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熵殃》——第五章

來源: 2026-05-07 13:27:13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1966年6月。
薔薇花開了,白色、紅色的薔薇花布滿了院牆,滿院都是薔薇花香。成群的蜜蜂飛過來,每朵花蕾上都有蜜蜂忙碌著,它們的後腿鼓鼓地沾滿黃色的花粉。槐樹也開花了,空氣中彌漫著醉人的槐花香。
一輛白色伏爾加牌轎車停在我家門前,玲玲從車裏跳出來。這是玲玲爸爸的車,一年前她爸爸調到D市任副市長,她們一家也搬到D市,玲玲和大姐又成了同班同學。
玲玲剛要按門鈴,大姐興奮地跑出去,她舉著手裏的信說:“玲玲,偉大事業開始了!”
“芬田,這就是你在電話裏說的那封信?” 
“對,就是那封信,我表姐她們已經動起來了,我們也要動起來。玲玲,我們也要像父輩一樣幹一番偉大的事業!”
玲玲笑道:“芬田,我體弱,沒熱情,幹事業是要熱情的,我隻希望能多活幾年。”
“玲玲,不要這樣消極,這是一個偉大的時刻!人的生命隻有一次,我們要把有限的生命獻給偉大的事業!”說到這裏,大姐緊握的拳頭在胸前用力地一揮,這是父親經常做的動作,父親就是通過這個動作,把自己的理想和熱情注入到孩子們身上。
“芬田,你打算怎樣?”
“我們先幹起來!”
“我們?”玲玲遲疑地望著大姐。
“對,我們,你和我!”大姐堅定地說,目光充滿了信任和使命感。
“哎,芬田,別說了!” 玲玲用胳膊碰了一下大姐。 “孤獨鬼在後麵。”
“孤獨鬼?” 大姐沒反應過來。
 “小點聲!” 玲玲拉了一下大姐的衣襟。
大姐回過頭,看見了身後的候嘉澍。“他呀!”大姐做了個鬼臉,咯咯笑起來。
    候嘉澍是我家鄰居,住在113號二樓最東邊那個屋,他也是大姐的同班同學,同學們在背後叫他“孤獨鬼”。
玲玲小聲說:“哎,芬田,他是不是有點不正常?”
“有什麽不正常?”
“整天夢遊一樣,是不是有病?”
“什麽病?”
“相思病啊!”
“相思病?和誰相思?”大姐憨傻地望著玲玲。
“和你呀!”玲玲嘻嘻笑起來。
“打死你,打死你這個壞東西!” 大姐用拳頭在玲玲胳膊上輕輕地錘了幾下。
“芬田,我可得提醒你,候嘉澍可能真的喜歡上你了。”
大姐舉起拳頭又要打,玲玲抓住大姐的手說:“芬田,我是認真的,我發現他經常偷看你。還有,你每次收作業他都很緊張,記不記得昨天你收語文作業,他慌得把鉛筆盒都弄掉地上了。”
大姐不以為然地說:“一定是他沒按老師要求完成作業。”
“得了吧,其他課代表收作業也沒見他緊張成那樣!總之,芬田,作為好朋友,我有義務提醒你,你這個人大大咧咧,什麽事情都不往心裏去,可別以為所有人都跟你一樣。”
大姐笑了一下,“行了,知道了,我的好妹妹!不過,玲玲,我也得批評你,我們是高幹子弟,可不能脫離群眾啊!候嘉澍家是工人階級。將來我們也要成為工人階級的一員,從現在開始就要培養工農感情,千萬不能站到工人階級的對立麵,站到革命的對立麵!”
玲玲噘著嘴白了大姐一眼,“芬田,我知道你階級覺悟高,我隻是提醒你,怕你吃虧,你怎麽把這事跟階級立場扯上了。”
看玲玲委屈的樣子,大姐拍拍她的後背,“好了,是我不好!”
這時曉山牽著小黑跑了過來,他指著候嘉澍對小黑小聲說:“去!”
小黑像箭一樣追上候嘉澍,一下子就把他撲倒在地。
“洪曉山,你想幹什麽?”候嘉澍坐在地上大叫。
曉山瞪著候嘉澍說:“臭小子,離我姐遠點!”
“小黑,過來!” 大姐大喊。
 小黑乖乖地走到大姐麵前,它望望大姐,又望望曉山,等著下一道命令。
大姐生氣地說:“曉山,你怎麽能這樣對待我的同學?”說著大姐伸手去扶候嘉澍。
“不用。”候嘉澍很緊張,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
“滾!”曉山朝候嘉澍屁股狠狠地踢了一腳。
候嘉澍跑開了。
“曉山,你怎麽打人?爸爸批評你多少次了!” 大姐用責備的目光看著曉山。
“看見他就煩,像個特務似的。” 曉山牽著小黑跑開了。

走進學校大樓,大姐不再說話,她神情嚴峻地看著前方,好像在醞釀什麽大事,走到教室門口時竟然忘了進去。
“芬田,到了,你往哪兒走?”
大姐夢遊似地跟著玲玲走進教室,在課桌後麵坐了下來。
同學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議論大事,有的悄聲細語,有的慷慨激昂,沒人注意大姐。
班主任趙守仁走進教室,他滿頭白發,身材矮小,有些駝背,舊藍製服,深色近視鏡。趙老師走上講台,拿起報紙,低沉地說:“同學們,今天我們繼續學習……”
“等等!”大姐突然喊了一句。
趙老師抬起頭,發現大姐盯著前方,呼吸急促,胸脯劇烈起伏。
“芬田,你是不是病了?”趙老師關切地問。
大姐猛地站起來,拳頭在胸前用力一揮,大步走上講台,她嚴肅地說:“趙老師,請你下去,我有話說!”
趙老師被大姐的氣勢鎮住了,乖乖地走到窗邊,誠惶誠恐地望著大姐。
大姐從上衣口袋裏掏出表姐的信,大聲地念了起來。讀完信,她嚴肅地看著同學們。
同學們用熱情的目光望著大姐,等待她吹響戰鬥的號角。幾個出身不好的同學低下頭。
“全體起立!”大姐大喊。
同學們齊刷刷站了起來。
大姐指著窗戶命令:“革命幹部、工農兵出身的同學請站到窗戶那邊去!”
多數同學站到窗邊,臉上露出自豪的表情;幾個同學低著頭,呆呆站在原地,其中就有候嘉澍,他本就灰暗的臉已經變成醬紫色。
大姐興奮地說:“同學們,我宣布,高二三班戰鬥隊現在正式成立了……”
回家的路上,大姐和玲玲仍沉浸在興奮中。
 “芬田,你今天棒極了!開始我還為你擔心,後來發現你簡直就是一個講演家。芬田,告訴我,你是怎麽做到的?” 玲玲用崇拜的目光看著大姐。
大姐臉上又露出了孩子般天真的笑容,“我自己也不知道,現在還覺得像做夢。”
她倆邊走邊嘮,走到拐角時,看見候嘉澍從另外一條路走過來。
玲玲用胳膊肘碰碰大姐,“哎,你看,他今天被你嚇壞了。”
“被我嚇壞了?” 大姐不解地望著玲玲。
“你沒看見?他臉都黑了。”
“我還真沒注意,他臉本來就黑。不過,他怎麽不站到窗邊去呢,他家不是工人階級嗎?”
玲玲遲疑地說:“他媽是麻袋廠工人,沒準兒他爸爸有問題。”
大姐想了一下說:“玲玲,我們去跟他談一談。他這個人性格內向,反應遲鈍,也許有什麽心理問題讓他不敢站過去;再說,即使他父親有問題,也不能牽連子女呀。出身不能選擇,人生的道路卻可以選擇呀。”
玲玲搖搖頭:“我可不去,我一看見他就害怕;我也說不清是咋回事,他身上有一種讓我害怕的東西。總之,他和我們不是一類人,還是躲遠點好。”
大姐噘著嘴說:“那好吧,你先回家,我去跟他談談,我們不應該讓任何一個同學掉隊!”
玲玲歎口氣:“那好吧,我先回家了。”
大姐醞釀了一下情緒,加快腳步追趕候嘉澍。
候嘉澍低著頭,心情沉重地往家走,巨大恐懼籠罩著他,這些年他夾著尾巴做人,最怕的就是別人提他的出身,大姐今天的話好像五雷轟頂,把他嚇傻了。
“候嘉澍。” 那個令他心驚膽戰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他腦袋一縮,仿佛一把大刀向他的脖頸砍來。
“候嘉澍同學,請你等一下。”
那個聲音離他很近了,侯嘉澍痛苦地回過頭,看見大姐快步向他走來;他兩手下垂,雙肩聳起,做出一副臣服的樣子。
“候嘉澍同學,你怎麽了?臉色這麽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沒。” 候嘉澍迅速地偷看了大姐一眼,看見大姐眼裏閃著真誠和興奮的光。
“候嘉澍同學,我想跟你談談。” 大姐誠懇地說。
候嘉澍小聲地“嗯”了一聲。
“候嘉澍同學,你為什麽不站到窗戶那邊?”
“我……” 候嘉澍語塞,深深地低下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出身不好。”
“你不是工人出身嗎?”
候嘉澍沒有回答,頭低得更深了。
見候嘉澍不願意說,大姐知道他一定有難言之隱,安慰道:“候嘉澍同學,你不要壓抑自己。我們的政策是,看出身,更看個人表現;出身不能選擇,但每個人的道路是可以選擇的……”
候嘉澍慢慢地抬起頭,猥瑣地瞥了一眼,大姐美麗的眼睛像太陽在他陰暗的心裏射入一縷陽光,他臉上的皮肉抽動了一下,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多少次在想象中和大姐單獨在一起,但都是待在陰暗的角落,他從來沒敢想象可以在陽光燦爛的大街上單獨與大姐交談,他忽然有了一種幸福的感覺。
大姐滔滔不絕地講著,候嘉澍不斷地點頭,其實他什麽也沒聽進去,他隻是喜歡聽大姐悅耳的聲音,聞她身上飄來的清香。這聲音、這香氣仿佛有一種魔力在吸引他,讓他有一種想要擁抱大姐的衝動,他的腳在下意識地移動。
大姐意識到候嘉澍身上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以為是自己的思想工作起了作用,她伸出熱情的雙手,做出了一個不放棄任何一個階級兄弟的動作。
候嘉澍望著大姐熱情的雙手,差一點就撲過去把大姐摟在懷裏。他迅速意識到這種衝動的危險,但他無法抗拒,在內心激烈衝突和掙紮中,他說了句“對不起。”便飛快地往家跑去。
大姐先是楞了一下,然後噗嗤一笑,她猜想一定是自己講得太久,候嘉澍被尿憋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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