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 桂花簡史 - 第 14 章 洪水滔天

來源: 2026-04-23 14:20:12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長篇小說: 桂花簡史 - 第 14 章 洪水滔天

在碧桂園這麽多年,經曆了一些事情,也記住了一些事情,有一件 事讓我感到特別奇巧,特別震撼。這件我親眼目睹的事情發生之後,雲 峰鎮就開始慢慢的變老了。

大鬧鋼鐵,四處開花。哪裏“發現了鐵礦”後,就在哪裏支起爐子 煉起來,附近的森林是最好的能源。一片片大樹被砍倒,留下白花花的 樹樁,往外沁著蒼涼悲傷的眼淚。

花瓶溝黑森森的原始森林,幾個月就被砍得透天亮,黃瓜寨上的 樹,朝下運輸困難,就從山頂上劈一條滑行的泥道,把砍倒的大樹砍去 樹椏,推進這個泥道渡槽,大樹杆子就像箭一樣朝山下射去,撞起的泥 土或黑或黃四下飛濺。這些大樹或用去煉鋼,或留下一部分自用。它們 被集中在花瓶溝河道邊上,等著夏季小河漲水後,運到花瓶溝口,然後 再打撈起來,供雲峰鎮使用。

因為一座座山上的樹木砍伐後都是用這個辦法運輸,茶河以外的梅 子溝、黃瓜寨、大石窩的河道旁堆滿了這些原始樹木,它們堆得像一口 口巨大的棺材,樹兜朝外,等著水大了,被推入水中放木排。這又省 力,又能帶來最大效益,用烏鴉的話說,山上的樹都被砍光了,光的甚 至沒有樹枝落腳。光禿禿的山好難看,裸露著懸崖,岩石,皺褶,一塊 塊如傷疤一樣,風一吹,樹葉和灰塵卷起從山頂飄落,塵暴般令人恐 怖。

這是丹桂與銀桂死後的第二年夏天,一直晴了很多日子,許多地方 已經過於幹旱,連水井也不再沁水出來。人們剛開始焦慮,天卻開始下

起了雨。我記得這是六月底,雨解除了旱情也讓放木頭的願望得以實 現。可是大雨一個勁的傾瀉不停,而且越下越大,下得花瓶溝洪水咆 哮,無人再敢下水放樹。河道兩邊的樹一下子被卷進水裏,窄窄的河 道,急急地拐彎容不下這些同時衝來的木頭,它們橫在石頭上,卡在石 縫裏,一排排擁上,又一疊疊摞起,堵起了一座木頭“塘堰”,大雨讓 人縮在屋裏,沒有人及時發現。塘堰的水越積越多,隻到某個巨石被這 壓力推動,如同磨房裏的磨杠推動石磨一樣,大石滾動,產生蝴蝶效 應,“呼”的一聲,塘堰頃泄,滾滾的洪水像一條巨龍,直撲花瓶溝口 而去! 這是夜裏發生的事,花瓶溝口的李家灣還在睡夢中,男人們在外麵 煉鋼鐵,十幾戶人家的房屋,女人,小孩與老人被洪水撕裂著,裹挾 著,瞬間吞沒。洪水吞沒李家灣後,直奔前麵的娘娘廟,隻見娘娘廟的 大石門、大殿、中殿頃刻倒在水中。聽見水聲的人們趕來,隻見濁浪翻 滾,在娘娘廟前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久久不去,河流中心,那些木頭 翻滾著,擁擠著,攪起驚人的水聲,如萬馬奔騰。

洪水離開娘娘廟,掃過韓慶來的泥灣地,洶湧到原來的溝垠,擦著 雲峰鎮街口,向東拐去。

好久才聽到人的哭。大概是李家灣人的親戚,或者是娘娘廟的兩個 被水卷走幹事的親人,這時才發現這場塌天災禍。

天慢慢亮了,花瓶溝的洪水仍在奔騰向前,河中心的樹仍像一排排 隊伍順流而下。直到第二天下午水流小些了,一些被卷走的樹才稀稀落 落地沿岸停下來。

李家灣被完全端走,原址上除了裸露的河基,已沒有了任何村落的 跡象,原先的小路,房屋,樹木,豬圈,就像根本沒存在過一樣。娘娘 廟隻剩下了最後一個小院,大門,正堂,中廳,戲台悉被卷走。令人奇 怪的是,丹桂樹的樹蔸也被洪水卷走了,留下一個巨大的樹窩,裏麵盡

是河泥與沙子,還有幾條沒來得及遊走的小魚。河堤被撕走了一半,韓 慶來的那塊地隻剩下靠山根的一綹兒。雲峰鎮下河浣衣,擔水的六級石 台階,最下麵的四級被洪水衝走。上麵兩級台階,被水衝得幹幹淨淨, 像老人豁了的牙齒。

這件事後,有人說,那次大暴雨,並不是老天爺要幫雲峰鎮的忙, 是一條黃龍要走,這條黃龍在山裏住了兩千年了。還添鹽加醋的說,有 人親眼看到,那天晚上的水,中間高出許多,一個高高的黑脊梁,一裏 多長……那人看見那晚的河水,中間是比河兩邊高很多,漲大水都這 樣。如果硬要說黃龍,這黃龍是誰的靈?夏承安?宋瑞清?丹桂銀桂? 鎮上的人素有這樣的習慣和傳統,當沒有辦法解釋一些自然現象時,就 用這種方式告慰死者,安慰心靈。

這倒讓我想起了一些傳說和記載。這些記載和傳說能讓我們理解丹 桂與銀桂的傷痛,同時知道它們的離去該是多麽撕心裂肺。

人們總是不太相信樹有靈魂,其實,萬物有靈,是一個很古 老的命題。在柏拉圖涉及這個主題之前。希臘哲學家德謨克利特 (Democrite)已經賦予植物包括樹木以感性,貪欲,思想的能力,蘇 格拉底之前的希臘哲學那時就認為砍樹是一種殺人行為,這樣的認識在 當時自然驚世駭俗,即使幾百年之後,仍有許多人將植物的生命看得一 錢不值。柏拉圖在《蒂邁歐篇》中,賦予植物以低等靈魂,用米什萊的 話說是一種“模糊的靈魂”,這種“模糊的靈魂”認為植物是不能移動 的動物,享有第三種靈魂。雖然植物沒有觀念,也沒有理性和理解力, 卻有感覺,愉快的或者疼痛的感覺,甚至還有欲望。“因為總是被動, 它不得不承受一切……被外界運動推動著,隻能損耗自己。靜觀自己的 狀態並思考,它出身的等級不允許它做到。”柏拉圖如是說。

柏拉圖之後,包括他的學生都認為樹的靈魂是有感覺的靈魂,能夠 吸收營養,生長和繁殖,有胃口和欲望。於是我們才會看到曆史和現實

之中的欲望之樹,害羞之樹,憤怒之樹。伊甸園的欲望之樹已經廣為人 知;含羞草的不願被任何觸碰曾經引起長期的爭論,如此純潔和嫉妒的 植物是否擁有如花的情感;一棵橄欖樹會因為是蕩婦所植而死去;紫衫 會因為人們的砍伐而憤怒,渾身發出火的光焰,受命砍伐這些樹的人擔 心“斧子會落在他們自己身上”。盧坎曾寫過一篇這樣的文字,影響了 無數世紀以來的作家,藝術家和讀者們的想象。

樹的神聖,不能輕易遭到褻瀆,德國謝林自然哲學的建立,加強了 對樹的靈魂的探討。既然植物的根會繞過障礙尋找肥沃的土壤,它們總 能吮吸到水分與營養,那麽動物與植物之間就沒有絕對的區別。而在作 家與詩人那裏,樹則成為他們的密友與歌頌對象,那些經典的句子影響 了無數人的心靈。歌德在詩篇《植物的隱喻》中,頌揚“人類完美地納 入生物性質的等級”,大自然連續而有意識的活動以追求劃分等級為目 的。和人一樣,植物也投入長久的內部變化。可以說,是歌德最早讀懂 了一棵樹。雨果則在《智慧》一詩中寫到:“和我一樣,與一個靈魂共 呼吸,在陰影中微笑低語,魔鬼橡樹遍布樹林。”他認為泛靈主義是自 發的萬物有靈論。於是奈瓦爾寫到:“每朵花都是大自然孵化的一個 靈魂,一個歇在物質上的愛的秘密。”詩人惠特曼在《草葉集》中也寫 道:“我發誓,我現在看到所有的事物都有永久的靈魂!樹木深深植根 於大地……海藻生長在大海中!”雖然黑格爾在《自然哲學》中認為樹 隻是個體的集合體。樹不能控製所有的部分,隻能維持一個極低的內在 性,但是二十世紀一些作家作品裏仍能看到關於植物靈魂傳承自上幾個 世紀的說辭與回響。馬塞爾·普魯斯特認為,買一棵樹就是擁有了一個 靈魂……在所有作家中,是馬塞爾·普魯斯特最把樹當作人,當作一個 女性,《在斯萬家那邊》“一株株丁香像《可蘭經》中的仙女們。”人 工池塘的“蝴蝶蘭像懶散的公主”,而那花團錦簇、層層疊疊的山楂 花,“其天真的程度酷似鄉村女商人。”最後他說:“我仿佛覺得樹木 的美依然是女性的美。”但是當她們遭受摧殘時,當丹桂與銀桂被砍伐

時,它們的哭聲沒人能聽見,它們的痛苦沒人能感受,這裏的人覺得它 們就是一棵不會說話,不能移動,不能逃跑的老樹,它們被野蠻而輕易 地處置了。可是第二年到來的一場大水洗劫了花瓶溝、李家灣、娘娘 廟。這樣想來,那場大洪水甚至想將整個雲峰鎮吞噬而去:從東到西, 從娘娘廟橫掃過街,直抵紅廟。後來,不知為什麽改變了主意,掉頭東 去,卷走了娘娘廟丹桂的樹兜。難道這次洪水是上天對雲峰鎮的一次報 複? 真是不寒而栗。

可是,報複誰呢? 石新漢逃過了這場劫難。這天晚上,他睡在街上買來的房子裏,當 他知道娘娘廟受了水災,迅速趕來,看到大水過後娘娘廟成為廢墟,他 的雙腿不停的發抖。

後來,武裝部遷到夏家大院。由於社會平定,武裝人員消減,武裝 部最後縮編為一間房子一個幹事的小單位,石新漢則進了區委班子。

遭遇洪水之後,雲峰鎮原先的饑荒變得更加突出,村民們由一天三 餐變成一天兩餐,最後連一餐也維持不住。油鹽又成了稀缺之物,很多 人一年四季不沾油鹽,缺鹽的人一個個麵色黃腫,走路無力,病態懨懨 的樣子。碧桂園的榆樹已被饑民剝光吃盡,榆樹的纖維,粘粘的汁液和 一種土交融能做出饃饃的樣子充饑,這樣的食物會使大便幹結,吃過的 人每次大便都會用手去摳,直摳的肛腸流血,沒了樹皮的榆樹沒有活到 半年就死了。那株椿樹早已禿頭,發不出新芽,雖生猶死。這時候,有 一個消息傳來,鎮上的糧所要搬到碧桂園來。原來的糧所在區政府一 起,是夏家大院的兩間耳房,因為鎮上的人漸多,救濟分配各村的糧食 也在增加,耳房顯然不能滿足需要。區領導已帶著糧所的主任來看過, 幾天來一直都有人在院子裏做打掃衛生、刷牆、砌隔牆之類的修葺事 宜,主要是對大門一邊的倒座房和後罩房進行改造,前者改為門市部;

後者一部分則改為倉庫,改為倉庫的還有正房及兩邊的耳房。那個垂花 門雖然褪色已舊,卻仍然好看,一進門的影壁也沒有動。估計不久,碧 桂園就不複過去的麵貌了。

這一段時間小男孩沒來,也沒有與玉兔做深入的交談。院子裏成了 糧所之後,晚上潛入就有很大的危險性,不知那男孩還會不會來。我現 在有了更多的想他的時間,卻遇到了這樣的障礙。與玉兔的交談在晚上 也會有諸多不便,因為到那時,晚上院子裏時時都會有人。好在玉兔就 在我用根須搭建的巢穴裏,那裏如同宮殿,隻有它和神靈才知怎樣進 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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