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名捕:第一章 長安雪
第一章 長安雪
影梅司的衙門藏在光德坊最深處,從外麵看就是一座不起眼的三進宅院,青磚灰瓦,門口連個石獅子都沒有。隻有走近了,才能發現牆頭上嵌著一排鐵蒺藜,在日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沈驚瀾跟著裴長靖跨進大門,迎麵是一麵影壁。
尋常人家的影壁上,刻的是福祿壽喜。這一麵刻的,是一朵梅花。五瓣梅花。花蕊處被人用刀深深剜去了一塊,留下一個黑漆漆的洞,像一隻瞎掉的眼睛。
“武皇親手刻的。”裴長靖腳步未停,“登基那日,她說影梅司不需要眼睛。我們隻需要做她手裏的刀。”
他說話的語氣很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沈驚瀾攏了攏身上的玄色披風,沒有說話。她在不良人做了六年,知道什麽話該問,什麽話該爛在肚子裏。
穿過兩道月門,又下了幾十級台階,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間地牢。
不,應該說,這是一間用青石砌成的密室。四壁都是直達天花板的木架子,密密麻麻塞滿了卷宗。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陳年紙張和墨汁混合的味道,底下還壓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沈驚瀾知道那是什麽味道。血的味道。陳年血。洗不幹淨的那種。
“坐。”
裴長靖指了指屋子正中的一張矮幾。矮幾上放著一盞油燈,燈下攤著一卷案牘。
沈驚瀾沒坐。她站在門口,目光從那些木架子上緩緩掃過。
“你在看什麽?”
“看你的秘密。”她說,“這些卷宗少說也有上千卷,每一卷封條上都蓋著影梅司的印。但這些印不是同一個時期蓋的——最下麵那排,朱砂已經發黑了,至少是二十年前的東西。影梅司設立不過三年。”
裴長靖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你很好奇這些卷宗從哪兒來的?”沈驚瀾轉過頭看他,“我也好奇。不過我現在更好奇另一件事。”
“說。”
“你要我查的案子是什麽?”
裴長靖沒有立刻回答。他繞過矮幾,在那卷攤開的案牘前坐下,手指沿著紙麵劃過,推到她麵前。
“自己看。”
沈驚瀾走過去,低頭掃了一眼。
卷宗很薄,隻有三頁紙。第一頁是死者的基本信息:
崔敬元,五十二歲,長安崔氏旁支,經營西域香料生意。家住西市南曲第三巷。死因:斬首。死亡時間:天授元年二月初九夜,約子時三刻。
第二頁是驗屍格目。沈驚瀾的目光停在了某一行:
屍身完好,無搏鬥傷痕。頭顱被整齊割下,置於正堂供桌之上,麵朝門外。身下壓空白屏風一麵,絹本,未裱,長七尺,寬三尺。屏風右下角有撕裂紋,疑似倉促間被人取走畫芯。
第三頁隻有一句話:
已抓獲可疑之人,供認不諱,現已收監。
“這就結案了?”沈驚瀾抬起頭。
“抓獲的是他家一個護院,賭債纏身。在他房裏搜出了帶血的刀。”
“那還找我幹什麽?”
裴長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從袖子裏摸出一枚銅錢,放在指尖轉了兩圈。
“你看了三頁紙,隻問了一個問題。”他說,“你覺得哪兒不對?”
沈驚瀾沉默了一會兒。
“太多了。”
“哦?”
“不對的地方太多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點在卷宗的第二頁:“先說死因。斬首。這不是常見的殺人方式。尋常人圖財害命,捅幾刀就夠了。斬首需要力氣,需要技巧,更需要時間——有那個功夫砍下人頭,還要端端正正擺到供桌上,凶手得有多大的膽子?賭紅了眼的護院,幹不出這種事。”
裴長靖手裏的銅錢停了。
“第二,那扇空白屏風。”沈驚瀾的手指往下移,“既然空白,為何要撕走畫芯?既然已經撕走,為何又留下屏風?絹本的屏風值不少錢,真要毀屍滅跡,一把火燒了幹淨。凶手留下它,不是疏忽,是故意。”
“第三,”她抬起頭,直視裴長靖,“你們抓的那個人,他認的是什麽罪?”
“殺人越貨。”
“那他有沒有說,他為什麽要割下死者的頭?又為什麽壓在屏風底下?”
裴長靖笑了一下。那種笑意沒到達眼底,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麵,看著完整,底下是急流。
“他沒說。因為他還沒來得及說,就在牢裏上吊了。”
屋子裏安靜了一瞬。
沈驚瀾慢慢地吐出一口氣:“所以你根本不是在審我,你是在試我。”
“我在用你。”裴長靖很坦然地承認了,“玄甲圖我要查,崔敬元的案子我也要查。你既然用這張圖換了一個時辰,那就別浪費。”
他從矮幾下抽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布包展開,裏麵是一把短匕、一袋碎銀、一卷空白的記錄冊。
“這些都是你的。從現在起,你是影梅司的編外仵作。”
“我的案子呢?”
“你的案子太大,得先從小處著手。”裴長靖站起來,把油燈往她麵前推了推,“崔敬元死後,我的人在凶案現場搜到了一樣東西。”
“什麽?”
“一張名帖。”
他從袖中又抽出一張紙,慢慢展開。
那是一張普通的拜帖,檀木色的硬紙,上麵隻有一行字:
玄字七號,驚蟄不宜動土。
沈驚瀾的瞳孔驟然緊縮。
玄字七號。玄甲衛。
“這東西是在崔敬元書房的暗格裏找到的。”裴長靖注視著她的臉,“你告訴我,你要用玄甲圖換命,我沒信。但崔敬元死得蹊蹺,而他恰好藏著一張寫著‘玄’字號的名帖。我不信巧合。”
“所以你才親自來了法場。”
“對。”他頓了頓,“我需要一個看得懂這個字的人。整個長安城,除了死人,隻有你提過這兩個字。”
沈驚瀾攥緊了袖口。她忽然想起父親手劄裏記下的那句話——那句她花了整整一年才破譯出來的話:
玄甲入長安,十二人各安天命。圖藏有罪者,罪者不知。
“你想讓我怎麽查?”她問。
“先驗屍。”
“人已經埋了。”
“埋了可以挖出來。”裴長靖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對了,崔敬元的案子,還有一處不對。”
“什麽?”
“那天晚上,他的鄰居聽見院子裏有樂聲。”
“什麽曲子?”
裴長靖沉默了一下:“他們說,是《秦王破陣樂》。”
腳步聲遠去了。沈驚瀾一個人站在那間密室裏,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快。
《秦王破陣樂》。那是當年太宗皇帝在戰陣之上最喜歡聽的曲子。也是玄甲衛出征時必奏的軍樂。這支曲子,在貞觀二十三年太宗駕崩後便被禁止演奏,至今已有四十一年。
她低頭看向案上的卷宗,翻到最後一頁。那行字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被裴長靖改過了。原來的“抓獲可疑之人”被墨筆劃掉,旁邊重新寫了一行小字:
真凶未獲,請仵作沈氏重新驗屍。準。
墨跡還沒幹。
沈驚瀾合上卷宗,忽然打了個寒顫。她終於知道那股若有若無的鐵鏽味是什麽了——不是血,是鐵鏽。
這間密室的牆上,釘著數不清的鐵環。有些上麵還掛著一截斷掉的麻繩。她抬起頭,目光沿著牆壁一寸寸往上爬。油燈的光隻照亮了下麵三排架子,往上看,黑暗一層層壓下來,深不見底。
這間屋子曾經關押過多少人?那些人現在又在哪兒?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裴長靖把這張拜帖給她看,不是在幫她,是在給她設套。
如果崔敬元的案子和玄甲衛有關,那她這個拿著玄甲圖的人,就正好撞在了刀尖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邊的布包。
那把匕首拔出來,寒光逼人,刃口雪亮。是新開的刃。
裴長靖給她一把刀,是在給她防身,還是在告訴她——
“你跑不掉了。”
沈驚瀾輕聲說完這句話,把匕首插回鞘裏,揣進了懷中。
與此同時,長安城的另一頭。
永寧坊,裴宅。
裴長靖獨自跪在一間暗室之中。室內不設燈燭,隻有一扇開在高處的小窗,月光從窗口漏進來,照在他麵前的一卷畫像上。
畫上是一個戎裝的中年男人,眉目英挺,腰間掛著一麵玄鐵護心鏡。
像前供著一盞長明燈,燈下壓著一封信。信紙已經泛黃,邊緣起了毛邊,顯然被翻看過很多次了。
裴長靖點了三炷香,插進香爐裏。青煙嫋嫋升起,模糊了畫像上那張臉。
“父親。”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麽。
“我今天見到沈崇文的女兒了。”
“她還活著。而且她手裏有圖。”
他從懷中摸出那枚銅錢,放在信紙旁邊。銅錢上有兩道極細的劃痕,像是被刀刃刮過。
“您當年對我說,滿門之禍是因為您做錯了一件事。”
“這件事——和玄甲有關,對不對?”
沒有人回答他。
月光一寸寸爬過畫像上那張臉,爬過他父親裴世清的名字,最後停在了一行小小的落款上:
貞觀十九年,於西域碎葉城。玄甲衛右將軍,裴世清。
一陣夜風從窗口灌進來,吹滅了香爐裏的三炷香。
香灰落在信紙上,燙出三個小小的洞。
裴長靖沒有動。他跪在那裏,像一尊石像。
良久,他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被風吹散,連他自己也聽不真切。
像是在對他父親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您若在天有靈,就告訴我——”
“沈家的女兒,是來贖罪的,還是來討債的?”
窗外,長安城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場春雪。
紛紛揚揚,落在千家萬戶的屋簷上。落在朱雀大街的石板縫裏。落在西市南曲第三巷那座空無一人的宅院裏。
院子裏,那扇空白的屏風還歪在廊下。雪花落在絹麵上,化開一小片水漬。隱約間,絹麵之下竟然透出幾個模糊的字跡,像是被藥水塗掉後又被水汽洇出來的。
若有人湊近了看,大約能辨認出六個字——
“……者死,見……者亡。”
雪越來越大了。
(第一章 長安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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