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父慈父 (6): 慷慨爸爸
第二章 嚴父慈父
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爸爸的工資並不是每月都交給媽媽,因為他的親戚多,老鄉多,都需要他的幫助。稍稍懂事後,我知道爸爸要幫助的還包括那些和他在一個單位工作的人們。
常常有人來家裏找爸爸。他們不是來談工作或拉家常,而是來借錢。我記不住他們每個人的名字,隻記住了他們的共同特征:那淒苦的臉,那誠惶誠恐的神態。爸爸對每個來客都是一樣的平和、親切,總會毫不猶豫地滿足他們的要求。客人離開後,我會聽到爸爸向媽媽介紹他們的境況:收入低、孩子多、家人生病、意外災禍……
爸爸借出的錢款,或三十、五十,或八十、一百,從來沒有還錢的期限。許多人被爸爸明確告之:“不用還了。” 還有的人,還期無限,不了了之。
長大以後,常常聽到爸爸單位的同事、住宅區裏的家屬們傳播一個又一個爸爸借錢給人不要還的往事。說的人往往大驚小怪,我卻不以為然,因為這是爸爸的常態,不這樣才奇怪呢。爸爸最喜歡念叨鄒韜奮的一句話:“一個人赤條條的來到世界上,又赤條條的離開,一切功名利祿都是身外之物。”這是我從記事時起就熟知的爸爸的“身外之物”論。爸爸給別人錢不是施舍和恩賜,而是通過這種方法調整一下身外之物的不平衡。他做過了,就不再記得。
1960年代初期,爸爸率巡回醫療隊去喀左縣為農民治病。在喀左的六個月期間他一直都沒有回來過,可每個月都會托輪休的同事把當月的工資帶給他。
巡回醫療結束後爸爸回來的那天,正在吃晚飯的我們被爸爸的樣子嚇壞了。他又黑又瘦,眼窩都陷了進去,身上的衣服又破又舊,是灰是藍還是黑都看不清楚。爸爸兩手空空,走時攜帶的裝的滿滿的大旅行袋不見了,媽媽後來托人捎去的大挎包也沒有了。爸爸像一個饑餓的乞丐,大口吞吃了那頓飯,把桌上的菜一盤盤掃光。他一邊吃著,一邊一遍遍地對我們說:“你們不知道,你們有多幸福,你們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那天晚上,爸爸媽媽房間的燈一直亮著。夜裏醒來,還聽見他們在說話,聽見爸爸長長的歎息聲。後來媽媽告訴我們,喀左是遼寧省最貧窮的縣,那裏的農民生活特別苦,很多孩子沒有機會上學讀書,生病了也沒錢治,爸爸的行裝和半年的工資都留給那裏的老鄉了。
我記住了喀左這個地名,但我不知道,農民生活“苦”是什麽意思,“新社會”的農民生活為什麽會苦?我們從廣播裏、畫報上聽到看到的都是農民的“五穀豐登”“牛羊滿圈”和過年時的張燈結彩。但是,那天晚上爸爸的樣子,和爸爸說我們“生在福中不知福”的話我記住了,並且一直記得。
文革中,所有的“當權派”都被打倒了,但醫院的工作一時一刻都不能停,爸爸成了“抓革命促生產指揮部”的負責人。爸爸沒有了休息,沒有了假日。醫院各個部門的人,各個派別的人,都會隨時光顧我們家,來談各種各樣的問題,說五花八門的事情。一段時間裏,一幫一夥的年輕人來找爸爸,坐在寫字台前侃侃而談,都是一副真理在握的樣子。他們走後,我在寫字台的抽屜裏發現了一疊疊火車票,上麵印的是“上海、北京、廣州、武漢……”,都是大城市的名字。
我好奇地問媽媽,爸爸沒有出門,怎麽會有這麽多的火車票。媽媽告訴我,那是醫院的造反派去“外調”用過的火車票,來讓爸爸批準報銷的。他們的外調是自發行為,醫院沒有這筆經費,總務科無法報銷,他們來找爸爸解決報銷問題,已經鬧了很久。爸爸的解決方法是用自己的工資給他們報銷了車票,幾個月的工資還不夠,又加上了媽媽的“補貼”。
我也是參加過文革的人,幾十年來,都沒有聽說過與這相同的事情,有時,談起這些陳年舊事,我就跟爸爸開玩笑:“公私分明在這裏怎麽解釋呢?”
爸爸去世後,和他共事幾十年的趙福純伯伯心潮難平。當時已經八十八歲的趙福純伯伯一次次地上樓來看我,談爸爸的往事。趙伯伯含著淚花,給我講了一樁樁,一件件爸爸“損私濟公”的故事。我當時還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隻覺得腦袋嗡嗡作響,許多事情都聽得模糊不清。當我有一天想了解真相的時候,趙伯伯也已經不在了。
我記得清楚的隻有這樣一件事,1967年文革武鬥時,由於兩派鬧得太凶,醫院交不上當月的電費,要被停電了。身為醫院財務科長的趙伯伯無計可施,隻好找到爸爸訴說困難,爸爸聽後想了想,對他說:“明天來找我吧。”趙伯伯當時想,醫院財務科都沒錢了,爸爸會有什麽辦法。但他走投無路,第二天硬著頭皮來見爸爸,爸爸二話沒說,從褲子兜裏掏出了200元錢,告訴他:“快拿去交電費吧。”趙伯伯說,如果電費交不上,醫院被停了電,手術不能做,檢查、治療的儀器設備不能用,那後果簡直不可想象。趙伯伯告訴我,如果不是爸爸主持工作,換作別人,很難想象會用自己的錢為醫院交電費,那麽什麽想不到的後果都會發生的。
趙伯伯一遍遍地對我說:“孩子,你爸爸是最正直的人,是最廉潔的幹部,也是最有人情味的領導,他是你的好爸爸。”望著趙伯伯真誠、慈愛的臉,我說不出一句話。
在爸爸離開後這十幾年的時間裏,我常常在清晨、傍晚、走步的路上或是回家的途中,遇到爸爸的同事、學生,也偶爾被陌生人攔住。他們會情真意切地談起爸爸,講述他們和爸爸之間一個個普通、平凡又感人的故事。
從他們那裏我知道了,每逢爸爸值夜班,都會請各科值班醫生、護士吃夜宵。這些工資不高、平時省吃儉用的醫護們,可以借機高高興興地大“宰”爸爸一頓。我也知道了,爸爸常常用自己的錢安排農村來看病的老鄉,甚至素不相識的農民去旅店住宿,去飯店吃飯,為他們買返家的車票。我知道了,一些貧困山區和貧困家庭的患者因為生病住院後付不起醫藥費,會趁醫護人員不備偷偷離開醫院,而在年終結賬時,醫院會派出職工去追繳醫藥費。對很多困難的患者,爸爸會用自己的錢為他們繳費。我知道了,在爸爸一次次帶領醫療隊去朝陽、喀左、興城、綏中那些最貧困的地區送醫送藥的時候,也把自己整月整月的工資留在了一塊塊貧瘠的土地上……。
一位在市直機關工作的阿姨向我講起了她認識爸爸的經過。她的孩子在醫院做手術,因為醫療事故造成了後遺症,於是她去和醫院打官司。爸爸作為院方的負責人,和她一起參加市醫療事故鑒定會。五十多歲的爸爸在烈日炎炎的大街上,替她推著童車,一走就是半天,還用自己的錢買飯給他們全家人吃,自己卻餓著肚子趕回醫院開會。這個阿姨激動地說:“如果醫院的工作人員都像你爸爸,那再挑剔的患者還有什麽話說呢?”
很多熟悉爸爸的老同事對我說,爸爸幫助過的人那麽多,是真正大公無私的人,當什麽模範、典型都夠標準。還有人說,像爸爸這樣的人不多見了,他才是楷模。我會開玩笑地說:“可是我爸爸沒有寫日記的習慣,也不會用自己的事情去作報告。”
這是事實,爸爸即使寫日記,也隻會記錄下自己的失誤和反思,而不會羅列他做過的任何“好事”。不僅不會記下,連叫別人知道的欲望都沒有,而且他自己也是做過就不記得,從來不會糾纏在這些事情上的。因為在爸爸看來,良知、善念、慈悲、關愛是正常人應有的人性,不是什麽值得大講特講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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