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孤山見證了我童年的離鄉與思念

來源: 2026-04-18 20:30:12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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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父親早逝,家境清貧,再加上那個年代的政治氛圍與家族觀念的約束,六十年代末,在祖父主持下,家中長輩反複商量,最終作出了一個對我來說既突然又沉重的決定——我必須離開母親,由小叔、小嬸撫養,從二年級起隨他們生活與讀書。

那一年,我虛歲八歲。

從此離開家鄉,也離開親人。

那時的我還是個懵懂的孩子,並不完全明白“大人們的決定”意味著什麽,隻隱約感到,自己將要告別清晨一起放牛、白天一同上學的小夥伴,告別熟悉的河流與村莊,也告別相依為命的母親和年幼的弟弟。對一個尚未滿七周歲的孩子來說,這些就是全部的世界,而這個世界,卻在不知不覺中被推向遠方。

小叔、小嬸當時在宿鬆縣複興鎮的華陽生產建設兵團工作。這個地方,對我來說既遙遠又陌生,隻是在大人的談話中零零碎碎地聽說過:那裏靠近長江,土地開闊,人煙稀少,是當時新建的農場。對一個從未離開過家鄉的孩子而言,那幾乎是另一個世界。

平生第一次坐輪船,竟然是因為少小離家。

那天的情景,幾十年過去,仍曆曆在目。清晨的江邊,空氣潮濕,薄霧輕籠。碼頭上人來人往,挑擔的、送行的、趕船的,交織在一起,顯得嘈雜而忙碌。母親牽著我的手,步子放得很慢,仿佛希望這段路再長一些。

她話不多,隻是一遍遍叮囑我要聽話、好好讀書、不要淘氣。我點著頭,卻並不完全理解離別的含義,隻注意到她眼圈發紅,卻始終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她時而側過臉去,像是在努力平複情緒,很快又回過頭來,再輕聲叮囑幾句。那種欲言又止、強作鎮定的神情,至今仍深深印在我的記憶裏。

輪船汽笛忽然響起,低沉而悠長,既像催促,也像歎息。

母親把我送到踏板前,輕輕推了我一下,又忍不住把我拉回身邊,替我整整衣領,輕輕摸了摸我的頭。就在那一刻,她再也難以控製,淚水悄然滑落。她迅速用手背拭去,勉強露出一絲笑容,示意我不要害怕。我也忍不住哭了,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踏上輪船,我回頭望去,母親仍站在岸邊。人群之中,她那瘦弱、矮小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輪船緩緩離岸,距離一點點拉開,我不停回望。她似乎擔心被我看見流淚,一隻手輕輕抬起,像是在揮手,又像是在擦拭眼角。

隨著輪船駛向江心,那熟悉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化作遠岸上的一個模糊黑點,漸漸消失在江霧之中。那一刻,我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什麽叫遠行,什麽叫離別。

輪船往返安慶與華陽農場,都要經過長江上著名的小孤山。

小孤山是長江中遊一道獨特景觀。孤峰突起,獨立江心,遠望如一塊巨石自水中生出。山體陡峭,四麵江流環繞,在浩蕩長江之中顯得格外孤峭清冷。山頂有寺,掩映於雲水之間,時隱時現。航行至此的人,隔著江麵便可望見它,仿佛水路中一個沉默的標記。

對常年行船的人而言,這不過是一處熟悉的坐標;而對我來說,它卻逐漸成為童年記憶中最深刻的象征。

從安慶出發前往華陽農場時,經過小孤山,是離開母親;從華陽返回安慶時,經過它,又成了靠近母親。方向一變,它的意義也隨之翻轉。它靜立不動,卻讓人的心境在往返之間不斷起伏。

從安慶出發向華陽而去時,經過小孤山,意味著離母親越來越遠。那時,我趴在船舷,看江水滾滾東去,山影一點點消隱,心中充滿難以言說的落寞。母親那單薄的身影與強忍淚水的神情,總會不由自主地浮現眼前。家中的房子、門前的樹木、熟悉的夥伴,也在記憶中漸漸遠去。年幼的我,第一次感到天地如此遼闊,而自己如此渺小。

到了寒暑假,從華陽乘船返回安慶,遠遠望見小孤山時,心情卻截然不同。那一刻,我常會不由自主地靠近船舷,目光緊緊追著那一抹江中孤影,心裏一點點明亮起來,仿佛隻要它還在,歸途就不會迷失。

我會默默計算:過了這裏,就離家更近一步;再過一段水路,就能見到母親。

那座孤立江心的山峰,此時不再是分界,而像一種確認——確認我正在回去,也確認那段等待仍然存在。

同一座山,在不同方向之間,承載著截然不同的情緒。

山依舊蒼蒼,水依舊茫茫,而人的心境卻在往返之間起伏流轉。小孤山靜靜矗立江心,無聲地記錄著一個孩子最初的離別與牽掛,也記錄著那個清貧年代裏,一個家庭無法言說的分離與守望。

山蒼蒼,水茫茫。

它不言不語,卻始終橫在江心,像一枚沉默的標記,標記著去與歸、遠與近。

多年以後再回望那段水路,汽笛聲早已散去,江麵歸於平靜。薄霧浮起時,岸邊仍似有一個身影隱約浮現——瘦小、沉默,站在風裏,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落下,漸漸融進水氣與岸色之間。

 

初稿完成於2024年8月14日,中國北京海澱

修訂定稿於2026年4月18日,美國俄亥俄州哥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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