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羽活佛》第407章 這裏的老板娘
築山本來心情不錯,忽聽小羽單獨問起研磬。常言道,蔥辣嘴、薑辣胃、蒜辣心。寺廟裏是不讓吃蔥薑蒜的,但築山在家吃母親拌的涼菜偶爾會被生蒜辣一下心口,就是這種感覺。
“沒見到,你自己問他去!”
桌對麵的女孩聞言眯起眼睛,似乎察覺到他哪裏不順溜。隨即笑開了,眼睛眯成兩輪彎月。“還是不問了,研磬長老可是你們十八寺眾望所歸的後起新秀。別一問之下才隻有紅色,聲聞道裏的初級水平,不是讓人家難堪?哈哈!”
築山相信研磬的修為不可能隻是初果,但小羽這番話足以將他這隻大貓背上刺棱著的毛捋順。真是沒見過她這樣的,他美滋滋地想。雖然從小就有出家的打算,立誌在這一世結束前修成正果——“不再來”,但讀大學期間流行的言情小說、電視劇什麽的也都看過。夜深人靜睡不著時也曾設想過什麽樣的女孩適合自己,如果戀愛的話。而就像很多大學裏的男生那樣,當然是期望遇上一個世俗所推崇的有著烏黑柔順披肩發、大眼睛會說話但嘴巴不經常說話的“玉女型”女友。誰能想到……
“不管怎麽說,報上名就沒退路了。”她站起身,走去門邊拎過來一隻垃圾桶,用手將桌上剝下來的那堆鬆子殼劃拉進桶裏,似乎準備離開了。“這下再沒借口偷懶了吧?”
“誰偷懶了?”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時候不早了,但有些事他決定今晚弄清楚。“別急,我還有事問你,”他示意她坐回桌旁。
上次他們一行人坐火車去奈呺灘的路上,她說她來十八寺的目的是為了找尋她那位失憶後出家當和尚的未婚夫,真的假的?佛祖說“萬法皆空、因果不空”,這跟他築山有關係麽?他過去這些年的人生選擇在世人眼中也許不可思議,但都是他深思熟慮的結果。在沒弄清楚眼前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之前,他還是不要沒頭沒腦地撞上去。
“嗐,早講啊!我就不收拾了。”她沒坐下,而是站到牆邊,抬起一條修長的左腿搭到牆上,邊壓腿邊問,“什麽事?”
嗯,對這個女孩來說,估計純粹的談情說愛結婚生子都算浪費時間吧?“跟我講講你那個失蹤的未婚夫,怎麽失憶的?”
“他……其實是轉世了,”她思索著說,“還有個同伴跟他一起走的。他倆倒不是從嬰兒開始那種,類似於喝了孟婆湯之後,將靈魂轉投到成年人身上。很可能會找個和尚,他自己說的。”
原來如此,他點了下頭。這當中自然還有很多疑問,比如通過什麽機製實現的?但次要問題改天問。“你打算怎麽個找法?”
平日裏事事爭強好勝、不服輸的女孩此刻沒有掩飾自己的無助。她的臉靠在腿上,眼睛望著另一麵牆上的窗戶,說話的語氣驟然老了幾歲,“我其實知道該怎麽做的,就是……鼓不起勇氣去麵對結果。”
對此,築山表示可以理解。想想,萬一找到後發現男人是個歪瓜裂棗呢?還得看年齡啊,比如源濟叔,縱然跟小羽一見之下親如家人,當未婚夫就讓人無法接受了。
“那我能為你做些什麽嗎?”他問。照常理,她應當會讓他幫著一起找人吧?在她缺乏勇氣麵對真相的時候替她打頭陣,進行“第一輪篩選”,隻有在可以接受的前提下才轉告她真相。而他貌似也隻能答應下來,雖然這麽做會讓他不舒服,誰讓他無法置身事外呢。
“你?不是該好好準備辯論賽麽,我來當你的陪練。佛學知識我有,辯論更是我的強項啦,嘿嘿。至於主裁判藥師佛,唉,有日子沒見了。他那次跟小川來篦理縣……小川也該畢業了吧?”
築山不知道她在嗚嚕些什麽。這次的辯論賽可不止是鬥鬥嘴那麽簡單。世人學佛,經常偏重於佛學知識而忽略“體證”。當年他讀大學期間,學校裏設有宗教專業,他還選過課。有些佛學係的博士生甚至教授能將三藏十二部背得滾瓜爛熟,說起話來引經據典,細查之下卻連四禪八定中的初禪都沒達到,讓他感覺不可思議。他是上小學基本識字之後就自己看書跟著練,等拜師那時候已然達到三禪“心平氣和、綿綿妙樂”的境地。
這次的辯論賽是要考校真實修為的。比如你嘴巴裏說著“色即是空”,別人一拳打過來你空得掉麽?做不到,就是在說謊,把祖師爺的真言搬過來,假裝開悟而已。而四禪八定隻是世間定,聲聞四果的初果雖然在小羽口中頗不入流,卻屬於“出世間果”。他應當是初果才對,到現在也想不明白為何那塊聲聞石到他手中會變成紫色。可以確定的是,等他真的進了辯論賽,碰上研磬那種高手他堅持不了幾個回合。何況人家的佛學知識也不可能比他差啊!莫說背誦,據聞研磬曾親創一部《研心摩地論》,有讀過的均說與十八寺曆代高僧大德的名著水平不相上下,應當被收入各寺藏經閣。
至於為何要借辯論賽考校修為,因為公開的目的是弘法,私下裏則是為十八寺選一位“勇施上座”。自從廣音長老圓寂後,十八寺的領頭人由仙鷲寺的求、怨、愛三位長老暫居。現三位長老年事已高,也實在不願再理會那些俗事,巴不得躲在幽靜處清修,十八寺總不能群龍無首。
“放心,也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當我未婚夫候選的,”她壓完腿,打了個哈欠,回桌邊入座。“還有些更為苛刻的條件,我其實也鎖定了幾個目標。”
“研磬在內嗎?”他不假思索地問,桌上的油燈隨著研磬這個名字的出現閃亮了一下。築山當然更想知道自己在不在列,但既然還存在苛刻的條件,他多半是不滿足的。況且他跟她認識還不到三個月,目前的關係算比較熟絡的異性朋友吧,同大街上那種“玩得來”的青年男女沒啥兩樣。這種情況下替自己發問,有點難為情。
“在,”她簡短地說完這個字後內抿雙唇,鼓起腮幫子,嘴裏似乎含了顆硬糖不給他瞧見。
築山雙眉微蹙。撇開爭風吃醋不談,研磬這人讓他琢磨不透。然而哪個女人會不喜歡研磬呢?都說參懸寺的香火之所以能跟仙鷲寺匹敵,研磬一人就貢獻了大半的“流量”。那些大姑娘小媳婦們上山燒香還願的主要目的,就是為了來瞧這位仙姿玉質、雲鶴遊天的高僧。
“要是這樣,你是不是該搬去參懸寺,”幫研磬準備參賽?最後一句沒說出口,免得讓人聽出賭氣的意味。
“啊?去幹嘛?”她怔了一下,隨後露出老友鬼鬼的神色,“你想讓我打探一下他都是怎麽準備的,回來告訴你?要不,等到比賽那天早上,我給他杯子裏下點兒瀉藥?”
又被狠狠地捋了一把毛!她畢竟還是向著他的,哦?這些日子他也注意到,麵前這個女孩看起來家境不錯,平日跟僧眾們一起幹活可是半點大小姐架子也無。上至搬磚扛大米,下到抹飯桌倒泔水,不嫌髒也不怕累,就跟在自己家裏一樣。退一萬步,在確定研磬有可能是候選人之後她也沒有把他築山淘汰出局的意思,這就夠了。
“不早了,回去吧,”他站起身,把桌上那袋鬆子遞到她麵前,反正他也不怎麽吃。
“明早我叫齋堂下山買豆漿,”她抓起零食來往外走,“你早點兒去找鶴長老,別讓仙鷲寺的僧人搶了先。”
嗯,母親若是知道她買的那袋鬆子落到小羽手中,應當會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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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小羽早早起床,吩咐夥房的僧人去山下集市裏買豆漿。記得大師姐說過,他們一家人早上都喜歡喝豆漿。小羽跟鶴琅這位姐夫接觸不多,每次在玉清宮見麵他都為她準備一些吃的。有次聽他小聲嘀咕:“肥果最喜歡吃東西了。”
順帶又想起隴艮師伯來了,他喜歡喝奶對吧?通常出家人是不能沾動物奶的,但師伯認為這跟吃肉不同,沒有傷害在內。
等飯點兒到了,小羽徑自走去齋堂。要說寺裏的八卦傳得也快,迎麵碰上的僧人裏已經有人小聲喚她作“老板娘”了。對此,小羽既不害臊也不辯解。她給他們無量寺帶來了生機,特使們選在這裏住更是給每個人長臉了,這個稱號她當之無愧。
本以為築山會跟幾位特使找地方單獨吃飯,進齋堂才發現都坐在一張長桌旁,跟寺裏普通僧眾混在一起。小羽自己盛了碗豆漿,抓了張蔥油餅,去隔壁長桌坐著吃。坐下後見鶴長老朝她這邊望過來。她有種感覺,他眼中看見的人不是她,是個很久以前存在過的人,或許也是在齋堂這種環境下。
再瞧鶴長老身邊的築山,那小子今天的氣色可真不錯!眼珠不是戴美瞳了吧?看起來比昨晚要晶亮。兩腮處各有一朵淺暈,大概是因為昨天發現自己竟然修成了聲聞中的羅漢果,高興得吧?然而小羽心裏也清楚,築山目前的修為離研磬還差得遠,十年八年也趕不上,不用說幾個月的時間了。最終勇施上座之位恐怕非研磬莫屬,全部人都得聽他的。結局雖已注定,她還是要全力推她喜歡的人,這是非做不可的。
“敢問鶴長老,”僧眾中有人問,“天庭對鬼王造反一事是怎麽看的?聽說那些邪祟們拿偷來的地下金庫,在婆羅門海域置辦了一支艦隊。”
鶴琅衝僧人點了下頭,“怨長老失蹤一事,天庭也收到消息了。玉帝的意思,先集中精力準備法會吧。”
小羽記得大魅羽和錚引的修羅軍不久前撞上鬼王艦隊了。以兮遠伯伯的行事作風,該不會這麽被動。有沒有可能假借法會來轉移眾人的注意力,同時悄悄派兵去把鬼王的新根據地給端了?不過當著這麽多人的麵,這話不方便問。心裏琢磨著,從上衣兜裏掏出兮遠給她的照魂眼鏡,戴上。她需要再次確認一遍,築山有五個魂……果然,這堅定了她的信心。而坐在他身邊的鶴琅都隻有四個魂,同身為玉帝的兮遠伯伯一樣。另兩位特使以及寺裏的其他僧眾都跟凡人一樣,隻有天、地、命三個魂。可見多一個魂是很難修的,對吧?她小羽若非小時候接受過隴艮師伯饋贈的元魂,又怎可能是四魂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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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原本計劃由築山、源濟叔和小羽陪特使們遊覽前寺和後山。不料仙鷲寺又來了幾名知客僧,說三位長老請鶴長老過去議事。築山也忙,有大香主上門,想跟方丈商議如何為他新歿的父親做法事。果然是信息時代,連民間都這麽快知道無量寺轉運了。
小羽更加閑不住,她這幾天在靠近寺門口的法物流通處隔壁找了間屋子,讓僧人給她在門口掛了副牌,上寫“售票處”仨字。這是她的辦公室,再過上一個月,她就要開始售賣佛會的票了。門庭雖然簡陋,可不是誰想出錢就能買得到的,妥妥的有市無價。到時排在她門前的隊伍得一直排到半山腰去吧?想象著即將到來的盛況,小羽感到得意。
“老板娘,屋裏還缺點兒什麽?”陪她進來的僧人問。
“嗯,過幾天再說吧,”她含糊其辭。首先需要一台能刷卡的收銀機,但考慮到外世界來的人未必有這裏通用的銀聯係統賬號,還得預備一隻存放現金的保險櫃。隻是無量寺當前還未走出經濟困境,得等築山那邊的香主掏錢,她才好讓寺裏置辦這些東西。
到下午三點來鍾,小羽估摸著築山該閑下來了。去他禪院找他,沒人。知道他在西院還有間禪室,走過去扒在門玻璃上一看,果然在裏麵打坐。
小羽推門而入,發現這間屋子麵積還不小。布置典雅,正中央的幾隻蒲團不是擱在地上,有一片類似榻榻米之類的木地板。一麵牆上是副巨大的水墨山水畫。另一麵牆靠著唯一的家具,一隻巨大的櫥櫃,東西擺得倒不多。除了燭台,有兩隻香爐,一座玉佛,幾串不知什麽材料做成的佛珠。小羽走過去把玩了一會兒,並未刻意輕手輕腳。不是“無眼耳鼻舌身意”麽?不是“無色聲香味觸法”?這麽點兒動靜就能打擾靜修的話,趁早別在那裏裝模作樣。
無聊,扭頭見築山右側還有隻蒲團。想起自己好久沒打坐了,走過去盤腿坐下。然而小羽心裏裝的東西太多了!一會兒想她的售票處,一會兒猜測鶴琅跟仙鷲寺的長老們都討論了啥,名副其實的心猿意馬,怎麽也靜不下來。
這時身旁的築山伸過來一隻手,握住她左手手腕。哎,這是扣她命門麽?仔細查探,沒有任何真氣流通的跡象,他應當還不具備。然而說來也怪,這之後她的思緒便如寒夜裏零散的火星,一絲絲歸於沉寂。世界在向外擴散,好似宇宙大爆炸之初那億萬分之一秒的時間裏,物質以她為中心瘋狂地逃離著。而她的靈識在緩慢下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