鉤,掛的時候還一本正經,正經得誰都不笑,我挺佩服他們竟能板住麵孔,什麽鬼年代啊。注釋魯迅書信就方便多了,什麽“四條漢子”、胡風、日本人,裏麵的人物多了去了,比《封神榜》、《水滸》、《三國演義》什麽的好扣帽子。在魯迅的書信裏,牽扯了許許多多曆史上有名的人和事,每一個人、物都要有注解,不管怎樣與革命形勢結合來評價,我們都從中長了不少見識,借此機會拚命補充知識,隨他們去給曆史貼歪曲的標簽。我一個小工人,二十出頭,既不能給“四條漢子”平反,也不能給胡風摘帽,我學習學習再學習,不辜負魯迅吧。編小說史時,我從先秦神話走到五四運動,魯迅書信注釋的工作,正好是上一階段的延續,借文革的光,我走遍了中國上下幾千年。

前幾年我買了一套《南渡北歸》帶回德國,隻能看第一卷,尤其是裏麵的長篇小字的注釋讓我著迷,那裏麵提到的人物我當年都熟啊,當年我就鬧不懂為什麽魯迅那麽的看不上顧頡剛,在南渡的注釋裏我讀出了些端倪,後二卷裏人們的命運我實在讀不下去,不過怱怱一瞥,那些民國初期的知識分子,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優秀的,而後來的他們卻少有善終。魯迅是個有眼光的,早早的撒手啦,他其實就是位學者而已,先學醫再學文,慢慢地又有了些名氣,總能混到個職位來養家糊口。要不是後來被看上作為先驅人物來歌頌,他無非仍舊是位普通學者。我讀遍魯迅之後,對他很有好感,覺得他挺有人味的,不是聽當時的吹噓,而是從他文章來判斷。我喜歡魯迅的短文,他寫的幾首小詩我也覺得可以,其中最為流傳的那首“橫眉冷對千夫子,俯首甘為孺子牛”,還被我朗誦表演,聽得四座都驚了,魯迅的詩詞也立刻跟著我生輝。魯迅煙抽得邪乎,早早地丟了性命,怪可惜的,其才華還未釋放完畢,更不知能被人抬到那麽高的位置,否則他就不會那麽下狠勁吸煙啦。注釋工作未完,“四人幫”倒啦,我們所有注釋工作的師生、工人立刻上街去歡呼遊行,開心之極,難以言喻!政治形勢的變化當然導致注釋工作的變化,典型的中國式寫史,後來是怎麽改編的,我也記不住了,隻記得一年的注釋工作裏,我收益不淺。到德國後,還在這裏的中國書局買了一套《魯迅全集》,在圖林根舊書店買了一部價錢不菲的、鄭振鐸做序、魯迅參與編輯的《十竹齋箋譜》。發現這部書時,心裏的問號一大堆,是什麽人擁有過它又不要它了?我真想知道,可惜沒有人能告訴我這裏的故事,或許我將來自己編造一個,和魯迅有關的、和他的書信有關的、甚至和我有關的。

魯迅早已做鬼,幾十年前一起參加編譯的工廠同事們今天生活得如何?李星肯定不在食堂了,否則早鬧出人命;趙茲恐怕也沒有成為名詩人,或許改了什麽酷名?王大組長是不是也做了高官,即便做了也差該退了;小賀好像進了家出版社,小羅似乎去了美國,所有的人現如今都七十以上,是否尚健在呢?當時還有一張全體合影,可惜想不起放哪裏了,我自己也好想再看一眼,黑白的照片不僅曆史感豐富,也非常的有藝術範兒。

因為過敏的關係不能入睡,掉到回憶裏就根本不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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