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 (小說) 第二十三集 及時雨

來源: 2026-04-18 06:49:16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第二十三集 及時雨

一九七六年對中國人來說是難忘的一年,災難深重的一年。 這一年發生了很多事情, 三位中國政壇的頂尖人物相繼去世。 國務院總理、全國政治協商委員會主席周恩來於一月八日去世,國家元帥、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委員長朱德於七月六日去世,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主席毛澤東於九月九日去世。 偉人們的去世,讓很多人沉浸在悲痛中,還有迷茫中,敢問路在何方? 七月二十八日則發生了震級很高的唐山大地震,許多家庭家破人亡,國家經濟損失也很大。 很多人用了很多年才走出陰影,唐山也用了很多年才從地震的損失中恢複過來。 這一年也是中國曆史命運轉折的一年。毛澤東去世一個月後,“四人幫”這一政治集團被清洗,退出中國的曆史舞台。中國的政治、經濟、教育開始向著不同的方向發展,個人的命運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一九七六年發生的一切,對淩家姐弟還有他們的朋友來說,既近又遠。 他們還太小,對中國政治高層發生的一切變化沒有真切地理解。 當然,他們的生活也發生了很多變化。

淩家姐弟是在學校知道三位偉人去世的消息的。 班主任老師帶著哭腔宣布偉人們去世的消息,並且每個人分到幾張白紙用來做白花,戴在胸前悼念偉人。學校裏充滿了悲傷、壓抑的氣氛。回到家裏,平時喜歡開玩笑的淩少揚也變得寡言少語,鄒慧蓮的聲音也小了不少,鄰居們管束自己的小孩,不讓互相串門了。淩家姐弟能感受到大人們的情緒,也變得乖巧懂事,甚至小心翼翼,生怕觸了黴頭。

本就喜歡讀書的淩霄於是便沉下心來讀書、或者說背書。 她至今還記得一首悼念周恩來總理的長詩: “周總理,你在哪裏?”  她從詩中知道,周總理會”永遠居住在太陽升起的地方,永遠居住在人民的心裏。” 但是詩歌的語言對年幼的她來說,還是太抽象了。她想找父母問一問,或者和好朋友董小虹說說自己的感悟,但是學校還有家裏壓抑的氣氛,讓她最終沒有開口,隻是自己靜靜地思考、默默地觀察著周邊的一切。長大以後,經曆多了,淩霄也理解了詩歌的含義。

偉人們的去世讓淩霄姐弟在大範圍內感受到了失去親人的悲傷,而阿婆程相華、外公鄒青鬆在這一年的四月及七月也相繼去世,則讓淩家姐弟有了失去親人的直接感官、切膚之痛,雖然年齡還小的他們並不清楚人去世後究竟到哪兒去了,但也知道再也見不到阿婆還有外公了。 想著與阿婆、外公相處的點點滴滴,淩家姐弟有一種無所適從的感覺,時不時悲傷就襲上心頭,但來得快、去得也快,因為別的一件事情就會轉移注意力。 阿婆、外公去世時,淩霄姐弟都沒有奔喪,因為淩少揚和鄒慧蓮都不想讓姐弟倆承受太多,兩夫婦都各自請假回去為自己的父親、母親奔喪,和能趕回的兄弟姐妹一起把老人安葬在自家的祖墳裏。 淩少揚和鄒慧蓮回來後,心情壓抑,但又不想在兩個小孩子麵前表露太多,隻是在夫妻獨處時,才稍稍流露失去親人的心情,夫妻倆互相安慰。

鄒慧蓮把父親鄒青鬆安葬後,不想母親鄒黃氏觸景生情,和弟弟妹妹商量後,決定把鄒黃氏帶到梁州住一陣子,希望她換個環境,心情會好一些,也希望外孫、外孫女的陪伴,可以減輕她失去丈夫的痛苦。鄒黃氏開始的時候不同意,因為不想給女兒、女婿添麻煩,但扭不過鄒家三姐弟的勸說,鄒慧芬保證照顧好她的豬和雞,鄒建勇也再三保證過一陣子就會去梁州接她回來,鄒黃氏最後跟著鄒慧蓮去了梁州。

淩少揚是知道鄒黃氏要來梁州的,因為鄒慧蓮走之前,夫妻倆商量過。 鄒黃氏到之前,淩少揚專門叮囑淩家姐弟,“外婆要來我們家住幾天。不要提外公哦。”

淩雲沒想那麽多,嘴也快,立即接話道:“太好了,外婆要來。 ” 他又撓撓頭,”為什麽不能提外公?”

淩少揚說道:“外婆會傷心的。”

淩雲的又一個為什麽還沒出口,比他稍微懂得多一點兒的淩霄說道:“外婆再也見不到外公了,所以會傷心啊。就像我們再也見不到阿婆、外公一樣的。”

淩雲似懂非懂,想了想,用右手的大拇指還有食指做了一個拉鏈的動作,“哦。 我不提外公。媽媽說阿婆去見阿公了,那外公去見誰了呢?”

淩少揚接過話:“外公去見他的爸爸媽媽了。”

淩霄說道:“他們都在天上看著我們呢。”

淩雲問:“真的?”

“真的。” 淩少揚肯定地說,“你們要讓外婆開心哦,這樣在天上看著我們的外公才開心。”

“看我的。” 淩雲拍拍自己的小胸脯,“我最會逗人開心了。”

淩少揚在淩雲的小屁股上輕輕地拍了拍,“我們的小開心果,爸爸相信你。 你和姐姐一起努力。” 他邊說邊朝淩霄鼓勵地點點頭。

淩霄也衝淩少揚點了點頭。

 

說曹操,曹操就到。這天近黃昏的時候,鄒慧蓮和鄒黃氏風塵仆仆地出現在了淩家門口。“外婆,外婆。” 看到出現在鄒慧蓮背後、右手杵著拐杖的鄒黃氏,淩雲眼睛一亮,立即跑過去抱住她的腰。 淩霄也忙喊“外婆”。

“哎。” 鄒黃氏忙應道,“霄霄和雲雲又長高了,” 她同時用手摸摸淩雲的頭,“讓外婆好好看看。”

“小孩子長得快,一天一個樣。” 淩少揚接過話, “雲雲快鬆手,讓外婆先進屋洗把臉。”

淩雲鬆了抱住鄒黃氏腰的手,又拉住她的左手往廚房裏走。

“媽,洗把臉。” 淩少揚遞給鄒黃氏在臉盆裏浸濕的溫熱毛巾。

鄒黃氏鬆開淩雲的手,把拐杖放到牆邊,接過毛巾,在汗濕的臉上擦了擦,把毛巾放到臉盆裏,搓了搓,擰了擰,又擦了擦臉,又在臉盆裏搓了搓毛巾,擰幹,然後左右看看,不知道把毛巾掛哪兒。 淩少揚從鄒黃氏手裏接過毛巾,“媽,我來。這一路辛苦了。”

“就是坐車,有啥辛苦的。” 鄒黃氏邊說邊捶自己的腰。

淩雲時刻關注著鄒黃氏,“外婆,我來給你捶腰。” 他邊說邊拉著她的手往旁邊的屋裏走。

“外婆,坐這兒,我給你捶腰咯。” 淩雲說著開始用小拳頭在鄒黃氏的腰上左一下、右一下地捶起來。

淩雲邊捶邊問:“外婆,舒不舒服?好一點兒沒有?”

說實話,淩雲的拳頭沒有什麽力量,但是看著外孫賣力地給自己捶腰,鄒黃氏的心情好了一些,好像腰也沒有那麽酸了。鄒黃氏說道:“好多了,還是雲雲有辦法。”

聽了鄒黃氏的話,淩雲的眼睛亮亮的,捶得更歡了。

淩霄遞給鄒黃氏一個搪瓷缸子,“外婆,喝點兒水。”

接過搪瓷缸子,鄒黃氏喝了幾口水,然後把搪瓷缸子放到旁邊的桌子上。 “謝謝霄霄,外婆正有點兒渴呢,你真是外婆的及時雨。”

“我也是外婆的及時雨。” 淩雲邊說邊更用力地捶著鄒黃氏的腰,“噢,不對,及時拳。姐姐的是及時水哦。”

淩霄不滿地說道:“什麽也不懂,就喜歡亂插話。”

“就你懂,我說的哪兒不對了?” 淩雲也不滿。

看到倆姐弟要吵嘴,站在門口的淩少揚忙插話,“哎,聽我說,雲雲是活學活用,不錯。 但是及時雨是有典故的。 霄霄讀書多,能給大家講講嗎?” 他邊說邊給淩霄一個鼓勵的眼神。雖然在那個讀書無用論流行的年代,大家對讀書有什麽用處都很迷茫,但是受過高等教育的淩少揚和妻子鄒慧蓮一樣,還是認為多讀點兒書沒有壞處,淩霄喜歡看書,他們也盡量滿足她的需求,而且還幫她借書,這樣也可以引導她讀什麽樣的書。

淩雲聽到淩少揚表揚自己,得意地揚揚自己的小眉毛,又聽到淩少揚讓淩霄講典故,立即豎起了小耳朵,連捶外婆腰的小拳頭也停了下來。

“及時雨是小說《水滸傳》裏一個叫宋江的人的一個外號。 小說裏說宋江喜歡幫助人,就像幹旱的時候降下的雨水對土地對農作物一樣珍貴,所以他被叫著及時雨宋江。後來,大家把提供幫助的人也叫著及時雨。”

淩雲搶著說:“我也要當宋江,幫助需要的人。”

淩少揚一聽淩雲的話,冷汗直冒,雖然說童言無忌,心裏不免後悔讓淩霄講典故,觸及到一個敏感話題,自己以後給孩子們提要求也需要三思啊。他邊想邊忙上去捂住淩雲的嘴,壓低聲音嚴肅地說:“別說了,小祖宗。”

淩雲被淩少揚的舉動還有聲音弄懵了,嘴在淩少揚的手裏嗚嗚。淩霄和鄒黃氏也一臉不解地看著淩少揚。

淩少揚壓低聲音說道:“毛主席說,宋江是投降派,要批判,就像批林批孔一樣。 幫助人可以,但不能當宋江,更不能到外麵去說,我們要聽毛主席的話,聽見沒有?記住沒有?” 他邊說邊盯著淩雲的眼睛,又掃了淩霄一眼。

看到淩少揚少有的嚴肅認真,還帶有一絲緊張,淩家姐弟雖然不是很理解,但都重重地點點頭,淩雲還作了一個封嘴的動作,然後又忍不住說到,“老師說,我們要像雷鋒叔叔學習,多作好人好事。前幾天,我和李衛東還扶鄰居王婆婆過了馬路呢。” 說完,一副求表揚的表情。

“雲雲真棒!” 淩少揚伸出大拇指,“老師說得對,雷鋒叔叔是我們學習的好榜樣。”

淩霄嘟囔了一句,“自賣自誇。”

淩雲忽視淩霄的話,撓了撓頭,直接唱了起來,“我在馬路邊,撿到一分錢,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裏邊。叔叔拿著錢,對我把頭點,我高興地說了聲:‘叔叔,再見!’” 童聲悠揚清亮,餘音繞屋。

看著淩少楊與孩子們之間的互動,聽著他們的對話, 鄒黃氏也了然地點頭。她隻是一個農村老太太,雖然早年間讀過幾天私塾,但是還是沒有什麽文化,也沒見過什麽世麵,好歹也經曆了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甚至政治運動,知道淩少揚話裏的意思。俗話說,禍從口出,她有點兒自責說出“及時雨”這個詞,不由用右手在自己的嘴上輕輕地拍了拍,心裏說道,還是老頭子說得對,多做少說。想到鄒青鬆,眼眶又有點兒濕潤。  

看到鄒黃氏的表情變化,淩少揚不好說什麽話去安慰她,隻能讓兩個小家夥兒轉移她的注意力,於是忙對淩姐弟說:“陪外婆說說話,繼續給外婆捶腰,我要去準備晚飯了。” 他邊說邊轉身朝廚房走去。

此時鄒慧蓮已經洗了臉,洗去了一臉的汗水還有塵土,感覺清爽了不少,人也沒有那麽累了。屋裏的對話,鄒慧蓮也聽見了一些,她的心也揪了起來。 淩少揚回到廚房,對鄒慧蓮投去一個安慰加安心的眼神。認識十幾年了,兩人早就心意相通,無需更多的語言。看到淩少揚投過來的眼神,鄒慧蓮提著的心也放了下來, 然後和淩少揚一道準備飯菜,說著一路回家的所見所聞。 飯菜是淩少揚在食堂打的,因為等了一會兒,有一點兒涼了,所以需要熱一熱,然後又做了一道番茄雞蛋湯,並沒有花多少時間。

吃過飯,大家又說了一些閑話,加上淩雲童趣的插科打諢,一家人也安心不少。 趁著淩少揚和鄒慧蓮洗碗、打掃還有燒水的工夫,淩霄和淩雲拉著鄒黃氏在院子裏轉了轉,淩雲驕傲地向在院子裏乘涼的鄰居們介紹鄒黃氏,大家的笑聲、說話聲驚起昏昏欲睡的麻雀,撲棱棱地轟然散去。

回到屋裏,鄒慧蓮招呼大家涮牙、洗臉、洗腳,準備睡覺。 鄒黃氏坐在竹椅子上,看著麵前有半盆水的洗腳盆,猶豫著不想脫鞋。

淩雲催促鄒黃氏,“外婆,還等什麽呢,快點兒洗腳啊。”

看著在自己麵前走來走去的淩雲還有淩霄, 鄒黃氏還在猶豫。 鄒慧蓮看破鄒黃氏的心思,低頭湊近她的耳朵輕聲地說:“媽,你大大方方地洗腳,他們不會注意的。如果扭扭捏捏的,反而會引起他們的注意。” 母女倆都明白,鄒黃氏是解放腳,因為腳解放得比很多人晚一些,所以腳比一般的解放腳還小一些,當然腳的形狀與正常的腳相差也大一些,鄒黃氏不願意別人,包括自己的外孫、外孫女看見自己的腳。

鄒黃氏想想也對,迅速地脫鞋、脫襪,把腳放進水盆裏,見沒有引起淩雲、淩霄的注意,長長地出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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