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 (二十一)
流沙河(二十一)
中醫學院盛名在外的教授大佬們在我們進校後慢慢的都不再教授本科的課程了,我們隻有幸地趕了個尾,基礎課和有些專業課還是大教授帶的班,有些隻能是專業講座的時候才可以一睹風采,更多的隻是可以看見他們走在學院裏的身影。
我們班從進校起就有些不一樣,剛開始是史無前例退學的,接著校運動會我去二師借了七套她們的校服給班上的女生統一服裝,是棕黃色的呢子套裙,列隊走的時候說是風頭蓋過了護旗的儀仗隊,就聲名在外了。半夜翻校門進校的報的是我們班,有晨練的教職工家屬被路過的學生笑話她們是在垂死掙紮的也說是來自我們班,插隊打飯的還是我們班的…後來係裏也認識到我們很多時候都是個替罪羊,對我們的態度才緩和下來。以至於後來中藥學測考全校首次出現了百分之十的及格率,轟動一時,學校也沒有說我們什麽,隻是趕緊給換了老師。
起因是上第一節課的時候班上有兩個男同學遲到了,我們沒有想到老師的反應會那麽大,以前不過就是喊個報告就都到自己座位上去了,老頭居然發了很大的脾氣,說是遲到同學的態度太不尊敬人,不能接受,好像是沒讓他倆進教室,他倆就徑直回宿舍了,然後殃及魚池,我們都被他黑臉以對。
本來對我們這些剛接觸中醫的理科生來說,那些中藥的功效說明更多像是在玩文字遊戲,什麽活血破血,什麽平補溫補大補,我們需要聽到的是像有汗無汗那樣言之鑿鑿的話語,你說破血一聽就知道它活血的力度大,但我想知道是到底大多少,結果就是上麵講課的滿臉嫌棄不願多說,下麵聽課的懨懨無力聽得嗤之以鼻,考試不及格理所當然。
後來有小道消息,說是老頭隻是多年來對學院給他安排的教學任務不滿意,也有說他多年副教授不給升正教授才積怨,班上調皮的同學憑著剛學的一點中醫,就開始給他下診斷,有說他是典型的肝火旺,又有人反駁,說他臉色發黑,應該是肝腎陰虛才對。
然後我周末回個家,周一一早緊趕慢趕回到學校,卻被告知已經罷課了。那時學院擴招專科班和成教班,周末班裏的一位男同學去小炒時被專科的一男生插隊起了爭執,應該是那男生沒占到便宜,晚上帶了一群人拿著木棍什麽的衝進那男同學所在的宿舍群毆了幾個呆在宿舍裏的同學。那男生的一親戚是院裏高層領導,然後我們班就罷課了說是要一個說法。鬧了幾天也不清楚他們後來是怎麽處理的,然後班長通知我們複課,就複課了。
寒來暑往,隨著教授離世和師兄溺亡的陰雲逐漸消散,我們很快就到了畢業的日子。父親是希望我能繼續讀研的,提了一句,說直接考本校應該是很容易的。我不是沒有想過讀研,但我不知道該讀哪個專業。經過實習,我已經對今後從事骨科臨床沒了太多的期待,盡管每次從手術室推病人出來被家屬驚歎好年輕都有些小得意,但要麵對的實際問題實在是有點多。值夜班沒有女醫生休息室,隻能擠在護士值班室裏是常態,並不是大問題。比如說最基本的連晚上急診要一雙小號的手術手套,都沒有實現過,因為備用的手術包裏準備的都是大號的。跟護理部提過好幾次,要麽答應得好好的,隻是不落實,要麽直接跟你翻白眼,小號的沒有!我自己對精細的斷指再植也沒有要做一輩子的職業熱情,時間長一點的手術我感覺對自己的體力將來會是個很大的挑戰。在骨科外科這樣男醫生主宰的世界裏,我也見識過帶教的普外女老師被安排看了一晚上包皮患者的無奈,比打開了患者的腹部卻怎麽也縫合不上的噩夢的感覺還要差。中醫學院也不是我想要再呆幾年的地方,每天下午隔壁製藥廠散發出來的氣味實在難聞,而學院的食堂也是讓人無法接受的,後麵兩三年食堂就隻是賣個米飯而已,學生幾乎人人一個小煤油爐,自己炒菜。我跟父親說,先工作幾年看看選定專業再說吧,父親便沒再說什麽。
不出所料,分配到醫院,人還沒到,骨科主任看到我檔案,才知道是個女的,直接退回到組織部,說是不要女生。
現在想想,好像我那麽多年,都是在“不屬於我的世界裏”折騰。進三中,人家說你個土包子哪裏來的自信來讀省重點;讀個骨科,畢業的時候人家又不要女的;來到英國,有英國佬直接推門進診所說你們中國人,go back to your China! 還有中國人說,你那樣的平民老百姓,啥啥都沒有也敢來英國!人類就是這樣,總有那麽多人,不知哪裏來的那麽多優越感。
好在那時還包分配,骨科不要,總還是有別的科室可去。
95年畢的業,當時年輕人都往深圳跑,我也跟父親提過,父親借療養的機會,去了趟深圳,把我的資料交給他在深圳已有相當地位的舊識,拜托他們幫我找下工作。當時的父親,居然舍不得花八十塊錢(我記得父親說的是一百二十塊,網上有人說94年是八十塊)買張世界之窗的門票進去看看,隻在外麵站著拍了張照片就算到此一遊。想起祖母在世的時候,不知他自己主動翻倍付撫養費的豪氣去了哪裏。
深圳確實有醫院寄麵試通知到學校,但應該是被班上的女生截胡了,她考了本校的研究生,把信給了另一個女生,那人連夜收拾行李去了深圳,後來回來說人家並沒有麵試她,說麵試不是給她的,她們說這話的時候我聽得清楚,但她們遞信的時候我在洗臉,旁邊的高低床擋住了我,她們不知道我也在宿舍,我也隻聽到深圳兩個字。
每個人都以為我想去深圳是奔著驚鴻一瞥的那個人去的。隻有我自己知道,認識他開始,我就知道他並不是一個可以依靠的人。那是一種非常清晰的直覺,驚鴻一瞥是一回事,我得自立也是非常明確的,盡管後來他牛逼哄哄了好長時間。
在理性和感性的拉扯中,我懷著探究的渺茫的希望,希望能夠再碰到一個人,也能讓我有似曾相識的感覺。這樣就可以說服自己,那樣的驚鴻並不是唯一。在後來的歲月裏,似曾相識的地方去過不少,但遺憾的是,那樣的人至今也沒有出現過。
但意料之外的突襲來得異常迅猛,大三的我坐在附院的大禮堂裏看電影,像以前無數個晚上一樣,在喧囂的人群中央,獨自安靜地看著周遭。
熒幕亮起,大廳裏暗了下去,人聲漸漸消散,我看向男主,然後一瞬間,驚訝地在男主臉上看到一個我已認識多年的並不太了解的男生,兩張臉隻在那一刻重疊分離,然後下一秒,我聽見自己的心裏,鐵柵欄滑動樣嘩啦啦的聲音異常震耳地響了起來,門開了。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前胸,這麽多年,居然不知道那裏原來是有柵欄把守的。那聲音像極了大禮堂外的鐵柵欄開動的聲音,讓我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搞錯了,進場的時候它是開著的,電影散場後特地看了一眼,它還是開著的。我的淩亂,自此開始。仿佛一道絕緣體把我圍在其中,自己走不出去,別人也走不進來。
後來好幾年也不是沒有嚐試過要看清自己的心,理清三個人的關係,但沒有外援,我被困在那裏,無能為力。能找到的辦法就是最笨的辦法,等,等他倆都各自成家,我這兒就沒有問題了。
想去深圳,隻是為了我自己。那時侄兒已經出生,我預感到自己在家裏的地位岌岌可危。想去個工資高點的地方,可以離開家,可以有機會看世界。但如果在深圳沒有正式的工作,我是不會去的。因為我非常明白,才畢業的自己,並沒有能讓自己安生立命的技術。所以一封麵試信,並沒有惹我多少煩惱。三年後我首次去深圳,陪個朋友去看病,見識到那個二十來歲的小護士怎麽嚇唬朋友讓醫生給開不必要的昂貴檢查,我就知道那個地方並不適合我,心裏殘留的那點疑惑也就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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