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亞為》第二卷 第五十章 高山流水,對酒當歌

來源: 2026-05-07 12:51:30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接下來的一個月,天氣又變得很晴朗,每天都是火紅的日頭高高掛著,無情地炙烤著裕興號上的人們。風向也不錯,時常刮的不是東南風就是東北風,總之不是往西北吹就是往西南吹,裕興號乘風破浪,船行速度極快。

船上的食物逐漸變得貧瘠,那些不便長期貯存的肉類,出發後沒幾天就吃得精光,隻有醃肉,幹糧還能存得住。鬼穀先生和孫為負責捕撈,大夥兒每天不是魚就是蝦,連著兩個月下來著實有些吃膩味了,不論捕到多大的魚蝦,都提不起食欲來。

偏生這些日子,連一個小小的海島都不曾遇到過,自然也不曾有海鳥經過。這天氣壞的時候著急,天氣好的時候也著急,下雨的時候心情煩悶,連著這麽久不下雨了,又擔心淡水不夠。

鬼穀先生拉著魯福貴和孫為用白布縫了幾塊大的帳篷布,拿木棍撐在甲板上遮陽,終於白天能在船艙外活動一下。這日幾人坐在帳篷裏聊天,鬼穀先生講了個什麽事情,魯福貴正哈哈大笑,忽然一物飛來撞到魯福貴嘴裏,被他本能地一口咬住。那物亂搖亂擺,仔細一看,竟是一條黑色的魚,那魚衝得太猛,竟撞掉了他一顆門牙,這下輪到孫為哈哈大笑。

船頭船身劈裏啪啦響了起來,忠叔跟何穀趕忙跑去看時,隻見無數的黑魚從海上飛過來,有大有小,撞在船身上暈過去,複又跌落水裏。鬼穀先生沒有見過這種東西,問道:“這是什麽魚?怎麽還能飛?”何穀道:“這個小人見過,是這片海域特產的一種魚,叫黑鰭飛魚。此魚的鰭頗為修長,急速前遊再衝出海麵,它展開魚鰭搖頭擺尾,可在空中滑行甚遠方落下。”

鬼穀先生嘖嘖稱奇,又問道:“這魚怎麽這麽傻,看到前麵有船也不躲開?”何穀道:“這魚平時也不飛,遇險的時候才飛出海麵躲避,我估計多半後麵有大魚在追它們,逃得急了給撞上了。”果然海上來了好幾條鯊魚,背上的鰭露在海麵上,眾人拿來幾根長棍驅趕鯊魚,鯊魚不敢靠近,卻也不見離開,隻是在四周遊弋。

這許多飛魚有的撞暈了,有的撞死了,一片片的浮在船周圍,突然空中來了一群海鳥,紛紛衝去搶食,眼看著是護不住了,鬼穀先生趕緊叫孫為道:“為兒,動手!”

孫為心領神會,上個月鬼穀先生給他削了許多小木頭珠子作暗器使,他從懷中掏出來,一個個打出去,直打得那些海鳥在半空中亂叫,羽毛散亂紛飛。鬼穀先生叫道:“你這不行!”從他手裏接過五六個木珠,一揮手四散打出去,登時五六隻海鳥掉落下來,忠叔他們趕緊用網撈住。

眾人欣喜若狂,何穀趕緊去生火,其他人把那些個海鳥的毛拔了,又開膛破肚放了血洗淨,再抹上些鹽巴調料,架在火上一陣烤。不多時一陣肉香撲來,大夥兒你一條腿我一隻翅膀的就吃上了。

鬼穀先生嘴裏嚼著鳥肉,一邊大讚美味一邊訓斥孫為道:“力道不夠,準度不行,平時都練什麽啦?!”孫為咬住一隻翅膀正在撕扯,口中含糊不清地答道:“徒兒知錯啦,以後一定努力練習!”

魯福貴平白無故丟了一顆牙,本來生著悶氣,待到一條鳥腿下肚,卻也煙消雲散了。吃飽後魯福貴拍著肚皮心滿意足地道:“哎!想當年,我老魯吃過多少…珍海味啊,不…我說,以往吃的那些個珍稀物…啊,都沒有今天這個鳥肉香!”

他丟了一顆門牙後,說話不免有些漏風,這一句話裏但凡要用到門牙擋風的那幾個字,“山、是、事”一個都沒說清楚,大家又是一陣笑。

孫為道:“要是每天都有鳥肉吃就好啦!”忠叔笑道:“今天這些海鳥從哪個方向飛過來的,你還記不記得?”孫為想了想道:“好像是從船頭飛過來的吧?”忠叔道:“這些鳥以魚為食,不會長途飛行,離此不遠必有它們棲息之處。”

鬼穀先生眼睛一亮,忙起身去船頭看,看了半天看不清楚,又把孫為叫來。畢竟孫為年輕,眼睛還是好使多了,他仔細瞧了瞧,指著前方海平線大叫起來:“快來看啊!前麵好像有個島!”

眾人一起圍到船頭,前方海天一線,漸漸現出一個島嶼的輪廓來。船越駛越近,半個時辰後靠到了岸邊一處高地,何穀把錨放下來穩住船,大家來到岸上。

這島上無人,跟珠崖旁邊有燕子洞的那個島大小差不多,島上樹林茂密,還有兩三個小湖泊,想是平日裏雨水堆積在窪地裏形成。

忠叔跟何穀忙帶著水手們搬運淡水,鬼穀先生則和孫為去樹林裏捕獵,不過這裏除了鳥類便無其他動物,他們背著個布袋,一口氣打了十幾隻鳥下來裝進布袋裏,林子裏厚厚的全是鳥糞堆積,踩得他倆兩腳沾滿了鳥屎。

折騰了半天,所有人都跑去湖裏痛快地洗了個澡,又去林子裏撿來無數枯枝,熊熊篝火生起來,眾人圍著火堆把鳥肉烤上,正烤著卻不見魯福貴蹤影。鬼穀先生問忠叔道:“老魯人去哪兒啦?”忠叔搖頭不知,道:“奇怪,剛才好像就沒見他,莫不是還在船上沒下來?”

孫為道:“我去叫魯叔!”一溜煙往岸邊跑去,魯福貴卻突然冒了出來,叫道:“來啦!我來啦!”他也背著個布袋走到火堆旁,鬼穀先生指著布袋奇道:“你也去打鳥啦?”魯福貴笑道:“先生又來說笑了,我哪有那能耐!”

他把布袋朝下一抖,嘩啦啦掉出來一堆像貝殼的東西,個頭奇大無比。何穀雙眼放光,喜道:“牡蠣!”鬼穀先生笑道:“原來是這個!《神農本草經》說:“牡蠣有三,皆生於海”你怎麽找到的?”

魯福貴笑道:“我下船的時候,看見船身上就有幾隻附在上麵,我把那幾隻取下來,轉念一想啊,這島上說不定也有呢?然後我去一處淺灘看了下,我的老天啊,成千上萬都趴在那裏呐!”

魯福貴跟何穀都是楚庭人,那一帶海邊盛產牡蠣,當地人時常就烤來下酒,所以他們早都吃慣了這玩意兒。當下把上百隻牡蠣也架在火上烤了起來,這島上的牡蠣個頭巨大,怕是比楚庭的牡蠣大上兩倍還不止,其肉又是肥嫩鮮美,被火一烤滋滋直響。

鬼穀先生長居深山,他雖知道牡蠣,卻沒怎麽吃過。這時一枚肉下肚,那肉香彌漫在口中,登時感覺舌頭都要化了,他笑道:“如此好物!可惜沒有美酒配它!”魯福貴聞言道:“先生平日裏滴酒不沾,如何今日卻轉了性?”鬼穀先生道:“也不是不碰,不過是一人獨飲太悶。”

魯福貴把何穀拉過來,在他耳邊悄悄說了幾句,何穀歡天喜地的去了,不一會兒提著個大壺回來,魯福貴接過那壺,往鬼穀先生麵前一放,道:“先生,你看這是什麽?”

鬼穀先生提起壺,湊近壺嘴一聞,頓時眉開眼笑道:“好你個老魯!真有你的啊!這哪裏弄來的?”魯福貴笑道:“不瞞先生說,那日大采購我順手弄了幾壺,這可是波西斯的葡萄酒。”

這裏沒有酒杯,他們把那茶杯作酒具,每人倒了一杯,孫為沒喝過酒,嚷嚷著也要嚐一嚐,忠叔拿杯給他抿了一口,他這口酒一入喉,肚裏便跟火燒似的,嗆得鼻涕眼淚直流,哇哇哇地往外吐。

幾杯酒下去,鬼穀先生興致大發,掏出竹簫吹奏一曲。他那簫聲婉轉清揚,隱隱透出思念之意,既像是鄉愁,又像情人的別離。

他這一曲畢,孫為也掏出陶塤吹起了《高山曲》,鬼穀先生站起身來,合著音樂節拍朗聲誦道:“駕赤龍兮遠遊,阻吾道兮高山,雲昭昭兮白霧,樹隱隱兮幽穀,山巍巍兮淺淺,龍遊遊兮翩翩,撫瑤琴兮無意,知我心兮子期…”

又一曲畢,換到《流水曲》,鬼穀先生接著誦道:“禦晚舟兮渡水,浪滔滔兮大江,怒騰騰兮奔馬,波粼粼兮淺灘,月皓明兮銀盤,乘清風兮輝落…”

這一曲終了,四周鴉雀無聲,他倆看時,發現其他人一個個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竟然全都睡了過去。鬼穀先生往篝火堆裏又添了些樹枝,在地上躺了下來,孫為迷迷糊糊地靠到他身邊,口裏含糊地問道:“師父,你剛才念的是什麽詞,跟這曲兒配起來真好聽。”

鬼穀先生笑道:“這曲兒是我太爺爺寫的,這詞自然也是他作的。”孫為道:“詞裏說的那個子期是誰啊?”鬼穀先生歎道:“那個人啊,是我太爺爺的至交好友。我太爺爺有一次在江邊上彈琴,那個人從旁路過,他竟能聽出琴意。彈《高山曲》,他便眼中看到高山,彈《流水曲》,他心中便有江河。他二人結為知己,可惜那人後來死了,我太爺爺得知後悲痛欲絕,把琴摔為兩截,從此再也不彈琴了。”

孫為道:“啊,真可惜,不過太爺爺曾經有這麽一個知己,也很不錯啦。”鬼穀先生道:“這個你說的挺對,人生在世,知己難求,要遇到一個那麽懂你心意的人可真是大大的不容易。”孫為又道:“師父吹的曲子也好好聽,就是有些傷感。”

鬼穀先生道:“那個曲子也是我太爺爺作的。那人死後,太爺爺棄琴改簫,他心傷亡友寫了這麽一首曲子,叫做《逝》。”他正要繼續說下去,轉頭一看孫為已沉沉睡去,笑了笑也睡了。

半夜的時候天氣突變,黑壓壓的雨雲把月亮遮得嚴嚴實實,天空中沒有一點光亮,遠處時有閃電劃破雲層,空氣變得潮濕起來,直讓人胸中發悶,終於一個炸雷劈在空中,震得他們全都醒了過來。

忠叔見勢頭不妙,趕緊招呼眾人回船上去躲雨,一行人匆匆跑回船艙,那豆大的雨點迫不及待地滂沱落下。次日早上雨勢漸小,他們分頭行動,鬼穀先生跟孫為又去打了十幾隻鳥,魯福貴再去裝了一口袋牡蠣,何穀他們則去撿些枯枝回來,整備完畢後已是中午時分,裕興號便離了小島繼續前行。

接下來的幾天裏,天氣一點都沒有好轉,太陽縮在雲層裏從沒露過頭,不過忠叔有了小司南指明方向,他倒也不擔心船跑偏,八個水手分作兩班倒,反正這船晝夜都在向西行駛。

再過了幾天,整日整日的隻是吹東北風,或者說是北風更多一些,把個大船使勁兒地往南邊刮。一開始風還沒那麽大,到後來風勢越來越烈,忠叔不得已命把帆降下來,可船還是被吹得搖搖晃晃。

大夥兒商量了一下情況,鬼穀先生提議不如便先把帆升起來,順著風向西南方向行駛,最多不過是往南多走了些,畢竟也還是朝著西邊,借著風力還能再走得快些,之後待風向變化後再作打算。於是裕興號重新升起了帆,順著風向一路向西南行去。

沒想到這場風竟足足吹了一個月之久,忠叔跟何穀都沒在這片海域航行過,對這裏的季風一無所知。白天吹,晚上吹,天氣好吹,天氣不好也吹,這一個月下來,裕興號也不知往南偏離了多少,忠叔時常憂心忡忡,沿路也沒再碰到過一個海島,好在中間下過幾場雨,船上淡水倒還能撐得住。

食物自是又變回了老口味,各種魚蝦,百般做法都試過了,調味料也快用盡,唯獨鹽巴是不缺的,出太陽的時候拿幾個小缸子舀些海水曬一兩天,再用刀刮一刮,一層層的鹽巴就掉落下來。

有時候一網捕到大腿那麽長的龍蝦,也沒誰覺得多麽驚喜,何穀烤著龍蝦,魯福貴腦中卻在回味那天晚上烤牡蠣的香氣,他口水流到下巴上,一驚發現眼前的烤牡蠣怎麽變成了龍蝦,不禁老淚縱橫,心中傷感不已,直念叨:“哀哉吾蠣!痛失吾蠣!”果蔬也已斷了很久,好些人嘴唇開始潰爛腫痛,碰也碰不得,所有人都在期盼能早日見到陸地。

這天早上孫為起來練功,晚班的水手們已靠著船舷睡了過去,裕興號借著風力依舊不住前行,忠叔過來換班叫何穀去休息,何穀把小司南和風旗交給忠叔,正要向船艙走去,突然指著空中喊道:“鳥!鳥!”

有海鳥出現的地方,不遠處多半就有島或是陸地。大夥兒一下子都精神了起來,魯福貴從睡夢中驚醒,跌跌撞撞跑過來張皇四顧道:“島!島!哪裏有島?”眾人大笑,原來他把“鳥”聽成了“島”。

空中又有海鳥陸續飛過,孫為仰頭看時,恰好是從船頭方向飛來,他大喜道:“忠叔,鳥是從前麵飛來的!”晚班的水手們也不歇了,白班的衝過來迅速就位,八個人賣力地劃著櫓,後麵的風把船帆鼓得像什麽一樣,這船真是箭也似地往前飛去。

行了小半個時辰,前麵什麽也沒有,隻看到一條長長的海平線。忠叔交待水手們繼續劃著,叫孫為爬到桅杆上去看。孫為三下兩下躥到桅杆頂端,鬼穀先生見這風大,叫他穩著點兒,他兩腿緊緊夾住桅杆,拿手搭了個涼蓬極目望去,望了好一會兒也不見他說話,魯福貴在下麵正要問他什麽情況,他突然大聲叫道:“陸地!前麵是陸地!”

 

注:鬼穀先生吟的文體是楚辭,作者隨手填寫,不必當真。伯牙子期的傳說已久,後世有各種版本,其中有一說伯牙是晉國大夫,子期為楚國樵夫,他們在漢江邊上相遇,鍾子期能聽出俞伯牙曲中之意,兩人遂引為知己。因鍾子期是楚國人,所以俞伯牙吊祭亡友之時,用楚辭風也說得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