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綺霞》第十卷 風又起 18. 請安

來源: 2026-03-22 06:39:42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18. 請安

酉時的宮門,天色陰暗。

暮色壓在平城城頭,晚鍾聲低低回蕩。宮門外最後一批入城的車馬正在核驗放行,守門羽林軍披甲肅立,火把次第點起,把宮門照得明暗分明。

一輛雙乘馬車緩緩駛近。車轅漆黑,輪轂沉穩。

夜沉舟勒馬下車,雙手奉牌。守門校尉隻看了一眼,神色一凜,立刻側身讓開:“放行——”

宮門緩緩開啟。馬車駛入皇城。青石宮道空闊,夜風順著宮牆流動,燈火一盞盞亮起,映出層層殿脊輪廓。車輪聲在空曠的宮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車停在勤政宮偏殿外的一個不起眼卻離寢殿最近的側門。鈺兒早接到消息侯在門外。見馬車停下,她掀開車簾,聲音放得極輕,“陛下,到了。”

車簾內,一隻手緩緩伸出。骨節分明,略顯蒼白。鈺兒伸手扶住他。

拓跋曆低垂著眼,借著鬥篷陰影遮住大半麵容。他走得很慢,呼吸似有不暢,肩背微沉,整個人透著久病未愈的疲態。

“陛下龍體尚弱,當心台階。”鈺兒輕聲叮嚀。周圍的內侍們已被支走,鈺兒扶他步入裏側寢殿。

寢殿裏燈火溫黃,藥香未散。鈺兒幫他脫去鬥篷,換了一身便裝,扶他坐下。拓跋曆順勢輕咳兩聲,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病後的沙啞。

鈺兒走到殿外吩咐:“大監,叫人上茶和吃食,陛下還未進晚膳。”

眾人上來茶點,肉糜粥和幾道小菜,都退了出去,關上殿門。

寢殿內隻剩他們二人。夜風吹動簾影,燭火輕晃。

拓跋曆這才緩緩抬眼,看向這座他十五年未曾踏入的宮殿。唇角勾起一絲冷冷的笑。“原來……皇宮應該是這個味道。”

她壓低聲音湊到他耳邊道:“此前一路奔波,想必陛下也餓了。快用一些晚膳吧。之後,他們會安排陛下洗漱。陛下好好睡一覺。”

她把粥用銀針試了,遞到他麵前。“現在征兒病著,一般隻喝粥。”她解釋道。

“無妨,鈺兒你費心了。”拓跋曆說著,很快吃完了粥和小菜。

“明天喊太醫過來給你多配一些大補氣血的藥?”鈺兒問道。

“脈象會不同,你不怕穿幫?”拓跋曆反問。畢竟他久病成醫,醫術也極高。“明天,我給你個方子,叫他們去配了藥丸給我吧。我不喜喝藥,從小喝怕了。”

說罷,拓跋曆靠在一旁的軟榻,閉上眼,聲音低啞:“鈺兒,不用擔心。我會比他更像一個皇帝。”

一旁的燭火輕輕一跳。

 

鈺兒回到朝熙宮的時候,大監走了進來:“娘娘,這幾日,太子盯得很緊,每天都來請安。好不容易才打發了。”

“哦?”鈺兒苦笑,招呼著不肯就坐的大監坐下,親手給他斟茶。她心想怪不得太子一直說她辛苦了,想必他懷疑拓跋征不在勤政宮,但又不敢來查鈺兒的車駕。這太子的心很大,膽量還夠不上。

“他明日一定還會來請安,大監,你就請他進去麵聖。”

“好”,大監湊到鈺兒耳邊問:“陛下現在如何?此人?”

“陛下還需幾日。此人,不行。”鈺兒說著從腰間掏出兩顆藥丸,“這是可以解百毒的藥丸。此人擅用毒控人。所以,你不要近身伺候他。叫你的幹兒子們去,而且要選對陛下不熟悉的幹兒子。這藥,一顆你先吃下,另一顆給你備著。以防萬一。對他要畢恭畢敬,此人暴戾嚴苛,要順著他。”

看到大監走後,鈺兒走進自己的後院,聽到四下無人。她吹起了回鈺。頃刻,四個暗衛出現在她身旁。

“號令所有玄影司——”她聲音低沉,卻容不得半點差池。她吩咐了下去。

片刻,四名暗衛,頃刻消失在黑沉的夜色中。

鈺兒望著一彎寧靜的新月,心中忐忑不已。

 

次日辰初,天色尚淡。宮城晨霧未散,簷角滴露,勤政宮偏殿外的青石階仍浸著一層夜裏的涼意。
內侍們來回走動,悄無聲息,連衣擺擦過地麵的聲音都壓得極輕。

殿門外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通報:“太子殿下到——”
廊下眾內侍聞聲,齊齊伏地。

太子今日未著朝服,隻披一身雲錦白袍,發束整齊,神色恭謹溫順,仿佛不過是照例晨起問安。他沿著長廊大步而來,直入寢殿外廊,在門前站定,深深一禮。

“兒臣幾日未見父皇,心中實在難安,特來請安。”他說得極穩,語氣裏甚至帶了幾分克製的孺慕,“另有幾件政務,兒臣不敢擅斷,恭請父皇聖裁。”

說話時,他目光極快地掠過殿內。藥爐仍溫,苦澀藥氣浮在帳幔之間;屏風半遮半掩,陳設與前幾日並無分別。連侍立的位置,都像是分毫未動。

大監自內間出來,神色如常,朝太子躬身道:“殿下一片孝心,陛下知道。隻是龍體未愈,昨夜又咳了半宿,方才略略睡穩。”

太子眉目間憂色未減,反倒更深了些:“父皇病中,兒臣本不敢驚擾。隻是這幾件事都拖不得,兒臣心中不安,還請公公代為通傳。兒臣隻在榻前請個安,聽父皇一句話,也就放心了。”

這話說得柔和,卻沒有半分退讓的餘地。

大監抬眼看了他片刻,似有遲疑,終於側身道:“殿下隨老奴來。隻是陛下精神短,怕是說不了幾句。”

太子微一頷首,隨他入內。

內殿屏風之後,床榻半掩。幔帳低垂,隻見一道人影側臥其間,背向外側,肩背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起伏間卻透著久病之人的虛浮無力。

大監立在屏風外,低聲道:“陛下,太子殿下來了。”

帳內靜了片刻,先傳出來的是一陣壓著的咳聲。那咳聲低啞沉悶,像是從胸肺深處勉強擠出來,咳到後麵,連氣息都續得艱難。旁邊內侍忙上前扶人,帳幔輕輕一動,裏頭的人像是這才勉強坐起。

太子眼神一凝。

緊接著,幔後終於響起一道沙啞的聲音:“是晃兒?這一大早,又有什麽事?”

那聲音帶著病後的虛弱,也帶著被驚擾的不耐,聽來竟與平日並無二致。

太子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當即低頭跪下:“兒臣驚擾父皇養病,罪該萬死。隻是近日京中情勢不穩,兒臣不敢不來請旨。”

榻上那人像是倦極,頓了片刻,才冷冷吐出一個字:“說。”

太子伏地道:“近日皇城內外流民漸聚,坊間謠言四起,兒臣恐有人趁機煽動人心,擾亂京畿。兒臣請旨,整肅京城巡防與治安,以安人心。”

屏風後靜了一靜。

那道聲音這才緩緩落下,不高,卻自有攝人的分量:“京城巡防,自有衛尉與禁軍統領掌管。你是監國,不是去當都尉。此時若大張旗鼓盤查搜捕,反倒坐實了‘朝局不穩’的流言。”

說罷,幔後便是一陣壓不住的咳喘。內侍忙扶著他,低低勸了兩句,又奉了水上去。帳內人喘息片刻,氣息才重新勻下來。

太子額頭貼地,神色不變,心卻已墜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又道:“兒臣受教。另有一事。近來北境烽燧夜燃頻繁,疑有敵騎試探邊防虛實。邊軍軍情牽動國本,兒臣願代父皇總理北境軍情調度,以備不虞。”

這一次,屏風後的人沒有立刻開口。
沉默在帳幔間緩緩壓了下來,壓得殿中一眾內侍連呼吸都愈發小心。

半晌,那道聲音才冷冷道:“邊防之事,自有宿將鎮守。你不熟軍務,貿然統籌,隻會掣肘前線。朕準你旁聽軍議,知曉軍情;至於調兵之權,仍歸諸鎮統帥。”

一句一句,清楚、老辣,不留半分空隙。

太子跪在那裏,袖中手指已悄然收緊。心中思忖:父皇雖久病,但對朝局輕重、權柄邊界、邊防舊製,全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帳內忽又傳來一陣急咳,像是那幾句話已耗盡了力氣。大監忙低聲勸道:“陛下,太子殿下已領旨了,您該歇著了。”

太子這才伏地應道:“是。兒臣領命。”

榻上那人沒有再多說,隻在咳喘稍定後,淡淡丟下一句:“既知朕病著,往後便不必日日都來。朝中該你決斷的,自去決斷;不該你碰的,也少動心思。”

最後這一句,語氣平平,卻像一把薄刃,從屏風裏遞了出來。

太子背脊一僵,隨即叩首:“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退下吧。”

“是,兒臣告退。”

說罷,太子躬身退出內殿。走出勤政宮時,他神色仍舊溫順恭謹,步伐也不疾不徐,看上去與來時並無分別。

隻是出了宮門,晨風一吹,他臉上的那層恭順才褪了下去。這一趟原本是想再探一探虛實,查看父皇病情。可父皇在病榻中的幾句話,依舊字字老辣、半分不亂,連最後那句敲打,都還是往日那般分量。

他非但沒有探出什麽,反倒被敲打得一句多餘的話都說不出來。他本想先觀其變,如今卻隱隱覺得,再這麽等下去,未必還是上策。

太子蹙緊雙眉,抬步下階,對著前來迎接的侍從淡淡道:“回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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