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級男人通鑒》第234章 你跟我回去結婚
剛強從小到大沒近視過,給手機內部貼小貼紙這種活兒對他自然毫無難度可言。然而當你每十幾秒鍾重複做同一件事,身體保持同一姿勢,每天12小時除去吃飯上廁所的時間,差不多一天貼3000個貼紙。剛強因為個子高,還必須低下頭,再加上夜班,頭幾天困得他好幾次額頭磕到線路板上。說坐監不準確,目前我國一二線城市對監獄裏的犯人權益已相當重視了。全方位無死角攝像監控,獄警哪怕同犯人拉扯一下都可能被記過。
此刻的剛強真希望當初判給他的是三年半的監獄生涯而非社區改造。每天從流水線下來,頸椎骨似乎被固化成一根千斤重的金屬假肢。但假肢好歹是沒有感覺的,不會像他的脖頸那樣向外發散著酸痛。
其他的還好。一周內,剛強已跟宿舍裏的五個人混熟了。說來說去,還數睡他上鋪的韋紅毅跟其他人最不一樣。文學係大專畢業,這小夥子似乎特別喜歡寫東西,床頭時刻堆著一摞信紙。而當大家問他寫的啥,他就會紅著臉、收縮嘴唇,含糊地說都是些自娛自樂、難登大雅之堂的玩意兒,隻能給網上的陌生人讀。
直到某天上午,剛強和紅毅下夜班回來後洗澡上床。才迷糊過去,上鋪床縫裏滑落下一張紙,敷到剛強臉上。掀起來一看,上麵寫了首詩,題目叫《我咽下一枚鐵做的月亮》。
“我咽下一枚鐵做的月亮,
他們管它叫做螺絲。
我咽下這工業的廢水,失業的訂單。
那些低於機台的青春早早夭亡。
……
在祖國的領土上,鋪成一首,
恥辱的詩。”
哦,原來是個詩人,寫得挺不錯的嘛,剛強暗暗讚道。然而混跡官場多年的他也不無擔心,寫這樣的詩歌會不會為紅毅帶來麻煩?
剛強和紅毅在同一車間的不同流水線。紅毅的工作本來也算輕鬆——給手機內部壓排線。結果某天剛強隔壁線上走了個工人,那人的職責是給機器上料,要一直站著幹活。而新來的員工是個女生,組長石榴姐就讓紅毅去上料,他的位子由女生接替。幹了兩天,紅毅叫苦不迭,說他在大學期間參加過足球隊,膝蓋曾被踢傷導致髕骨脫位。到現在也沒完全恢複,站一天下來疼得不行。去找鄧線長和石榴姐反應,請求調動崗位,被拒絕不說,還吃了頓挖苦。
“殘疾了這是?進咱們公司要體檢的,如果身體素質不合格就不要來嘛。所有人都跟你一樣挑挑揀揀我還怎麽管理?要不然你自己去跟那個女工說,看她願不願意跟你換嘍?”
剛強聽說後,主動找到石榴姐,“我跟他換吧。”石榴姐默許了,望著他的眼神像在說:“你瞧你,人長得靚仔,又不怕吃苦受累,還講義氣。怎麽就能這麽優秀!”
於是剛強改坐為站。那個周末終於能有一天的休息日,紅毅告訴剛強,他二姐紅袖想請他倆出去吃晚飯。韋紅袖雖然在同一棟樓裏工作,因為是白班,且住在園區內的女工宿舍,平日跟弟弟基本碰不到麵。而那之前廠裏工作量大,員工們連著幾周沒放過單休日,所以迄今為止剛強還未見過紅毅的這位姐姐。
晝伏夜出習慣了,周日剛強和紅毅照舊睡了個下午覺,快五點時匆匆起床。三人約好在園區附近的稻香園碰麵,兩個男人坐班車來到園區。韋紅袖二十五六歲的樣子,同許多進城務工的打工妹一樣瘦瘦的、紮個馬尾辮。白毛衣配一條斜杠呢子裙,五官秀美,但因為幼時家裏不可能有錢給孩子整牙,笑起來門牙顯得有些突兀,可惜了。皮膚白皙,大概因為常年在工廠上白班,太陽升起時進廠,再出來已是黃昏。
“多謝你照顧我弟弟,許大哥!”紅袖將手裏提著的一盒糕點遞給剛強。
剛強不接。這對姐弟倆家裏不富裕,現在母親又得了癌症,不知得花多少錢。“我其實更喜歡站著工作,可以活動腿腳,脖子也不疼了。”
“我也幹過站著的工作,”紅袖自從剛見麵時跟剛強對視一眼,那之後一直側著臉,笑眯眯地望向別處,“十來個小時,腿都快斷了。”
“那這樣吧,”剛強說,“點心我收下,晚飯就由我來請。我比紅毅大十來歲呢,算你們的長輩了。”
三人於是進飯館,入坐。那之後,無論是點菜還是聊天,紅袖都靜靜地坐在弟弟身邊聽著,似乎她並不屬於麵前的飯局。剛強知道廣東農村的好些地方女人是不讓上宴席的。例外是當剛強提到紅毅寫作一事時,紅袖的眼中滿是驕傲,首次湊前了對剛強說:“紅毅從小就能背好多古文詩詞,他三爺爺教他的。我們家本來隻有三爺爺懂學問,現在又出了個詩人!”
“我算哪門子的詩人了?”紅毅窘迫地擱下筷子,“強哥可是名牌大學畢業,還、還有省委黨校的碩士學位,咱別在人家麵前班門弄斧。”
嗯?剛強心道,他確實告訴過室友們他是中大畢業的,當時大家問起來了。然而印象中沒跟誰提過自己在省委黨校讀研一事,隨後的政治生涯更是諱莫如深。這是誰把他的老底兒起出來的?等回宿舍後得好好問下紅毅。唉,也許室友們一早知道他的經曆,不當麵提起是怕他尷尬吧?
“要說心靈手巧,全鄉的女人都比不上我二姐!”紅毅隨後道,“她做的銅勺餅和油罩糍比糕餅店裏賣的還好吃。早些年村裏有人家嫁女兒的,都來找我二姐作繡鞋。牡丹、鳳凰、孔雀,讓繡什麽都像模像樣。可惜現在都是大機器成品了,手繡掙不了多少錢。”
“你還嫌我班門弄斧,”紅袖羞澀地埋怨弟弟,“人家許大哥的太太肯定是要啥有啥、裏外一把手的大才女。”
呃……剛強心道,掙錢的能力無可挑剔。指望邵艾做飯,你就隻能頓頓方便麵了。
等三人吃得差不多,剛強去櫃台結賬。回來時聽紅毅對紅袖說:“……以後不要接他電話就是,老糊塗了!你就在這兒安心上班,有我呢,他還能拿繩子把你綁回去麽?”
剛強記得紅毅說過,父親想讓二姐回老家結婚,可以就近照顧生病的母親,二姐不願意。此刻見紅袖雙目隱隱泛紅,也沒多問。隻是招呼姐弟倆將沒吃完的食物分開打包,帶回宿舍當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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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個多月風平浪靜。元旦時候每個員工都領到了公司發的大禮包,倒是慷慨得很。剛強起先還時不時收到同車間女工們遞來的小紙條,很快女工們意識到,誰要是多跟剛強說上兩句話,石榴姐對她的態度便會異常惡劣。女人們於是歇了多餘的心思,後來發現當前這樣也挺好的。但凡有剛強在身邊,石榴姐對找她來提要求的工人就和顏悅色一些,至少不會動輒罵個狗血噴頭。
至於石榴姐自己,有事沒事地過來叫剛強出去說個話、幫個忙。年底本車間的“優秀基層員工”獎連同1000元獎金都頒給了剛強。剛強樂得偶爾活動一下腿腳,而且他也看出來了,石榴姐隻是想在上班期間跟他“好”那麽一下下,算是日常枯燥工作中的調劑。大家都過著單位宿舍兩點一線的生活,而石榴姐家裏據說還有個三四歲的女兒。未婚生子?已婚?離異?這些剛強全不知情也沒打算問。
那天台灣總部要派人來視察,石榴姐叫剛強在辦公室陪她等人來,他的崗位由線長暫替。線長敢怒不敢言,隻得照做。剛強見她今日心情不錯,等四周無人時見縫插針地提出——以後能不能對員工們再客氣些?
“哎呀你不懂的啦!”石榴姐萬般無奈地說,“我年輕時候幹過國營單位,大家也都客客氣氣的,因為沒那麽大壓力嘛。咱們這種外企大廠,拚命趕進度的就不一樣了。叢林社會裏你就得看人下菜碟!來這裏打工的沒誰為了廠子盈利,都是想著快速致富,撈一筆就走。你好心去體諒他們,他們會認為你軟弱可欺,一個個馬上就無法無天,遲到早退,工作也不認真幹。對這樣的員工,斥責是唯一能讓他們聽話的方式。”
剛強並非完全讚同石榴姐的說法,但當過幾年領導的他也能體諒到對方的不易。總之在富士康的生活他已全然習慣,還不錯吧!他認為自己完全可以再堅持三年,這回算是安頓下來了。2015年的春節是2月19號,公司已通知大家今年放10天假,邵艾說好會帶劍劍來住上幾天。沒料到一月下旬的某天,剛強按部就班的生活被兩件意外打亂了。而這一亂,似乎隻是為盤踞在前方更加宏大的宿命掀開序幕。
那天下午快到五點的時候,剛強在迷糊中摸過手機,打算查個微信,看會兒新聞,就跟睡上鋪的紅毅一起去上夜班。紅毅的手機卻突然響了,聽他沒說兩句就開始大呼小叫,這很反常。小夥子平日性情溫和,被線長、組長欺負的時候都默不作聲的。
剛強起床去洗手間洗臉,回來時見紅毅已掛斷電話,氣呼呼地坐在剛強的下鋪上。“二姐剛跟我說,爸來了,今早就到了深圳,也沒提前通知我們。他現在正在咱們車間樓下,揪著我二姐非要她春節回去結婚。”
剛強還能說什麽?跟著紅毅出門,倆人也沒空等班車了,打車來到園區。果然在大樓前麵的草坪上見到紅袖和一個黑瘦的老頭,應當就是韋老爹了。老爹比女兒還矮半個頭,皮膚可以用深褐色來形容。頭發半白但依然密實硬挺,目光明亮,嗓音沙啞可不影響音量。
“阿爸,你怎麽來了?”紅毅衝上前,打斷正在訓斥二姐的父親,“這是我們工作的地方,你在這裏吵鬧多不好?”
“工作?你二姐出來工作好幾年了,還打算一輩子工作下去,不結婚生仔也不贍養父母?你說我給她找的男人有什麽不好?常榮哥你見過的,大舅是村長,他爸賣沙田柚發家,一家人在鎮上有兩套房,當中一套就是婚房。方圓十裏想嫁進他們家的姑娘排長隊,他還就惦記著你二姐。誰想到,”韋老爹這時轉身麵對女兒,“不肖女!你以為來城裏工作,城裏的男人就能看得上你?你是打算一輩子當老處女,斷子絕孫?”
“阿伯,話不是這麽說,”剛強語氣溫和地插嘴道,“條件再好也得女兒願意,咱還能像養豬一樣強配種麽?”
“我你……”韋老爹正要反駁剛強,盯了他幾秒鍾後,畫風一轉,“我說後生仔,你是不是看上我女兒了?你是哪裏人?你在這個廠裏是做普工還是管理層?”
“阿爸,你又胡說八道!”紅毅滿臉不悅,抬表看了眼時間。
剛強笑了,“我自己的女兒都打醬油了。阿伯,還沒吃飯吧?走,我請你吃飯去。”
韋老爹一邊走著,嘴裏還在念叨:“你哪裏人呐?多大歲數,屬什麽的?”
好歹哄著韋老爹去附近食堂裏吃了晚飯,再讓請假早走的紅袖帶出去找旅店住下。剛強和紅毅也沒吃幾口,換好工服進車間時,已經比正常上班時間晚了17分鍾。不巧迎麵正碰上鄧線長。
剛強自從換了工位,已經不再歸鄧線長管,而且大家都知道他是組長石榴姐的親信,不敢惹他。所以鄧線長假裝沒看到剛強,對紅毅可就不同了。眉心和內眼角擰到一處,火冒三丈地迎上來,抬手就指著紅毅的鼻子開罵。
“你想死是不是,還真把廠子當自己家了?我都得卡著點來上班,你以為你是誰?知不知道你一個人耽誤了多少進程?給我滾,現在就去拿離職單,自己去人力資源部滾蛋……我沒打你就不錯了!”
注:韋紅毅原型是富士康流水線的一名詩人,跟剛強還是本家。這章裏的詩歌確為原型所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