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父慈父 (10): 固執爸爸
第二章 嚴父慈父
爸爸告訴我,他從小就被奶奶認定為“死心眼”。奶奶說他是個“房頂開門,屋內打井,萬事不求人”,不像是有知識的人,還說不如小時候讓他當“出家人”了。
奶奶為什麽這樣說呢?爸爸媽媽開辦崇慈醫院的時候,每年春節都會有社會上經商的、做官的、警察局的人來家裏拜年、送禮金,多年不聯係的親戚也登門拜訪了。奶奶讓爸爸也去來訪者們的家裏看看,拜個年,可爸爸不願意,還有些反感。在奶奶的一再催促下,他勉強回訪了那些人,把人家送的禮盒輪換著送回去,至於請客吃飯,爸爸也隻接受親友之間的邀請和回請,對官府和警察局的帖子則一概免了,奶奶拿他沒有辦法。
還有一件讓奶奶不滿的事情是大伯父的兒子呂光哥哥小學讀書時成績一般,奶奶怕他考不上中學,讓爸爸去給小學校長送些雞蛋,托個門路,能讓他順利進入中學。爸爸不理茬,奶奶就三天兩頭的催。爸爸不肯照辦,還對奶奶說,他應該憑自己的能力,能考上就念,考不上拉倒。氣得奶奶整天叨叨咕咕。之後,爸爸利用業餘時間輔導呂光哥哥學習,使他憑自己的能力順利考上了中學。
爸爸在新民縣醫院工作的時候,新政權剛剛建立。因為爸爸是從“解放區”小北屯歸來的,縣政府機關的幹部和各部門的領導都是爸爸的熟人,了解爸爸的為人,對他很尊重。爸爸始終如一地做著自己的本職工作,治病救人,可很快就有親屬、老鄉、熟人找上門來,求爸爸幫忙介紹工作,有的要到醫院,有的要到機關、工廠。一段時間裏,應付這些人成了爸爸最頭疼的事情。這些人中,有爸爸的兒時夥伴、同學,還有爺爺奶奶的親屬。爸爸堅持自己的準則,不接受任何人的請求,得罪了一些親朋,也讓奶奶很不高興。不管奶奶怎麽“說教”,爸爸都沒有利用關係“走後門”,為任何親友介紹工作。
可是爸爸並不是誰的忙都不幫的。如果真的需要幫助,爸爸往往會“自報奮勇”,不求自來。爸爸曾介紹一個叫吳金殿的人到新民縣螺絲廠當工人。吳金殿無兒無女,孤身一人,是爸爸醫治過的國民黨傷兵,跟爸爸非親非故,也沒有求爸爸幫忙找工作。
爸爸的固執在對待大伯父的女兒淑和的婚事上展示無餘。在醫院當護士的淑和熱情單純,被爸爸媽媽認為是有培養前途的人。1944年的一天,偽滿的縣協和會找她去開“慰勞前方戰士”的大會,結識了一個縣協和會的徐姓職員。聽到關於他們的傳聞,爸爸告誡淑和不要和“官府”的人來往,淑和卻執意要嫁給他。徐與前妻離了婚,準備和淑和姐結婚。這件事,在家裏掀起了軒然大波,最堅決反對這樁婚事的就是爸爸,還有毫不含糊地站在他一邊的媽媽。爸爸讓她放棄這個男人,媽媽苦口婆心勸阻她。
麵對家人的一致反對,淑和姐竟然尋死覓活,嚇得家裏人都遷就了她。隻有爸爸一個人立場不變。在她結婚前後的一個星期,為了避免和她見麵,爸爸竟然住進了舅爺家。爸爸一直沒有和他的這位侄女婿再見過。我家來錦州後,大伯父家所有的子女都來過我家,隻有淑和堂姐從未來過。直到1981年大伯父去世,爸爸去治喪,才見到了他們夫妻,那時距他們結婚已經過去了36年。我聽到爸爸回來後告訴媽媽:“我看見他們了,隻打了個招呼,沒說幾句話。” 媽媽說:“真夠倔的了。”
爸爸勸阻的第二樁事是叔叔的婚事。叔叔“談戀愛”的時候還是個高中生,隻有16歲,收到一枚金戒指,就私訂了終身。爸爸當時已讀大學,自以為是成年人了,感到叔叔涉世太淺,還不懂事,就挺身而出,想保護他。可是笨口拙腮的爸爸說不服伶牙俐齒的叔叔,最後被叔叔的一句“四哥,別管了,她不是跟我過嗎?又不是跟你過”說得啞口無言。
爸爸為了親人的“終身大事”,像一個無畏的守護神,寧可得罪人,寧可被誤解,依然堅持已見,從不妥協,卻屢戰屢敗。最後一次,是敗在了我這個不孝女兒的手裏。那時候,我隻有十八歲,剛剛下鄉幾個月,就交友不慎,滑進了泥潭。由於我在文革中被洗腦太深,偏離了自己的人生軌跡,卻不自知,一意孤行。爸爸反對我的選擇,堅決而持久,我則頑固不化,固執己見,還自以為在保衛愛情。漫長的“父女戰爭”持續了很多年,爸爸敗給了我,我敗給了自己。我的愛情和婚姻灰飛煙滅,我一生的命運也由此改變。
文革中,我由於運動初期被孤立、受打壓,對有些“紅五類”“的狂妄蠻橫和一些人的人雲亦雲、隨風倒十分反感,也由於對新興工業的特殊情結,參加了少數派組織“糟字派”。
我每天到學校參加派性活動,本來無知無識的頭腦灌滿“造反有理”的豪言壯語,我覺得自己站在了“宇宙真理”的製高點,每天都希望像個英雄似的活著。在我以生命為代價的絕食“壯舉”之後,媽媽和姐姐選擇支持“保衛新興工業”的一邊,參加了“糟字派”。隻有爸爸,無論我怎樣用“路線鬥爭”的偉大意義和重要性“啟發”“開導”他,爸爸都不為所動。
爸爸既反對“好字派”的為所欲為,仗勢欺人,也不認可“糟字派”的虛張聲勢,以牙還牙。他隻認準“醫生就是要治病救人,醫院隻能救死扶傷”。在那個動蕩的年月裏,爸爸是一個最認真、負責的醫院領導,他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付給了那個被兩個派性組織搞得不得安生的醫院和無以計數的需要保護和治療的求醫者。
當“革命大聯合”的口號響起的時候,文革操縱者號召領導幹部“站隊”、“亮相”,表明自己站在哪一邊。許多在文革中被鬥、被“靠邊站”的幹部們都急急忙忙站了出來,“表態”支持這一派或那一派,於是就被有關群眾組織保護起來,並且被“結合”進新的權力機構:“革命委員會”。
在很多個晚上和周末,一些讚賞爸爸的人到家裏勸爸爸“亮相”,以便得到群眾的支持;還有人“啟發”爸爸團結、依靠支持自己的人,建立有利的關係網。可爸爸沒有這樣做,沒有“亮相”在任何一個派性組織一邊。在那個扭曲的年代裏,他成了一個孤獨者。
爸爸抱定了對文革不理解的態度,不肯與時俱進,不肯隨波逐流。爸爸一直都不曾也不肯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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