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綺霞》第十卷 風又起 24 殘方
24.殘方
太和殿外那陣風吹散之後,不過半日,消息便已沿著驛道一路追出平城。
北境驛館,暮色四合。
窗外天色陰沉,遠山壓著一層將落未落的灰藍。簷下銅鈴在風裏輕輕一晃,聲響細而冷。拓跋晃坐在案前,身上還帶著一路巡邊未褪盡的風塵,手裏捏著那封自平城急遞而來的密報,已經看了許久。
紙上字不多,卻字字都不尋常。
——聖上忽然複朝。
——聽政如常。
——宮中換人。
——京畿諸營調度轉嚴。
——裴諒、崔峻等人皆覺有異。
燭火映著他的側臉,光影極靜。他把那封密報緩緩折起,放回案上,半晌都沒有說話。
帳中幾名心腹侍立一旁,誰也不敢先開口。
良久,太子拓跋晃才抬眼,淡淡問了一句:“平城送信的人,眼見的?”
“是。”心腹低頭答道,“他說,聖上雖病體纏綿、聲音低啞,但處置政務與往日頗為不同。幾位大人都覺得奇怪。”
拓跋晃沒有立刻接話。他隻伸手撥了一下燭芯,火苗輕輕一跳,將桌上那方青銅鎮紙照得發冷。
“父皇病勢如何,孤離京時親眼見過。”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平得讓人心裏發緊,“十日之內,若說能坐起、能開口、能批幾道折子,也還罷了。可若說已能親臨太和殿,壓住滿朝文武——”
他眼底那點冷光慢慢沉下去。
“除非病是假的。”
心腹在一旁說,“病假不難,難得是,現在陛下行事與以前大不相同,這就很奇怪了。”
拓跋晃一愣,眸中瞳色一斂,“莫不是?”他臉色一變。
屋裏驟然鴉雀無聲。
心腹們齊齊低頭,誰也不敢接這句幾近犯上的話。
拓跋晃隻把手中一枚玉扳指慢慢轉了半圈,淡淡道:“派人去皇陵。”
那心腹一震,忙應:“是。”
“不要驚動任何人。”拓跋晃看著案上那盞燭火,語氣很輕,“隻看一件事——廢趙王拓跋曆,還在不在皇陵,速去速報。”
心腹領命,迅速退下。
帳內風聲一時更清。餘下幾人立在燈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拓跋晃仍舊坐在那裏,神色並無明顯波動,仿佛隻是在等一封尋常回報。可隻有他自己知道,心裏那根弦已一點一點繃了起來。
若皇陵那邊的人還在,平城這一陣風便未必吹得成暴雨。
可若人不在了——
他眸色微沉,沒有再往下想。
過了片刻,他忽然道:“備筆墨。”
內侍忙上前鋪紙研墨。
拓跋晃提筆,卻不是給外朝寫信,也不是給邊軍下令。他寫得極慢,隻寫了短短幾行,寫完後將信折起,遞給一名最親近的近侍。
“送去東宮。”
他抬眼時,聲音低了幾分。
“交給太子妃。隻說一句——今夜無論如何想法子進宮,麵見鈺昭儀。”
那近侍一怔,隨即應是。
旁邊另一名心腹忍不住抬頭:“殿下,此時去見鈺昭儀,是否太險了些?宮中如今既已換線,萬一……”
拓跋晃擺了擺手,止住了他的話。
“正因宮中換線,才更要先見她。”他說。
說到這裏,他緩緩靠向椅背,目光落在昏黃燈影裏,語氣仍舊平平,聽不出多少情緒。
“朝上那個人若不是父皇,宮裏離他最近的,不是太醫,不是大監,而是她。”他停了一停,“她若一無所知,尚可一用;她若早已知情而不言——”
後半句,他沒有說完。
若鈺兒早知禦座上坐的不是皇帝,卻一直沉默,那她就絕不隻是一個被困宮中的昭儀,這裏恐怕大有玄機。
拓跋晃眼底寒色微動,聲音愈發沉了下去。
“太子妃這一趟,不隻是去借一樣東西。”他說,“更要看一看,杭澄鈺究竟知道多少。”
夜色壓宮。
朝熙宮偏殿外,風燈一盞一盞挑在廊下,被夜風吹得微微搖晃。簷下值守的宮人比往日多了一撥,來往腳步雖都放得極輕,仍能聽出比平日緊上幾分。
鈺兒坐在燈下,手裏握著一卷書,卻並沒有看進去幾行。
殿內安靜得有些過頭。她知道,這幾日宮裏的安靜都不是好事。人換了,話少了,連送茶端藥的那幾張臉都生得很。越是這樣,越說明外頭那張網也在一點點收緊。
外頭忽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她抬了抬眼。
“誰?”
門外傳來一個宮女怯生生的聲音:“娘娘,奴婢奉命來送夜點。”
鈺兒本欲叫人放下便走,話到唇邊,卻忽然停住。
這聲音太輕,語氣太過平穩,不像尋常小宮女。
她默了片刻,才道:“進來。”
殿門推開,一名低著頭的宮女端著食盒入內。衣飾尋常,步子卻不亂,進門之後先將門輕輕帶上,又極自然地往裏走了幾步,直到避開窗下那片最明的燈影,才緩緩抬起臉來。
鈺兒眸光微微一凝。
“……是你。”
來人不是旁人,正是睿兒的母親,太子妃。
隻是她此刻青衣素鬟,臉上脂粉皆淡,眉心一點花鈿也不見,若不是走近了看,任誰都隻會當她是東宮裏一名稍微體麵的宮女。
太子妃放下食盒,朝她行了一個極輕的禮,低聲道:“事急從權,娘娘見諒。”
鈺兒沒有立刻讓她起身。
她隻望著她,眼神很靜、也很冷,像在一瞬之間便將許多事都想過了一遍。
“你能進來,說明東宮的手還沒全斷。”她淡淡道。
太子妃抬眸看了她一眼,輕聲道:“娘娘先放心,我今日不是替誰來興師問罪的。”
“哦?”鈺兒輕輕一哂,“那你深夜扮作宮女,冒險來我這裏,是來敘舊?”
太子妃沒有接她這句譏誚,隻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得極小的舊箋,輕輕放到案上。
“殿下讓我帶來這個。”
鈺兒的目光落在那張舊箋上,原本還算平靜的眼色,終於輕輕動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去碰。
隻是隔著燈火,看了片刻,才緩緩伸手,將那紙展開。
那紙並不新。紙色微黃,邊緣有些舊了,像是在袖中藏過很久。紙角極細的一處,有一小片極淡的浸痕,像是早年被燈油沾過,已經幹透發硬。上頭所寫的字不算多,是一張龍涎香的香方。字跡工整,甚至刻意收斂過鋒芒,若隻論筆畫,未必不能說是旁人仿寫。
可鈺兒隻看了兩眼,便知道這東西不是偽造。
她認得那張紙,單單這頁紙質就暴露了寫方子的人。
她也認得那一點痕。
更認得其中一味香料後麵,那一點極淡、極細、像是隨手落下去的墨記。拓跋曆執筆的習慣,熟悉他墨跡的並不陌生。
她眼中那點細微的波動隻是一閃,隨即便又沉了回去。
“太子把這東西一直留著,倒也有心。”她低聲道。
太子妃聽她這樣說,心裏已明白三分,知道鈺兒認得。
可她並未立刻順著往下說,而是先靜靜看著鈺兒,像是在等她自己露出更多破綻。
鈺兒將那方子折起,重新放回案上,抬眼時神色已恢複如常。
“拿著這種東西進宮,你們東宮的膽子,還是一樣大。”她淡淡道,“隻是我不明白,太子此時讓你來見我,究竟是想問什麽。”
太子妃這才輕聲開口。
“殿下想知道,娘娘究竟知道多少。”
殿內燈火靜靜燃著,火苗微微一縮,映得兩人麵色都比平日白了些。
鈺兒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意極淡,落在燈下,反而更顯出一點冷來。
“知道多少?”她慢慢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太子妃臉上,“太子是疑我,還是怕我,還是怕其他什麽?”
太子妃並不回避她的眼神。
“都不是。”她低聲道,“殿下隻想活命。”
這一句說得很輕,卻比任何漂亮話都更直接。
鈺兒聽了,唇邊那一點冷笑反倒淡了些。
太子妃繼續道:“太和殿複朝的消息,殿下已然知曉。皇陵那邊,他也已派人去看。若那邊人不在,朝堂上這位是誰,娘娘心裏隻怕比誰都明白。”
鈺兒沒有回答。她隻是垂下眼,指尖在案角極輕地敲了一下,像是無意,又像是在心裏迅速掂量什麽。
太子妃望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動靜。
“娘娘若當真一無所知,”她輕聲道,“殿下不會怪你。可若娘娘早知有異,卻仍閉口不言——”
她停了一停,後半句並未說完。
殿中一時靜得很。窗外風吹過廊下風燈,光影一晃,映得案上那張舊方也跟著微微閃了一下。
過了很久,鈺兒才低低道:“晃兒倒比從前更謹慎了。”
太子妃沒有接這句,隻緩緩屈膝,竟在她麵前跪了下去。
“娘娘。”她低聲道,“睿兒還小。”
鈺兒一怔,猛地抬眼。
太子妃聲音發緊,卻仍死死壓著:“外頭若真變天,先死的未必是握刀的人,往往是孩子。睿兒叫娘娘一聲姨母,娘娘也親自教過他。今日我來,不隻為殿下,也為他。”
這一句落下,鈺兒臉上那層原本堅硬的平靜,終於裂開了一點極細的縫。
她想起那孩子歡天喜地撲進自己懷裏,想起他抓著自己袖子不肯放手,想起他笑起來時兩隻眼睛彎成月牙,心口像忽然被什麽東西輕輕一刺。
太子妃抬起頭,眼裏已隱隱見了水光,卻仍不敢讓淚落下來。
“殿下讓我來,不隻是問娘娘知不知道。”她低聲說,“也是想問,娘娘肯不肯幫他。”
鈺兒靜靜看著眼前這個跪在地上的女人。她看了很久。她知道她今日冒險進來,不隻是為了丈夫,不隻是為了儲位,也是為了那個還不懂事的孩子。
良久,鈺兒終於開口:“他想要什麽?”
太子妃低下頭去,聲音更輕:“玉虎營,虎符。”
這兩個字說出口,殿中忽然安靜得連燭火爆開的細聲都能聽見。
鈺兒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慢慢移開。她起身,走到內室一角,俯身拉開一隻極不起眼的小木屜。裏麵並沒有什麽珠玉首飾,隻有幾樣零零碎碎的舊物。她從最底下摸出一隻小小的鐵匣,取了鑰匙打開,裏麵赫然放著一塊烏沉沉的半邊虎符。
她將虎符托在掌中,看了一眼,眼底說不出是冷還是倦。
“他來得倒快。”她低聲道。
太子妃跪在原地,沒有催,也沒有起身。她隻是看著鈺兒,像在等她最後那一句。
鈺兒轉過身來,緩緩走到案前,將那塊虎符放到她麵前。
虎符落在木案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鈍響。
太子妃心口猛地一跳,幾乎不敢相信她竟這樣輕易便拿了出來。
“帶回去給太子。”鈺兒淡淡道,“就說,這東西我給了。”
太子妃一怔,下意識抬頭看她。
鈺兒卻並未解釋更多,隻垂著眼,看著那方舊箋與虎符並排放在燈下,神情竟透出幾分說不出的涼意。
“你告訴晃兒,”她慢慢道,“朝上的風,已經不是他走時的風了。要動,就快些動。再遲,平城四門、宮中內外,都會被人一寸一寸掐死。”
太子妃聽得心頭一凜,忙將虎符收入袖中,又將那張舊方收好,這才重新向她叩首。
“多謝娘娘。”
鈺兒沒有看她,隻淡淡道:“不必謝我。我不是幫他。”
太子妃靜了一瞬。
鈺兒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盞晃動的風燈上,聲音極輕,卻像壓著什麽極深的疲憊與寒意。
“我是替孩子留一條命。”
太子妃喉頭一緊,再不敢多留,起身低頭退了出去。
殿門重新合上。
風從窗紙外輕輕掠過,燈影一陣搖晃。鈺兒仍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案上那張方子留下過的位置,像還殘著一點冷意。她垂眼看著空下去的一角,神色慢慢沉了下來。
都是為了虎符。可是她櫃子裏還有兩隻一模一樣的虎符,她勾起了唇角。虎符不過是個銅器,她可以要多少有多少。
她歎息一聲,這夜之後,宮裏宮外的局,便真正要合起來了。
而她自己,也快沒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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