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姨劉桂芝的腳步踏進院門時,帶起了一陣輕塵。那“時洛”挑擔裏的聘禮,在午後陽光下,反射著微薄卻刺眼的光。李橘子用圍裙擦著手,慌忙迎出來,她已經好多年沒有見這個表姐了。待到堂屋坐定,聽劉桂芝說明了來意,李橘子的心,就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
“是我們村,王滿囤家的二兒子,叫王雨淋。”劉桂芝說得懇切,“就是幾個月前,在五裏坡救了刺玫那後生。人家念著這緣份,托我來問問。”
“王雨淋”三個字一出,正端著水站在裏屋門簾邊的刺玫,手猛地一抖,粗瓷碗沿“叮”地輕響一聲。她低下頭,臉頰卻不受控製地燒了起來。那張被汗水浸透、狼狽不堪的臉,瞬間被另一個身影覆蓋——寬闊的肩,有力的臂膀,還有他濕透的頭發下,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心跳,就像那時一樣,毫無道理地又急又快起來,撞得她胸腔發疼。
李橘子看在眼裏,心頭卻是五味雜陳。她強笑著,把表姐讓到炕沿坐穩,嘴裏應承著,心裏卻像開了鍋。她拉著劉桂芝的手,聲音壓得低低的,問得仔細:“這孩子……人品是沒的說,救命之恩,我們記一輩子。可他家裏……成分咋樣?”
劉桂芝頓了頓,喝了口水,才為難地說:“他家……唉,不瞞妹子,跟咱們家一樣,也是地主。”
“地主”兩個字,像兩顆冰雹,砸在李橘子心上。她瞬間覺得手腳冰涼。她太知道了,在這個以階級鬥爭為綱的年代,“地主”兩個字意味著什麽。那是壓在全家人頭頂的一座山,是出門低人一等,是招工、參軍、上學統統沒份,是所有人看你的眼光都帶著鄙夷和警惕。自己的女兒刺玫,已經在自己這個地主家裏,跟著她吃了十六年的苦,受了多少白眼和委屈。本想著尋個好人家,能讓她喘口氣,誰想,竟又要跳進另一個火坑!
李橘子看向女兒。刺玫還站在門簾邊,低著頭,兩隻手絞著衣角,耳朵紅得透亮。可那微微抿緊的嘴角,和李橘子年輕時一模一樣,透著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倔。
“妹子,你看……”劉桂芝試探著問。
李橘子哽咽了,她走過去,拉住女兒的手,那手也是冰涼的。“刺玫啊,娘聽你的,嫁人是要過日子的。王家的後生是好,可這成分……跟咱們家一樣,在娘家,別人給白眼,但你還有娘,有爹,有三魁哥,五魁哥護著你,可到了人家家裏,那日子,怕是比在娘家還要苦上百倍千倍!娘是心疼你……還要再去受那份罪啊!”她說著,眼淚就在眼眶裏打轉。
刺玫抬起頭,眼圈也是紅的,但目光卻異常清亮和堅定。她看著母親渾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娘,我知道,你是怕我嫁過去了吃苦。可女兒啥樣的苦沒吃過?餓肚皮的苦,穿破衣的苦,被人指指點點的苦……我都嚐過了。我不怕。我隻信我看到的,他是個好人。這苦,我認。”
話說得輕,卻像錘子,一下下砸在李橘子心上。她知道,女兒這脾氣,認準了,九頭牛也拉不回來。她哭得更凶了,不是喜悅,是徹徹底底的無力和心疼。她知道,自己留不住女兒了,那倔強的命運,終究是要把女兒推向另一段未知的、可能更加艱辛的河流。
1970年春節剛過,寒風還凜冽,迎親的牛車就來了。王雨淋穿著一件半新的藍布棉襖,顯得身板挺拔,牽著牛,一步步走到院門口。李橘子眼睛本來就不好,這會兒更是被淚水糊得看不清東西。她拉著刺玫的手,一遍遍地囑咐:“到了那邊,要勤快點,要忍讓……受了委屈,就……就想想娘……” 話沒說完,已泣不成聲。
刺玫也哭了,但她咬著唇,沒讓淚掉下來,隻是用力點了點頭。她坐上那輛晃晃悠悠的牛車,看著娘家的土牆、枯樹,還有母親那個越來越小、癱軟在門檻上的人影,心像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冷風嗖嗖地往裏灌。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就是別人家的人了。
王家的新房,就是那間不到十平米的小屋。鬧洞房的人潮退去,喧囂散盡,屋裏隻剩下他們兩人。炕燒得很熱,空氣中彌漫著柴火和塵土的氣息。王雨淋點著了油燈,昏黃的光暈裏,他第一次這麽近地、仔細地打量他的新娘。
才半年多不見,她好像一下子長開了。不再是當初那個被他從山坡上救起來時,瘦小、瑟縮、隻顯一雙大眼睛的女孩。一身紅襖紅褲,襯得她圓圓的臉蛋分外嬌豔,粗粗的麻花辮垂在胸前,個頭仿佛也竄出了一頭,約有米六五的樣子,身體的曲線被紅衣勾勒出來,顯出少女初初綻放的、凹凸有致的輪廓。王雨淋的心“咚咚”直跳,激動和羞澀讓他手足無措,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一口氣吹滅了油燈。
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也掩蓋了兩人臉上的紅潮和慌亂。新婚的陌生與興奮,在黑暗中發酵。然而,這探索是小心翼翼的,因為房子太小,牆壁太薄。隔壁公婆的咳嗽聲,小叔子王電閃翻身時炕沿的“吱呀”聲,甚至大伯子王風吹在另一邊屋裏輕輕擺弄零件的細微聲響,都清晰可聞。他們不敢有太大動靜,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仿佛稍一用力,整個世界的目光都會窺視進來。
比這更讓刺玫尷尬的,是日常起居。首先是去茅房。農村的旱廁,就是在院角挖個深坑,兩塊木板架著,四麵漏風,根本沒有門。刺玫每次要去,都得先偵察半天,確定沒人,然後像做賊一樣溜過去。即便這樣,也常碰到公婆或兄弟出來,她隻好僵在當場,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地裏。後來,王雨淋便主動承擔起了“放哨”的任務。每當刺玫朝茅房走去,他便不遠不近地跟著,看到有人過來,就低低地咳嗽一聲,或者輕聲說句:“裏麵有人。” 這簡單的四個字,成了刺玫的護身符,也讓她的心裏,對丈夫生出一絲微弱的暖意。
夜晚,更是難題。屋裏沒有隔夜的尿壺是不行的。王雨淋想得周到,早早備好了一個瓦盆。但他怕夜裏倒水聲驚動旁人,更怕氣味散出去惹人笑話,便在盆裏先鋪上一層幹淨的細沙。這樣,夜裏起身小解,聲音會小很多,沙子也能吸走些許氣味。即便如此,刺玫每晚睡前,都要盡量少喝水,夜裏醒來,也憋著氣,輕手輕腳,生怕弄出一點聲響,引來隔牆的耳朵。
這諸多不便,像無數細小的芒刺,紮在新婚本該有的甜蜜之上。刺玫默默忍受著,她想起自己說的“我不怕苦”,便覺得這些也算不得什麽。隻是,當夜深人靜,聽著隔壁公婆細微的鼾聲,感受著身下熱得發燙的土炕,和身邊丈夫同樣僵硬的呼吸,她望著屋頂那片永恒的黑暗,心裏總會掠過一絲茫然:這倔強的命運,究竟要把她帶向何方?而她用倔強換來的這個新家,真的能容得下她的安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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