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天意】第一章《倔強的命運》 6
那是個尋常的春日午後,刺玫背著背簍從溝裏回來。 背簍裏是半簍灰灰菜,還有幾把蒲公英。灰灰菜要焯了水,拌點鹽, 就是一道菜。蒲公英能當菜,也能當藥,三魁咳嗽時, 娘用蒲公英煮水給他喝。
她走得很慢,一是累,二是餓。早上隻喝了半碗野菜糊糊, 走到現在,肚子裏早就空了。太陽明晃晃地照著,曬得人發暈。 路邊的楊樹已經長出了嫩葉,油綠油綠的,在風裏嘩啦啦地響。
快到村口時,她看見母親站在老槐樹下,正朝她這邊張望。母親今天有些不一樣,頭發梳得整齊了些, 換了件稍微幹淨點的褂子——雖然還是打滿了補丁,但洗得發白。
“娘,你咋在這兒?”刺玫走近了問。
母親沒說話,接過她的背簍,拉著她的手往家走。她的手很涼, 手心全是汗。刺玫覺得奇怪,娘的手從來都是熱的、粗糙的, 今天怎麽又涼又濕?
回到家,母親把門關上,屋裏一下子暗下來。 隻有從窗紙破洞漏進來的幾縷光,斜斜地照在地上, 光柱裏灰塵飛舞。
“刺玫,坐下。”母親的聲音有些抖。
刺玫在炕沿上坐下,心裏突突地跳。出啥事了?是三魁的病重了? 還是爹在隊裏出事了?
母親在她麵前蹲下,仰著臉看她。刺玫這才發現,娘的眼睛是紅的, 腫著,像是哭過很久。娘的眼睛很好看,是杏核眼, 可惜被皺紋包圍著,被生活的重擔壓得失去了光彩。
“刺玫,娘有話跟你說。”母親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娘,你說。”
母親的嘴唇哆嗦著,話在嘴邊滾了幾滾,就是說不出來。 她突然一把抱住刺玫,抱得緊緊的,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身體裏。 刺玫被勒得喘不過氣,但她沒動,任由娘抱著。娘的身體在抖, 抖得很厲害。
然後,刺玫聽見了哭聲。是娘在哭,不是平時那種壓抑的、 低低的啜泣,而是放開聲的、撕心裂肺的哭。 哭聲中夾雜著聽不清的話語,像是“娘的兒啊”“娘對不住你”。
刺玫嚇壞了,長這麽大,從沒見娘這樣哭過。就算是最難的時候, 沒糧下鍋,三魁病得快不行了,娘也隻是偷偷抹眼淚, 從不當著孩子的麵哭出聲。
“娘,娘你別哭,出啥事了?”刺玫也哭起來, 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母親哭了很久,哭得嗓子都啞了,才慢慢停下來。她鬆開刺玫, 用袖子抹了把臉,袖子濕了一大片。然後她站起來, 從炕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層層打開,裏麵是兩塊東西, 用手絹包著。
“你看。”母親把手絹打開。
刺玫瞪大了眼睛。是兩塊糖,用花花綠綠的糖紙包著,一塊紅的, 一塊綠的。糖在昏暗的光線裏,閃著誘人的光。
“這是……”刺玫不敢相信。她隻在過年時見過一次糖, 是五魁哥從學校帶回來的,老師給的獎勵,隻有指甲蓋那麽大一塊。 五魁哥掰成四份,爹、娘、她、牡丹一人一份。 她那份在嘴裏含了很久,甜得她直想哭。
“拿著。”母親把糖塞進她手裏。
刺玫握著糖,糖紙沙沙地響。她能聞到糖的甜香, 絲絲縷縷地往鼻子裏鑽。可她不敢吃,心裏那點不安越來越大。
“娘,這糖哪來的?”
母親在炕沿上坐下,拉著刺玫的手,手還在抖。她看著刺玫, 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她的樣子刻在眼睛裏。
“刺玫,娘給你找了個好人家。”母親終於說出來了,說完這句話, 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刺玫懵了,腦子嗡的一聲,沒明白娘的意思。
“是隔壁村的,也姓王,兩口子一輩子沒生養。早些年領養了個兒子, 今年十三了。現在想再領養個閨女,說是…… 說是兩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將來……”母親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將來能成一家。”
刺玫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她呆呆地看著娘,看著娘通紅的眼睛, 看著娘顫抖的嘴唇。
“那家人是貧農,成分好。家裏殷實,有三間瓦房, 自留地比咱家大。兩口子都是老實人,男的還是生產隊的會計。”母親語速很快,像是怕一停下就說不下去了,“他們說了, 你要是願意,能供你上學。上到幾年級都行,隻要你能考上。”
上學。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刺玫混沌的腦子。 她想起五魁哥的書包,想起書本上的字,想起老師說的那個“ 很大的世界”。她能上學了?堂堂正正地坐在教室裏,有老師教, 有書本用?
一股巨大的、滾燙的東西從她胸腔裏湧上來,衝到喉嚨口, 衝到眼睛裏。她想笑,又想哭,最後是眼淚先流下來了。
“娘,我真的能上學?”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能,人家親口說的。”母親的眼淚也下來了,“隻要你願意, 明天就讓你爹送你過去看看。你要是覺得行,就……就留下。”
留下。
這兩個字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刺玫心裏剛剛燃起的火。留下, 意思是離開這個家,離開爹娘,離開三魁、五魁、牡丹。 離開這個雖然窮、雖然苦,但是有娘給她梳頭、 有爹默默關心她的家。
“我走了,娘你咋辦?”刺玫抓住娘的手,“三魁要人照顧, 五魁要吃飯,牡丹還小……”
“這些你別管,娘有辦法。”母親別過臉去,不敢看她的眼睛,“ 娘能扛。隻要你過得好,能上學,有出息,娘就知足了。”
“可針線活誰做?五魁哥的衣裳破了誰補?三魁的藥誰煎?” 刺玫一連串地問,眼淚流得更凶了。她知道娘的難處。 娘一天要掙工分,要洗衣做飯,要照顧三魁, 要操心一大家子的吃喝。她走了,娘就少了個幫手。牡丹還小, 啥也不會幹。三魁病著,自顧不暇。五魁是男孩,不會針線。 爹是男人,粗手笨腳。
母親不說話了,隻是哭,肩膀一聳一聳的。哭了一會兒, 她突然抬起頭,看著刺玫,眼神變得堅定:“刺玫, 你記著娘這句話:女人這輩子,要想活出個人樣,就得咬牙挺著。 母憑子貴——這話是舊社會的,咱不學。但理是這麽個理, 你自己有出息了,才是真出息。”
刺玫愣住了。這話她聽過,在心裏聽過無數次。那個聲音, 那個在她最難的時候、最想放棄的時候出現的聲音, 說的就是這句話。現在,這句話從娘嘴裏說出來,一字不差。
原來,那個聲音就是娘的聲音,是娘這些年一點一點、一句一句, 刻在她心裏的。
“娘……”刺玫撲進娘懷裏,放聲大哭。
母親抱著她,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不哭了, 不哭了。這是好事,大喜事。你能上學了,娘高興……”
可娘的聲音是哽咽的,眼淚滾燙地滴在刺玫的脖子裏。
那天晚上,刺玫沒睡。她和娘擠在一個被窩裏,娘說了很多話, 說她小時候的事,說姥姥家的事,說女人這一輩子的難。說到最後, 娘累了,睡著了,可手還緊緊握著刺玫的手。
刺玫睜著眼睛,看著黑暗。她知道,她的命運要改變了。 就像一條河,本來朝著一個方向流,現在要拐個彎, 流向另一個方向。前麵是什麽,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能上學了。 就為這個,她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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