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熵殃》——第九章
淩晨五點左右,大姐乘夜車趕回家,敲大門沒人理,圍著房子轉了一圈,發現北屋小氣窗沒關嚴,她爬上窗台,從小氣窗往屋裏鑽。
小黑聽到了響動,叫著衝出壁櫥。
我認出大姐,大叫:“小黑,回來!”
小黑也認出了大姐,朝她搖起了尾巴。
大姐胖了很多,費很大勁兒才從小氣窗鑽進屋。
“曉舟!”
“大姐!”我從壁櫥裏跳出來,與大姐擁抱在一起。
大姐摸著我的頭問:“曉舟,你為什麽睡在壁櫥裏?”
“不為什麽,我喜歡睡在壁櫥裏。”
“曉山有消息嗎?”
“沒有,他被關在對麵大樓裏。”
大姐歎了口氣。沉默片刻,大姐出去把旅行袋拎進來。
“曉舟,大姐給你帶了一個漂亮的禮物,你猜是什麽?”
“是山雞麽?”
“你怎麽猜出來的?!”大姐吃驚地望著我。
“大姐,拿出來看看?”
大姐打開旅行袋拿出兩隻五彩山雞。
“我也有。”我爬進壁櫥,拿出候嘉澍的那隻山雞。“大姐,你看。”
大姐愣了,“哪來的?”
“候嘉澍給的。”
“候嘉澍來了?你讓他進咱家了?!”
“對呀,不是你托他給我帶的山雞麽?”
“我讓他給你帶山雞?!”大姐驚呆了。
我把候嘉澍到家來的前前後後給大姐講了一遍。
大姐把我摟到懷裏,“曉舟,以後不準再給他開門了,聽到了嗎?”
“為什麽?”
“他精神不正常。總之,不許再給他開門了。”
“好的。”
外麵傳來敲門聲。接著門外傳來候嘉澍嘶啞的喊聲,“曉舟,是我,候嘉澍,開門啊!”
“大姐,怎麽辦?”
“別理他!”
敲門聲一陣緊似一陣,接著是踢門的聲音。
大姐衝到中門衝外麵喊道:“候嘉澍,你想幹什麽?!”
“芬田,你可回來了!我來看看你弟弟,我擔心他一個人出事。”
“謝謝你的好意,他挺好,你回去吧。”
“芬田,別這樣,咱倆是老同學,又在一個鍋裏吃飯,老話說得好,吃了一鍋飯就是一家人。”
“候嘉澍,請你放尊重點!”
候嘉澍嬉笑道:“芬田,我說錯了嗎?咱們青年點就一口大鍋,我們這幾個月不是天天在一口鍋裏吃飯麽?嘻嘻。”
大姐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
“芬田,開門吧,我這次回來就是想和你在一起,我有一肚子話要跟你說,求求你,開門吧!”
“有話回青年點當著同學們的麵說,現在家裏隻有我和弟弟,你進來不合適。”
候嘉澍吼了起來:“芬田,少跟我來這一套!你以為自己還是千金小姐?得了吧!你爸爸被打倒了,你現在什麽也不是了!我跟你講,別把老子惹火了,把老子惹急了沒你好果子吃!”
“臭流氓!”
“你罵我?!”候嘉澍朝門猛踹一腳,牆上的水泥稀裏嘩啦地落下來。
我急了,大喊:“候嘉澍,我放小黑咬死你!”
小黑似乎聽懂了我的話,它凶猛地撲到門上,兩隻前爪不停地撓門,嘴裏“嗷嗷”狂叫。
“你們等著!” 候嘉澍朝門上踹了一腳,就轉身跑掉了。
午飯後,大姐感到非常疲勞,就躺在床上睡了過去。
陽光穿過鬆樹,穿過窗簾上的菊花瓣,照在大姐身上,給她塗上一抹金色的光暈。
候嘉澍貪婪的目光盯在大姐身上,他閉上眼睛,在想象中把大姐摟在懷裏……
大姐從噩夢中驚醒,她夢見候嘉澍摟住自己,扒自己的衣服,她拚命地躲避候嘉澍的臭嘴。她驚魂未定,四處張望,透過窗簾菊花瓣的空隙,透過鬆樹的枝葉,看見113號二樓東麵那扇窗戶後麵的候嘉澍。
候嘉澍沒有躲閃,他望著大姐,臉上露出猥瑣的笑容。
大姐從床上滾落到地板上。
我聽見聲音跑進來,“大姐,你怎麽了?!”
大姐呼吸急促,半天說不出話,過了好久才吐出一口濁氣。
小黑發現了情況,它兩隻前爪搭在西窗台上,頭鑽到窗簾後麵,衝候嘉澍家方向“汪汪”吼叫著。
“曉舟,今天晚上我也睡壁櫥,咱倆擠一擠,外麵太冷。”
“太好了,大姐,你睡裏麵,我和小黑睡外麵給你擋風。”
大姐撫摸著我的頭說:“曉舟,真是我的好弟弟!”
那天晚上小黑似乎聞到了什麽不安的氣息,它一會兒在被子上走來走去,一會兒豎著耳朵細聽著什麽,喉嚨裏不時地發出“嗚嗚”聲,好像在提醒我們姐弟,也像是在警告什麽人。
第二天天剛亮,外麵人聲鼎沸。
我跳出壁櫥,跑到南窗前一看,門前擠滿了人,對著我家指指點點。
“大姐,快起來,外麵好多人!”
大姐穿上衣服,帶我跑到大門口。推開大門,我倆嚇了一跳,門前赫然立著一塊一人多高的白色木牌子,上麵寫著“XX委員會”。
大姐抱住大牌子,想把它移開,牌子很重,根本搬不動。
人群發出哄笑。
我和大姐返回家中。
“姐,肯定是候嘉澍幹的。”
“對,就是他!”大姐衝到西屋,拉開窗簾,看見候嘉澍正站在窗前,他很得意,臉上露出邪惡的笑。
這天下午,曉山被放回來,他眼眶烏青,下巴脫臼了,老是張著嘴巴。
候嘉澍瘋了,每天早上都跑到我家門前,他用粉筆在馬路上亂寫:“打倒洪芬田”、“洪芬田是狐狸精”……
馬路上滿是看熱鬧的人,候嘉澍寫到哪裏,他們就跟到哪裏,還為他拍手叫好。
候嘉澍寫累了就回家睡覺。
看熱鬧的人聚在一起議論紛紛:
“哎,還別說,候嘉澍的粉筆字不錯啊!”
“那當然,人家是高中生!”
“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瘋了呢?”
“哎,你們知道麽,聽說老洪家的閨女是個狐狸精,在學校的時候就勾引候嘉澍,後來又把人家甩了,候嘉澍就是因為她受了刺激。”
“哼,高幹子弟沒一個好東西!”
“不對,候嘉澍是單相思,老洪家閨女根本看不上他。”
“我覺得也是,他要長相沒長相,要人品沒人品。”
……
這天上午,候嘉澍從家裏出來,早已等在門口的人們立刻圍了過來,侯嘉澍像英雄一樣在人群的簇擁下走到我家門前。
他十分興奮,爬到門前的牆墩上,像群眾領袖一樣注視著人群。人們呼喊著他的名字,對他報以掌聲和歡呼聲。他非常得意,摘下肮髒的軍帽向群眾揮舞致意。
人群爆發出歡呼聲。
候嘉澍試問:“同誌們,洪芬田不投降怎麽辦?”
人群興奮地高喊:“她不投降就砸爛她的狗頭!”
候嘉澍振臂高呼:“砸爛她的狗頭!”
人群跟著高呼:“砸爛他的狗頭!”
候嘉澍非常興奮,從石墩上一躍而下,衝到我家門前揮拳就砸。門後傳來小黑“嗷嗷”的叫聲。候嘉澍轉身跑到後門,剛砸了一下後門,又傳來小黑的叫聲。在小黑的威懾下,候嘉澍返回大門口,在台階上坐了下來。
圍觀的群眾叫起來:“候嘉澍,怎麽了,熊了?”接著是一陣哄笑聲。
侯嘉澍被激怒了,一躍而起,對著大門玻璃就是一拳。門玻璃被砸碎了,他的拳頭血流如注。候嘉澍狂躁起來,掄著流血的拳頭對著門玻璃就是一頓亂砸,又有幾塊玻璃被他砸碎。
我跑回屋向曉山求援。
曉山傻子一樣縮在壁櫥裏一聲不吭。突然,候嘉澍砸門的聲音驚醒了他,他到廚房拿起菜刀衝到大門後麵,一副要拚命的樣子。
大姐衝過去,“曉山,把刀放下!”
曉山大吼:“你滾開!”說罷,曉山猛地打開大門,舉起菜刀向候嘉澍砍去。
候嘉澍轉身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轉眼就在街角消失了。
曉山拎著菜刀站在街角,他大張著嘴,一副要吃人的樣子,看熱鬧的人躲得遠遠的。
以後就沒有候嘉澍的消息了,有人說他在西山醫院,那是一個專治精神病的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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