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熵殃》——第七章

來源: 2026-05-09 14:29:41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劉老大說:“想報仇光靠咱們三個不夠,得多找幾個幫手。”
曉山點點頭,“找誰?”
“小妖精算一個?”劉老大說。
“行。還有誰?”
“二生怎麽樣?”曲大興說。
“二生是誰?”
“你忘了,後街撿破爛老婆子他兒子。”
“他呀,太髒了。”曉山皺起眉頭。
“管他髒不髒的,能打就行。”
“他能打嗎?”
大興笑道:“他就是一條狗,隻要你給他吃的,讓他咬誰就咬誰。”
“行,算他一個。”
劉老大說:“曉山,咱們幾個拜把兄弟吧?”
“什麽把兄弟?”
“就是結拜兄弟,《智取威虎山》裏麵的八大金剛就是把兄弟。”
“什麽時候拜?”
“過幾天是小年,又是你生日,咱們就在小年這天拜。”
“行!”
“不過……”
“不過什麽?”
“《智取威虎山》有百雞宴,我們也得弄幾隻雞搞個儀式呀!”
“上哪兒搞雞?”
劉老大把曉山拉到後窗,指著鄰居老趙家的雞窩說:“你看,那不是麽?”
“偷雞?”曉山皺起眉頭。
劉老大點點頭。
“這樣不好吧?我爸說做人要誠實。”
“我爸說‘馬無夜草不肥,人無外財不富。’”
“什麽意思?”
“就是說想過好日子就得撈點外財。”
“雞叫怎麽辦?”
“晚上雞怕光,你用手電照雞就不叫了,然後你把雞脖子擰到翅膀下麵,雞立馬就死了。”
曉山扭頭對大興說:“你去吧。”
“晚上……晚上我爸不讓我出來。”
曉山又對劉老大說:“還是你去吧。”
劉老大推脫道:“晚上我爸媽都在家,我也出不來。你父母不在家,沒人管你,你去吧,順便把你弟弟帶著,你在前麵,他在後麵接應。”
小年前兩天,午夜一點,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人們都已進入夢鄉。曉山帶我爬過籬笆,匍匐來到老趙家雞窩前。曉山打開手電,拉開雞窩門,雞在強光照射下果然不動也不叫。曉山伸手抓住一隻雞,把脖子扭一圈往翅膀下一夾,然後遞給趴在身後的我。
小年那天清晨,曉山把凍在排水溝裏的兩隻老母雞背回家。
劉老大燒了一鍋水,把雞放進開水解凍,清理幹淨毛和內藏,剁成小塊裝進菜碗裏。
夜幕降臨,幾兄弟聚到西屋。
曉山拉上厚厚的窗簾,把蘇製自行車放到南窗前,在車座的三個孔裏插上三炷香,沒點燈,點了三支蠟燭。大家在自行車前跪下來。
曉山身前放了一個大碗,碗裏裝了大半碗白酒,他用鋼針紮破食指,把血擠到碗裏,然後把鋼針和碗傳給身旁的劉老大,劉老大做完後傳給曲大興,接著是小妖精和二生。劉老大起身,用筷子把碗裏的血攪勻,然後平均分給大家。
曉山雙手將酒碗捧在額前,帶領大家宣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違此誓言,天打五雷轟!”說完曉山帶眾兄弟喝幹了盟誓酒。
劉老大大喊:“今天是曉山十二歲生日,壽宴現在開始!” 
五兄弟用拉門支起一張大餐桌,把兩大碗雞肉、兩瓶白酒擺到門板上。
劉老大端著酒碗說:“弟兄們,祝曉山長命百歲!”
眾弟兄齊呼:“祝曉山長命百歲!”
“曉山,要不要講兩句?”
“講個屁,吃吧!”
眾弟兄撲向食物,大塊吃肉,大口喝酒,很快就醉了。
曉山捧著酒碗唱了起來:“聯絡圖……我為你……朝思暮想……今日如願遂心腸……”
春節過後,曉山到“南山摔跤隊”拜“南山老虎”李福為師。李福教他纏翻、快絆、大別子、背豆包、直拳、擺拳、下勾拳、滑步進退……
準備很充分了,曉山決定對董占庭開戰。
這天天黑後,曉山來到董占庭門前叫罵。
董占庭拎著鐵鍬從樓上衝下來。
曉山轉身就往門外跑。
董占庭剛追到大門口,石墩後麵的弟兄們一擁而上,抱腰的抱腰,抱腿的抱腿,把董占庭掀翻在地,打得他鼻口躥血,連喊饒命。
突然,董占庭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撒腿就跑,邊跑邊喊:“不好啦,狗崽子打人啦!”
喊聲驚動了馬路對麵大樓上的人,12.7高射機槍響了起來,子彈打斷了我家門前的鬆樹,樹枝落下來險些砸到曉山腦袋上。

幾天後家裏來了兩個戴紅袖箍的人,限我們一周內搬出去。
等那兩人走了,曉山說: “一定是董占庭搗的鬼,媽的,他不讓我好,他也別想過好,老子跟他拚了!” 
劉老大說:“曉山,別慌,去找我爸商量一下。”
曉山買了一瓶老白幹、一斤豬肉、四隻熟豬蹄、一個豬耳朵、一斤花生米來到劉老大家。
“來了。”劉之久冷冷地說。他現在是長青小學的頭頭,今非昔比了。
曉山陪著笑臉從書包裏拿出酒和食物,“劉叔叔,請你喝酒。”
劉之久臉上露出猥瑣的笑容,“老大,去把豬耳朵切了,用大蒜炒;記住,多放油,大火快炒!”說完他抓起一隻豬蹄子啃了一大口。
曉山很乖巧,從炕桌上拿起酒杯倒上一杯酒,雙手捧到劉之久麵前,“劉叔叔,喝酒。”
劉之久接過酒杯,一仰脖把酒倒進嘴裏,一連喝了三杯才放下酒杯。
“說吧,什麽事?”
曉山把房子的事跟他說了。
劉之久沒有回答,做出思考狀。劉老大端著一盤大蒜炒豬耳朵進來了,劉之久伸手抓了幾條豬耳朵塞進嘴裏,他嚼著豬耳朵,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
“老大,火候掌握得不錯,沒白活。” 他又喝了一杯,抓起桌上的毛巾在臉上胡亂擦了一把,點上一支煙,用僵硬的舌頭說:“曉山……不用怕……有你劉叔叔在……誰他媽的也不敢動你……”
“劉叔叔,你有什麽好辦法?!”
劉之久眯縫著眼睛,搖晃著腦袋說:“曉山……你回去……相信劉叔叔……劉叔叔給你擺平……肯定擺平……”話沒說完就仰倒在榻榻米上睡了過去。
“劉叔叔……”
劉老大喝了口酒說:“我爸睡著了,等他醒了我幫你催,肯定沒問題。”

等了幾天沒見動靜,曉山知道劉之久指望不上了,他隻好去找曲溪山。
曉山來到大興家,前屋沒人,走進後屋,見曲溪山手握噴槍不知在幹啥。湊過去一看,身上一陣發麻,曲溪山正在用噴槍燒臭蟲。
“曲叔叔,你家怎麽這麽多臭蟲?!”
曲溪山回頭,見是曉山,笑著說:“想不想試試?”
“好啊!” 曉山高興地接過噴槍。
曲溪山揭起一塊炕磚,炕磚下露出黑黑的一層臭蟲。
“曉山,噴吧,燒死它們!”
曉山將噴槍口對準臭蟲,火焰噴過去,臭蟲被燒得通紅,肚皮破裂,發出劈劈啪啪的響聲,空氣中飄來刺鼻的臭味。
“曲叔叔,真好玩!”
“那你就多玩會兒,好孩子!” 曲溪山在曉山頭上摸了一下。
大興母親回來了,見曉山在燒臭蟲,她責備丈夫,“老曲,你怎麽讓曉山幹這活。”
“他想玩玩。”
大興母親白了丈夫一眼,扭頭說:“曉山,今晚留下來一塊吃飯。”
大興也說:“曉山,一塊吃吧,反正你回家也沒飯吃。”
“曉舟自己在家,我得給他做吃的。”
大興母親說:“大興,你跑一趟,把曉舟接來。”
大興答應著跑了出去。
曲溪山說:“老婆子,多炒兩個菜。”
“叔叔,我去買菜,我有錢。”
“曉山,我知道你有錢,但這不是錢的事兒。你是客人,在我們老曲家,沒有讓客人花錢的道理!”
大興母親歎了口氣:“唉,老洪家多好的一家人,造孽啊!”
曲溪山也歎了口氣:“唉,人啊,一輩子不知道攤上啥事兒!好了,老婆子,做飯去吧。”
曉山把房子的事跟曲溪山說了。
曲溪山想了想說:“曉山,我有一個辦法。”
“什麽辦法?”
“我給你找個人住進去。”
“誰?”
“王佩成,我們製鎖廠的頭頭,原來是我徒弟,我倆處得不錯。他剛結婚,沒有婚房,你就讓他住到你家去。王佩成是部隊轉業幹部,又是我們鎖廠的頭頭,沒人敢動他。”
“這不是前門拒狼後門進虎嗎?”
曲溪山笑道:“曉山,你不用擔心,王佩成住不了多久。據我觀察,王佩成這小子肯定還能往上升,就算不升,我們廠也會給他分房子。曲叔叔敢給你打包票,不出半年他肯定搬走。”
“那好吧,如果將來王佩成不走,曲叔叔可得負責啊!”
“曉山,你放心吧!”
大興把我接來了。大興母親熱情地招呼我上桌吃飯。飯桌上擺了兩大碗酸菜海蠣子豬肉燉粉條。
大興父母不斷給我和曉山夾菜。
曲黛興和曲玉興兩姐妹笑眯眯地看著曉山,她倆小聲嘀咕著。
曲玉興說:“大姐,你看他長得多好看!”
曲黛興說:“對,還挺靦腆呢。”
曉山臉紅了,窘迫中筷子落到地上,他彎腰去撿。
曲黛興抓住他的手,“曉山,我來。”
曉山滿臉通紅,為掩飾窘迫,他問:“曲叔叔,你原來很能喝酒,今天怎麽不喝了?”
曲溪山笑道:“曉山,以前喝酒是借酒澆愁,現在日子順心,就不太想喝了。”
大興母親笑著說:“曉山,你大叔當官了,王佩成把他吸收進廠領導班子,負責技術,相當於技術副廠長。”
“哎呀,曲叔叔是大幹部了!”
曲溪山笑道:“我算什麽大幹部,我們廠是縣團級單位,我頂多算個副處級,跟你父親沒法比。”
“我爸是牛鬼蛇神。”
“鳳是鳳雞是雞,鳳凰落毛不如雞,有朝一日毛複起,鳳還是鳳,雞還是雞。”
“曲叔叔,聽不懂。”
曲溪山笑道:“簡單說,就是你爸遲早有官複原職的那一天。”這句話像種子一樣深深紮進了曉山心裏,他幻想有一天父親能官複原職。
我不停地吃,每天吃麵疙瘩湯已經膩了,眼前的酸菜海蠣子燉粉條無異於山珍海味。
大興母親心疼地看著我,“看把曉舟餓的!也太不像話啦,家裏就兩個孩子,可怎麽活啊!”
曲溪山說:“曉山,以後就帶你弟到大叔家吃。”
 “嗯。”曉山點點頭。
幾天後,王佩成帶新娘子住進了我家。王佩成三十多歲,方臉,濃眉,身材魁梧,身高足有一米八,一身褪了色的軍裝,目光炯炯,一身虎氣。新娘子高挑秀麗,紅綢對襟棉襖、藍呢子褲、黑皮鞋,滿臉幸福的笑容。
我整天圍著他們夫婦轉,還不停地問這問那。王佩成夫婦也很喜歡我,不厭其煩地回答我各種問題。新娘子見我穿的單薄,還把自己的毛背心給我穿上。
王佩成果然是鎮宅之寶,他搬進來後,沒人敢來提騰房子的事了。
王佩成夫婦住了半年就搬走了。
一天,自行車腳蹬上的銷子鬆了,曉山讓小妖精幫他修理自行車。曉山手扶腳蹬,小妖精用錘子砸。小妖精手沒準兒,錘子砸在曉山手上。曉山跳起來,一頓拳腳下去,把小妖精打得鬼哭狼嚎。
 這時小黑受到了驚嚇拉了一泡屎。
曉山隨手抓了一張《D市日報》扔給小妖精,“把狗屎擦了!”
小妖精順從地做了,然後拿著狗屎望著曉山。
“傻站著幹什麽,還不趕快拿出去扔了!”
小妖精拿著狗屎跑了出去,很久也不見他回來。
突然街上傳來一片噪雜聲。
曉山走到窗前,看見小妖精帶著十幾個戴紅袖箍的人往我家走來。
“不好!”曉山轉身往後院跑。他剛出後門,就看見那夥人從側門跑了進來。
小妖精直奔煤箱,揭開煤箱上的鐵蓋子,指著裏麵說:“那就是。”
“拿出來!”小頭目命令。
小妖精伸手把那張擦狗屎的《D市日報》拿出來,日報抬頭印著紅色頭像。
“誰幹的?!”小頭目喝道。
小妖精指著曉山說:“他幹的,我親眼看見的。”
“死妖精,你胡說!”曉山大叫。
“閉嘴!”小頭目扇了曉山一嘴巴。
曉山被他們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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