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長篇世情小說《親愛的陌生人》之 雪上加霜

來源: 2026-05-11 07:48:51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趙軍霞畢業了,很快也失業了,她隻工作了三天。

三天很短,可這是她平生第一次,幹活有人給開工資。領到工資時那一刻,她反複察看工資條上的名字,趙軍霞三個字閃閃亮,像用烙鐵印上去的,是印在了她的腦子裏,再也抹不掉。

北疆船廠原本很中意她的,特別是她的納米塗料研究背景,很符合船廠對船體維護、保養的剛性需求,但因她檔案裏有個記大過的處分記錄,再加上她的學習成績單慘不忍睹,船廠就找了個‘專業不對口,試用期已滿’的借口,堂而皇之地將她給辭退了,給了她三個月的辭退工資。

軍霞早出晚歸,在外假裝上班,實則她四處閑逛,想散散心,也順便想想前路該怎麽走。

她刻意避免去參加畢業典禮,因為她怕受刺激,特別害怕看見同學們躊躇滿誌,春風得意的樣子,尤其是向梅,一想到她,軍霞就厭惡到想吐,從羨慕開始,到嫉妒,再到恨,她不知道老天爺為什麽要如此偏心,讓那個人裏裏外外、事事處處都壓自己一頭。

可她更恨自己,明明手握一張好牌,卻硬生生讓自己給打成了廢牌、爛牌,不單毀了前程,也毀了愛情。

前路漫漫,何去何從。長長的隧道那頭一定有光,可眼下卻是無盡的黑暗,要走出去,也許就在下一秒,也許要耗盡餘生。

軍霞坐在海邊,初升的太陽照在臉上、打在身上,暖暖的,可她胸腔裏揣著的是一根兒凍透了的蘿卜,即便冰化了,蘿卜心兒也穅了。

幽幽然,她想起了彥斌在同學留念簿留給她的那幾個字,‘哥們兒,加油!’落款是:你的小夥伴兒。

軍霞笑了笑,心頭一股酸水翻湧,流到了嘴裏,又苦又澀,還帶著一點灼燒感,她想吐出來,卻又咽了回去,因為,那是他給予自己的力量。

那就,加油吧!

三個月的實習工資到手還不到一千塊,花起來卻跟個關不緊的水龍頭一般,一直流。軍霞買了些海鮮、排骨及新鮮果蔬,最近見老媽臉色不好,身形日益消瘦,軍霞想給她補補身子。

張海燕見了女兒,有點意外:“今兒怎麽中午就回來了?吃了沒?”

“我下午要去圖書館兒查資料,順道先回家待會兒”,軍霞去廚房放下手裏的東西,過來瞧了一眼飯桌上沒吃完的老三樣,饅頭、稀飯、鹹菜,她眉頭緊蹙,埋怨道:“媽——,您怎麽又瞎湊合?!都說您多少回了,總不改!一個人也得好好吃飯,您從嘴裏摳,能摳出幾個子兒來?!

“又不過年過節,幹嘛買這麽多吃的?”

“媽,我見您最近臉色蠟黃,想給您補補氣血,更年期婦女,身體缺乏雌激素,容易累著,營養吸收差。”

“誰更年期一更更三年的?不過……哦。”

“不過啥?”軍霞見她欲言又止,心裏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小霞,媽這兩天又來例假了,瀝瀝拉拉,說多不多,說少吧,總也不斷。”

軍霞的心頭猛地一揪,“多久了?什麽時候開始的?”

“哦,有些日子了……大概,有小半年了。先開始就一滴兩滴的,我沒當回事兒,後來就越來越多,越來越頻,最近這些日子,好像有點兒厲害了。”

母親說得輕輕淡淡,軍霞卻感覺自己的耳膜已經給震碎了,世界突然安靜了下來,所有身外物瞬間變得無足輕重,除了母親的命!

她突然吼了一聲:“怎麽不早說?!”

張海燕愣了一下,小心道:“我這不是,看你學校裏忙,不想讓你分心,再說了,也沒那麽嚴重,不影響吃喝拉撒,我尋思著,等你上了班兒,安定好了再告訴你。”

軍霞默不吱聲,沉著個臉,過去把電視關了,把窗子關好,把家裏能搜到的現金全都揣進了兜裏。

“媽,我這就帶你去看醫生,咱先檢查一下,沒事最好。”

張海燕默默地看著女兒做這一切,心裏怕得慌,“能有啥事兒?我能吃能動地……小霞,你不是,呆會兒還要去圖書館兒嗎?別耽誤了人公家的事兒,明兒一早,你該上班上班,我自個兒去醫院。”

“不行!這就去,馬上。”

“你看你這急脾氣,又不是火燒房,看醫生哪兒用這麽急哦……小霞,不好你先吃了午飯咱再去?”

軍霞一瞪眼,“吃什麽吃!我不餓。”

一連三天的各項檢查、化驗做下來,母親的病情比軍霞預想的要嚴重得多。

醫生讓張海燕在診室外麵侯著,把軍霞單獨叫進去解析病情。

坐在對麵的醫生看樣子是個經驗豐富的老專家,他的嘴唇明明不停地在動,軍霞卻呆呆地盯著他的地中海發型,挪不開目光,她耳朵裏隻斷斷續續飄進來了幾個詞,‘子宮癌’,‘全身轉移’,‘預期三個月’。

軍霞的雙手把大腿都給搓熱了,可她的腦子依然還留在爪哇國,“醫生,您這是懷疑,我媽得的是子宮癌?”

“不是懷疑,是確診!B超、X光,以及病理報告,全都是佐證。”

“怎麽可能?!她才四十多。”

“人吃五穀雜糧,哪兒有不得病的?年輕不是例外的必然。姑娘,我知道你一時難以接受,還是,麵對事實,積極治療吧。”

“……醫生,我媽,還能活多久?”

“這個不好說,癌細胞已經全身擴散了,不治療的話,預期壽命三到六個月,積極治療的話,中位生存期,大概一年半。”

軍霞把檢查報告跟病曆仔細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眼睛越模糊,淚水順著腮幫子滴下來,她竟沒絲毫察覺。

“盧主任,拜托您救救我媽,她三十多就守了寡,一個人拉扯我長大,我今年大學剛畢業,本想著,等我賺錢了,帶她到處轉轉,讓她好好享受一下生活,誰想……”

一想到與自己相依為命的媽媽興許命不久矣,而自己,窩囊得連個飯碗都端不住……她恨自己沒出息,更恨他媽的老天爺不公。

軍霞趴在桌上,把頭埋在肩胛裏痛哭,她哭母親的歹命,也哭自己的不爭氣。

醫生安慰道:“姑娘,你要堅強,你這樣子怎麽行?你要做你母親的後盾。”

軍霞抬起頭來,擦了把淚,感覺一切都恢複如初了,這才淡淡地問:“盧主任,最好的治療,要多少錢?”

“用進口藥的話,單位肯定不報銷,你起碼得準備兩萬,若是用國產藥的話,能便宜一半兒多,怎麽也得八、九千塊,我說的這個數,隻是單純的化療藥物,不包括住院費用等雜項。”

桌上那幾張報告單,沉重如鐵,軍霞把那些紙放在桌上,用掌心一一壓平,然後再把它們整整齊齊地摞齊,收好。

“盧主任,我把我媽就交給您了,化療要用進口的,錢,我會盡快湊齊。”

盧醫生看在眼裏,實言相勸:“姑娘,像你母親這種情況,我見多了,說句實話,可能不太中聽,癌末期,到了全身轉移這地步,治與不治,其實最後都一樣,我看還是,保守治療吧,盡量讓她少遭點兒罪,愛吃啥就吃點兒啥吧。”

“怎麽會都一樣?!無論怎樣我都得救她。”

出了診室,軍霞見母親正在走廊裏來回踱步,她趕緊奔過去,笑靨如花,“媽,告訴您個好消息,盧主任說,您這是子宮肌瘤,良性的,把子宮切了就好了,除非……除非您還打算懷孕。”

“嘁,這盧大夫真會拿人開玩笑,媽都多大了,還懷孕,下輩子吧。霞霞,剛才可把我給嚇壞了,我尋思著,醫生背著我跟你說事兒,這下完蛋了,若真是得了那什麽病,媽就不治了,花老鼻子錢不說,反正也治不好,我就不遭那罪了,也省得讓你到頭來,落個人財兩空。”

“媽,瞎想什麽呢您?!我剛工作,正想著好好孝順孝順您呢,再說了,您不是還想看著我出嫁嗎?”

“跟媽說實話,是不是,跟彥斌好上了?”

“嗯……我這不,還沒來得及跟您說嘛。”

“真的?你這熊孩子,咋不早跟媽說?!啊喲喲,回頭我就去找彥斌媽商量商量,找個好日子,趕緊給你倆把婚事辦了,我早就想抱外孫了,都等不及了。”

“媽——,看您,聽風就是雨。我跟彥斌商量好了,打算趁著年輕,專心搞事業,先立業再成家,等過了二十五,我倆才會考慮結婚的事。媽,彥斌還沒跟他媽說這事兒呢,您可不能沉不住氣,先去找彥斌媽說去,您得幫我拿拿架子,省得咱女方主動上杆子,日後讓婆家人瞧咱不起,還以為您閨女這是嫁不出去,非賴上他家呢。”

“行行,不過你倆得抓緊了點兒,我可真拿不住這架子。”

 

三天後,張海燕上了手術台,盧醫生打開她的腹腔一看,見癌腫已經占滿了所有能占據的重要器官,她的肝、肺、腎、膀胱上,腫瘤多得跟葡萄藤上結出的紫葡萄一般,一串兒一串兒地,觸目驚心,清除腫瘤已經沒有絲毫意義,醫生隻好原樣又把刀口給縫上了。

軍霞交了五千塊錢的手術、住院押金,家裏的存折已經所剩無幾了,後續的化療費、住院費,還有生活費,入不敷出,恐怕連倆月都支撐不了。

一想到這些,她的腦袋就充血,脹得生疼,就連做夢她都能夢見錢,脹醒了,睡不著,她就隻能眼睜睜地望著天花板,腦子接著想,腦袋繼續脹。

這兩萬塊錢的後續化療費用,要到哪裏去借?誰家一把能拿出這麽多的閑錢啊?!就算人家有,就我這情況,明明一個無底大窟窿,哪個肯借?!唉,就算把我自己賣了,誰要啊……總不能把老屋給賣了吧?

軍傑遠在貴州,她跟繼母本就感情淡薄,去跟她借錢?哼,少自找沒趣了,還是死了那份兒心吧。軍威兩口子都是藍領,田迎春那個守財奴,從來都是她算計別人……算!也拉倒吧,就算我使出吃奶的勁兒,蚊子腿兒上也劈不出二兩肉來。軍強兩口子倒都是國家幹部,可算是衣食無憂的中產了,隻是……唉,都怪我先前腦子一熱,把事做絕,不留後路,怎還好意思張口跟他借錢?!退一步講,就他那個窩囊廢,婚外情鬧得沸沸揚揚,想必已經被他老婆給削得滿頭包了,哪兒還會有多少私房錢?

思來想去,軍霞終於下了決心:唉,人窮誌短,命都快沒了,還要個臉做甚?!

*** ***

創作不易,謝絕轉載,歡迎評論,多謝捧場。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