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同桌數學家

來源: 2026-04-26 20:18:12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認識韓宇的時候,我們都是青蔥少年。那時我十五歲,韓宇也十五歲,王強十三歲,我們從全市各中學考進這所省重點高中。

 

你是數學課代表?你進校數學加試考了多少?開學第一天韓宇就問我,他是我同桌。他一邊問一邊轟隆隆地吸著鼻腔,從嘴裏吐出一大團黏白的分泌物,用一張作業本撕下來的紙慢條斯理地包上。

 

九十五。

 

還比我高兩分,挺厲害嘛!韓宇笑嗬嗬的,語氣仿佛電影裏的老首長誇獎警衛員。他把作業紙疊了又疊,把那包東西塞進我們倆共用的桌肚裏,說,你下次肯定考不過我。

 

承讓承讓!我打著哈哈,心裏厭惡。你那粘痰別漏出來弄到我書包上。

 

你們都是絕頂高手,我數學加試差點沒及格,是溜著邊進來的,嘻嘻。王強也湊過來,胖乎乎的臉蛋上眼睛滴溜溜亂轉,透著股討人喜歡的機靈勁。

 

慢慢跟韓宇熟悉之後,我發現他並不討厭,除了動不動就擤鼻涕包起來塞進桌肚裏。他坦然地說,我有鼻炎。他愛聊天,總跟我談天說地,興致勃勃地東拉西扯。有一次他很神秘地說,我前兩天看了本關於肢體語言的書,按照書上說的觀察了一下,發現我們班女生跟你說話時的肢體語言都說明她們喜歡你。我說你就胡扯吧,心裏暗暗嘀咕,他說的是誰呢。

 

他圍棋下得好,聽說我不會就說要教我。於是每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們從作業本上撕下一張打著方格的紙做棋盤,一邊端著掉鋁粉的飯盒吃午飯,一邊用鉛筆畫著棋子一步步下棋。他有時還會帶圍棋書來學校給我講棋。記得有一次他帶來一本名人對局的棋譜。他翻到一處,指著書說,你看這裏黑棋嚴重吃緊,穩妥的走法大概應該是走這裏或這裏,守住這個空。但這樣走即便守住了,黑棋會很憋屈,想要贏棋還是很難。結果黑棋選擇走了這個勝負手,要麽黑棋吃掉白棋大龍,黑棋完勝,要麽沒吃掉,自己土崩瓦解,推盤認輸。所以你看這一頁的標題叫做“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這就是氣節!

 

結果呢?我問。

 

他翻到下一頁,標題是兩個字:玉碎。我們一起哈哈大笑。

 

韓宇的數學果然優秀。雖然學校的數學考試我們倆成績不相上下,但兩個月後的市數學競賽中韓宇一舉拿下全市第一,把我們其他數學尖子遠遠甩在身後。從那以後他便開始專攻數學。他篤定地說,我文科不行,要是憑高考隻能進三流學校,我要參加奧數拿獎牌,一定要保送上一流大學。拿定了主意,韓宇所有的課都不聽了,不論什麽課都趴在桌上鑽研數學競賽題。各科老師紛紛向班主任反應,班主任找他談話、找他家長談話都無濟於事,韓宇就像一頭拉不回來的倔牛。於是教室裏就經常聽到曆史老師拍著講台的尖叫聲“韓——宇——!!!”,看到化學老師瞄準韓宇嗖嗖飛過去的粉筆頭。韓宇總是有點尷尬地低頭把競賽書塞進桌肚裏,過了一會趁老師不注意又悄悄拿出來。但有一天之後,各科老師對韓宇的不滿都忽然消失了,再也不管他上課做什麽。那天傳來消息,韓宇在全國奧林匹克數學競賽上拿了一等獎。

 

韓宇做什麽事都有自己的節奏,沉著落定,不慌不忙。他有一個著名的故事讓王強講了幾十年。那天王強和韓宇到我家玩,到了飯點便在我家吃飯。我爸媽熱情款待,一邊吃一邊陪他們聊天。韓宇吃飯慢,又健談,就吃得更慢了。我們都吃完半天了, 他那碗飯還有大半碗沒動。一桌人都耐心等他,他渾然不覺,不時停下筷子侃侃而談,弄得我們都不太敢接他的話,隻希望他快點吃完。半個小時後他總算吃完了,我們如釋重負,沒想到他舉著空碗朝我爸遞過去,說,叔叔還有飯嗎,再來一碗。我跟王強胃裏一口鮮血似將噴湧出來。我爸哈哈大笑,好,再來一碗!

 

韓宇在自己預設的軌跡上走得順暢,不久便入選中國奧數冬令營參加集訓,後又入選中國隊角逐國際奧林匹克數學競賽捧回了金牌。等我們高三開始複習備考的時候,他已經被某頂尖高校免試錄取,成了讓全校羨慕的英雄人物。

 

我和王強後來考進本市的同一所高校。春夏換季的時候,韓宇從外地回來了。晚上我們仨坐在一家冷飲店裏閑聊。昏黃的燈光裏不時聽到外麵一陣陣喧鬧,是遊行的學生浩浩蕩蕩地走過。

 

我準備考托福,然後退學出國,韓宇告訴我們。

 

學位不要了?我們都很詫異。

 

美國的學位更有價值,嘿嘿。韓宇滿不在乎地說。他的鼻炎不知什麽時候好了。外麵亂哄哄的人聲在唱國際歌。

 

大三的時候,他真退學了,去美國某名校數學係讀碩士。我畢業後在國內混了兩三年也出國了,在加拿大某校讀計算機碩士。王強最初分到某國企,沒兩年便辭職出來開公司。

 

數學碩士加博士,韓宇一共讀了八年。他博士畢業的時候我已經換了幾次學校,也開始讀博士了。有一次他來美加邊境附近開會,我們便約了個依山傍水的地方聚了聚。那次他告訴我他拿到了MIT的助理教授的位子。

 

我也申請了其他學校,人家都嫌我課講得不好,最後隻有MIT給了offer,哈哈。他得意地講他申請教職的經曆。

 

你博士做了什麽?我問。那時我的科研其實也屬於應用數學範疇,心想他的東西我大概能聽懂一點。

 

你肯定不懂,他懶得跟我細說。我就是完整地證明了一個定理。之前別人證明了這個定理的幾個特殊形式,我把定理整個給證出來了。他們之前的證明我都看不懂,也懶得看,我覺得他們走的都是旁門左道,哈哈,事實證明果然如此。

 

說說到底證明了什麽嘛。

 

他於是給我描述了一下定理。我隻聽懂了定理屬於哪個數學範疇,除此之外,不知所雲。

 

幾年後我博士畢業,在加拿大某高校做了計算機係助理教授,那時王強的公司在國內已經做到了業內頭部。我跟他倆極少聯係,直到有一天王強給我打電話說韓宇回國了去了A市。我說怎麽回事,他說他也不清楚,大概是MIT沒有給韓宇終身教授的位子,韓宇就回國了,現在在某數學研究所做研究員。我到網上查了一下,發現韓宇除了博士畢業時發表過一篇文章,這五年竟然一篇論文也沒發表。我猜他沒拿到終身教授肯定是這個原因。

 

又過了兩年我出差回國見到了韓宇。在飯店坐下來點菜的時候,我說這頓我請。他說,不用,我有科研經費,也是請客吃飯可以報銷的人哩。席間我為他為什麽回國,他告訴我的原因果然如我猜測的一樣,但他絲毫不覺得沮喪。他說,反正我每天就是推公式,在哪裏不是一樣。我問他帶研究生做研究嗎?他說,不帶,他們都太笨,浪費我時間。我問他研究什麽,他說你不懂,我便沒再問。走前他告訴我他結婚了,是人家介紹的,一個教英語的大學老師。恭喜,我說。

 

韓宇孩子四五歲的時候,我們又見了一麵。

 

你的研究做得怎麽樣?我問他,沒告訴他我其實在見他之前特意又去網上搜了一下,查到他還是沒發表任何論文。

 

還在做。

 

你們單位有沒有業績考核?

 

沒有,就是每年領導會找我們聊聊,問問情況,閑扯一陣就完事了。他笑眯眯的。

 

我有點納悶。買房子了?

 

買房子幹啥?單位給我分房子,我住著不就得了。他怡然自得。

 

又過了三年,我出差回故鄉,打電話給王強。他說,正好,拉韓宇一起吃飯。

 

他不是在A市嗎?

 

去年被解聘了,搬回來了,住他爸媽那兒。

 

他老婆孩子呢?

 

離婚了,孩子跟他老婆在A市。他這種人,能找到老婆本來就是奇跡,哈哈哈!

 

那他現在在哪裏工作?

 

沒工作,在我公司,我每個月給他發點工資讓他做他的研究,哈哈哈,他每天坐在我的董事長辦公室裏算題。哪一天他成名了,我便是伯樂!

 

飯局上,我小心翼翼,盡量不讓話題觸碰到韓宇眼下的境況。而韓宇卻一如既往,大大咧咧地談笑風聲,絲毫沒有我想象中落魄的樣子。他胃口很好,我們早都停下筷子了,他還在津津有味地吃,直到把每個盤子打掃幹淨。

 

又過了五年,有一天王強給我打來電話。你幫幫韓宇,他一直這樣也不是辦法。我們拖了很多關係想把他弄到高校去做老師,但人家都要求要有論文,你帶他出幾篇論文唄,你做的東西不是也用數學嗎。我的領域裏確實也有些很理論的數學問題,隻要他願意,我是可以跟他合作。我於是寫了一頁紙的文案,描述了一個科研問題的定義以及目前領域內的研究狀況,給韓宇發了個郵件,希望他考慮在這個問題上合作一下。

 

等了幾天他沒消息,我給他打了個電話。

 

你聽過這個故事嗎?他說,一個物理學家,一個工程師和一個數學家在同一個晚上住進同一家酒店的同一層樓。夜裏樓道裏的洗手間起火了,物理學家被驚醒,他找了個桶接了一桶水把火撲滅便回去睡了。過一會,洗手間又起火了,工程師醒了,他看到洗手間有個桶,精確量了三分之二桶水澆過去,正好把火給撲滅,他也去睡了。又過了一會兒,洗手間又起火了,這次是數學家醒了,他走到洗手間,看到火旁邊有水龍頭和水桶,他想,這個問題有解,便回去睡了。

 

我就是那個數學家。韓宇嘿嘿一笑。

 

那是我跟韓宇的最後一次接觸。據王強說,直到現在韓宇還是每天騎著一輛丁零當啷響的自行車去他的董事長辦公室,早上按時上班,晚上按時下班,再就是有時候會騎車去市圖書館查資料泡上半天。我無法想象他騎車穿梭在都市車水馬龍中的所思所想;也許,他什麽也沒想。

 

幾周前遇到一位很多年沒見的高中女同學,坐在咖啡館裏閑聊,我說起韓宇的近況。她說,好可惜呀,他當年那麽優秀……

 

張益唐不是五十多歲才一飛衝天的嗎,我說,誰知道韓宇的故事會不會反轉成一個勵誌的傳奇呢?

 

嗯……也是……那我們祝福他吧。

 

好一會兒,我們都沒再說話。

 

 

(初稿2023-04-08 原題《奇人韓宇》,再稿2026-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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