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筆記9： 流動的盛宴， by 海明威，1960

A Movable Feast, Ernest Hemingway, 1960

正值2025年末，以及2026元旦，一家人團聚過節，也有幾次宴請賓客。家裏每天都是茉莉花茶氣蘊嫋，白葡萄酒入口清甜，紅葡萄酒回味醇香。當然還有各種美食！海明威的那本回憶錄 “流動的盛宴” 可能因為某種神秘關聯，就出現在腦海裏。應該是二十幾歲的時候草草讀過。 記憶裏那本薄薄的小冊子裏所有的文字都是海明威回憶年輕時在巴黎寫作，泡咖啡館，喝酒的時光。

突然就想重新再讀一次。

五十出頭的我，重新讀一次海明威在五十多歲開始寫的，這本關於他自己二十幾歲時在巴黎的回憶錄。他在自殺離世前一年，六十歲才寫完。書中描繪的場景，表麵上看是交杯換盞，觥籌交錯的盛宴時光, 是文人薈萃，思想碰撞的時光。那麽旖旎的場麵，所用的文字卻是極度冷靜，克製。我再次讀完以後，才知道當年我二十幾歲對這本書的了解是多麽淺薄。五十多歲的我似乎有些讀懂了海明威對那段時光的審視。我感受到他其實真正想告訴讀者的，是生命的虛無。哪怕你那麽年輕，那麽有天分，那麽相愛，那麽有生命力，有那麽多朋友，最後也是要屈服於命運的強大，也要尊重生命固有的規律。 

比如說，下麵這段文字，表麵上看是寫年輕，美食，性愛與歡愉。但是為什麽他的文字如此冷靜，迷惘與悲傷？

“It was a wonderful meal at Michaud’s after we got in; but when we had finished and there was no question of hunger any more, the feeling that had been like hunger when we were on the bridge was still there when we caught the bus home. It was there when we came into the room and after we had gone to bed and made love in the dark, it was there. When I woke with the windows open and the moonlight on the roofs of the tall houses, it was there. I put my face away from the moonlight into the shadow but I could not sleep and lay awake thinking about it. We had both wakened twice in the night and my wife slept sweetly now with the moonlight on her face. I had to try to think it out and I was too stupid. 

Life had seemed so simple that morning when I had wakened and found the false spring and heard the pipes of the man with his herd of goats and gone out and bought the racing paper. But Paris was a very old city and we were young and nothing was simple there, not even poverty, nor sudden money, nor the moonlight, nor right and wrong，nor the breathing of someone who lay beside you in the moonlight.”

“在我們抵達後，在米肖餐廳享用了一頓美妙的晚餐；可當我們吃完，饑餓早已不再，那種在橋上時像饑餓般的感覺，卻依然存在，直到我們坐上回家的公交車。回到房間，它還在；上床，在黑暗中做愛之後，它仍在。夜裏我醒來，窗戶敞開，月光灑在高樓的屋頂上，那種感覺依舊沒有消失。我把臉轉向陰影，避開月光，卻無法入睡，隻能清醒地躺著，想著這種感覺。我們夜裏曾兩次醒來，而此刻我的妻子在月光中甜美地睡著。我必須試著弄明白，可我太愚笨。

那天早晨醒來時，生活看似如此簡單：倒春寒的春天，牧羊人吹奏的笛聲，成群的山羊，我走出去買了賽馬報紙。但巴黎是一座古老的城市，而我們年輕，在那裏沒有任何事是簡單的——貧窮不是，暴富不是，月光不是，對與錯不是，甚至連身旁那個人在月光下的呼吸，也不是。”

流動的盛宴這本書，還有一個被後人津津樂道的一個點，就是書裏用特別親切的視角，描寫了很多文學巨匠年輕時在巴黎的樣子。那個寫了“偉大的蓋茨比” 的菲茲傑拉德和他的妻子澤爾達，就是其中一對。 我曾用很多時間去研究菲茲傑拉德，以及他的妻子對他人生的影響。熱愛他作品的人敬仰他，歌頌他，但是海明威的筆下，年輕時的菲茲傑拉德就是一個有才氣但是又神經質的好哥們。同遊法國時，兩個人一邊趕路，一邊討論擦邊話題，做著很多不靠譜的事情。但是語風一轉，晚年的海明威對四十幾歲就去世的好友是這樣評價的： 

“His talent was as natural as the pattern that was made by the dust on a butterfly’s wings. At one time he understood it no more than the butterfly did and he did not know when it was brushed or marred. Later he became conscious of his damaged wings and of their construction and he learned to think and could not fly any more because the love of flight was gone and he could only remember when it had been effortless.”

（菲茲傑拉德）他的天賦自然得像蝴蝶翅膀上的鱗片所形成的紋理。起初，他本人對自己的天分並不了解，就像蝴蝶對自己翅膀上的紋理一無所知，他也不知道這天分的紋理何時被拂去或損傷。後來，他開始意識到自己受損的翅膀及其結構，並學會了思考，但再也無法飛翔，因為熱愛已消失，他隻能在記憶裏重溫那曾經毫不費力，輕鬆飛翔的時光。

這文字所表達出來的洞察力，對生命的理解，讓我無比佩服！ 作為文學專業的學生，我年輕涉世未深時也曾背過文學史，試圖靠背誦和想象來理解那些抽象的概念，比如說“迷惘的一代”。 這次重讀，毫不費力就明白了這到底是什麽意思，因為比起年輕時，我更了解生活，更了解人性。 而文學，到底是關於生活和人性的藝術。 

在我五十歲以後的人生階段，是不是也要向海明威二十幾歲時那樣， 觀察生活，努力寫作？ 而流動盛宴裏所描寫的 咖啡，美酒，美食，旅行，其實隻是因為能催生出文字，才會顯得有意義。否則，也是虛無。我的文字，如果不能更好的描寫生活，隻是流於咖啡，美酒，美食，旅行，那也不是我想用我的文字留下的價值。在這個生命的盡頭，當你要走向另一個生命時，究竟怎樣的文字才算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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