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程鎖-第一百零二章 往事回潮,舊影新痕
第一百零二章 往事回潮,舊影新痕
錦瑟居的貼身侍女,名喚碧桐,是謝玉珩從鷹潭謝家帶來的心腹,行事向來穩妥周到。她得了主母嚴令,心中知曉此事非同小可,麵上卻不露半分異樣,隻端著得體的淺笑,獨自一人穿過裳漁湖畔晨霧未散的靜謐小徑,來到停雲小築那扇緊閉的院門前。
“篤、篤、篤。”
她抬起手,指節輕叩門環,聲音清脆而有節製,既不顯急躁,也不至於被忽略。
片刻,院門“吱呀”一聲開了半扇。秋海棠那張瘦削冷硬、仿佛常年浸在藥草與不苟言笑中的臉,出現在門縫後。她身上還係著沾有新鮮泥土痕跡的圍裙,手裏捏著幾根剛采下的、還帶著露水的草藥,眼神裏沒有半分迎客的熱絡,隻有被打擾的不耐。
碧桐臉上笑容不變,微微屈膝行了個半禮,聲音柔和清晰:“秋大夫安好。主母請沈姑娘往錦瑟居一敘,有要事相商。”
秋海棠眼皮都沒抬一下,手裏拈著一片草葉端詳,語氣幹巴巴的,直接得近乎無禮:“不去。”
碧桐一愣,準備好的說辭噎在喉間。她跟隨謝玉珩多年,在這陸機穀內宅,還從未有人如此幹脆利落地回絕主母的“邀請”。
秋海棠這才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冷颼颼的,像淬了冰的針:“這間停雲小築,連同裏麵住著的人,隻聽穀主一人差遣。”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一種近乎刻意的尖銳,“便是當年——” 她刻意拖長了語調,強調著那個遙遠的、屬於陸泊然父親陸仲圭的時代,“謝主母的手,也伸不進這裏來。”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近乎挑釁。碧桐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些掛不住,眉頭微蹙,依舊保持著儀態:“秋大夫,主母召見,乃是……”
“我管她召見什麽。” 秋海棠不耐煩地打斷,往前挪了半步,幾乎要堵住整個門縫,“規矩就是規矩。陸機堂的規矩,停雲小築的規矩,還輪不到旁人來破。”
她口中的“旁人”,指向再明確不過。
碧桐心頭一沉,知道碰上了硬釘子。她早聽說這位秋大夫性情古怪,醫術雖高,卻極難相處,連堂主都對她禮讓三分,卻不想竟敢直接駁主母的麵子。
她試圖再言,語氣也強硬了些:“秋大夫,主母之命,非同小可。沈姑娘終究是客居於此,主母作為穀中主母,過問一二也是情理之中。還請您行個方便,容我進去通傳一聲,或請沈姑娘出來說話。”
說著,她便要側身往門內擠。
秋海棠豈是易與之輩?她看似瘦弱,動作卻異常敏捷,手腕一翻,那幾根帶著濕泥的草藥便似無意般朝著碧桐袖口拂去。
碧桐下意識縮手避讓,秋海棠另一隻手已看似隨意地搭在了門框上,指尖不知按在了何處,碧桐隻覺得手肘處猛地一麻,半邊手臂瞬間酸軟無力,竟被一股巧勁輕輕巧巧地推得向後踉蹌了半步。
“我說了,不行。” 秋海棠的聲音依舊平板,眼神卻冷了下來,“小姑娘,回去告訴你家主子,別打這裏的主意。這院子裏的人,我秋海棠看著,誰也別想動。”
碧桐又驚又怒,驚的是這老嫗手法詭異,自己竟毫無招架之力;怒的是她如此蠻橫。她還想再爭,秋海棠卻已“哐當”一聲,將院門重新關緊,裏麵傳來清晰的落閂聲。
碧桐站在門外,看著緊閉的院門,手臂的酸麻感漸漸退去,心頭卻堵著一口鬱氣,可卻也無奈,隻得恨恨地跺了跺腳,轉身匆匆回去複命。
院內,沈芷正坐在窗前,就著晨光翻閱一本新找到的關於礦物共振特性的筆記,對院門口這場短暫卻激烈的交鋒,渾然未覺。她的世界一片寂靜,隻有紙上文字與心中推演構成的天地。
“她當真如此說?!” 錦瑟居內,謝玉珩聽完碧桐略帶委屈與惶恐的稟報,手中的茶盞重重頓在案幾上,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溫熱的茶水濺出幾滴,落在她保養得宜的手背上,她也恍若未覺,胸脯微微起伏,臉上慣常維持的雍容端莊出現了清晰的裂痕,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怒意與一絲被冒犯的尖銳痛楚。
“是……奴婢不敢有半句虛言。” 碧桐垂首,將秋海棠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尤其是那句“謝主母的手也伸不進這裏”。
“好……好一個隻聽穀主差遣!好一個‘旁人’!” 謝玉珩氣得指尖都在微微發抖。秋海棠的態度,不僅是對她主母權威的公然挑釁,更似一把冰冷的鑰匙,猝然打開了封存多年的、關於這處湖畔小築的晦暗記憶。
停雲小築……當年,陸仲圭也曾將那個女人安置在那裏!如今,她的兒子,竟將另一個女子安置進去,還派了油鹽不進、隻認堂主的秋海棠看守!
這何其相似!何其諷刺!
怒火灼燒著她的理智,但更深層的,是一種混合著恐慌與屈辱的寒意。秋海棠敢如此肆無忌憚,無非是仗著背後有陸泊然撐腰,或者說,她隻認陸泊然這個“堂主”。
這豈不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在這陸機穀,在某些關鍵之處,她謝玉珩的話,已經不管用了?
既然請不動,那便不請了。
謝玉珩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那座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澤、巍峨沉默的無終石塔。塔尖沒入淡淡的雲絮之中,顯得高不可攀,又仿佛藏匿著無數秘密與亡魂。
“她不是幾乎住在第八層靜室了嗎?” 謝玉珩的聲音恢複了平靜,甚至比平時更冷,更硬,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意味,“碧桐,更衣。去無終石塔。”
碧桐驚愕抬頭:“主母,您要親自去……”
“既然她不來,我便去等她。” 謝玉珩轉過身,臉上已無怒容,隻有一片近乎肅殺的平靜,“我倒要看看,那間靜室是不是也‘隻聽穀主一人差遣’。”
謝玉珩已經有將近二十五年,未曾踏入無終石塔了。
上一次來,還是她大婚後的第三日。彼時新嫁入穀,滿心都是對未來的憧憬與對夫婿陸仲圭的傾慕。陸機穀隱世,許多世俗禮節省卻了,陸仲圭便帶她在穀中熟悉環境。
遠遠望見那座高聳入雲、沉默而神秘的巨塔時,她心中充滿了好奇。她是鷹潭謝氏之女,家學淵源,對機關術有著天然的興趣與理解,對於陸機堂這座核心禁地,自然向往。
陸仲圭當時心情似乎也不錯,牽著她,一層一層走上去。每層鎮守的機關獸,或精巧,或威猛,他都耐心講解,甚至允許她親自嚐試操作一些簡單的聯動裝置。若她對著某扇緊閉的門流露出好奇,他便利用堂主權限,帶她進去參觀。
塔內的一切都令她著迷,那種將智慧與力量凝固於金屬與木石之中的美感,與陸仲圭從容自信的講解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她新婚記憶中極為明亮的一頁。
直到第八層。
長長的回廊盡頭,那扇厚重鐵門緊閉。她自然想進去看看,夫君的“書房”或靜修之地,會是什麽模樣。
陸仲圭卻停下了腳步。他沒有解釋,隻是搖了搖頭,握著她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緊,阻止了她上前的意圖。
“這裏,不能進。”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眼神卻有些飄忽,落在了門扉上某個不存在的點。
謝玉珩不解,也有些微的失落。正要詢問,陸仲圭卻忽然轉過頭,看著她,說了一句在當時聽來極為突兀、甚至有些不祥的話:“玉珩,倘若……我是說倘若,將來有一天,你想離開陸機穀,隻需告訴我一聲。”
謝玉珩愕然。
陸仲圭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會親自帶你上第九層。然後,你就能離開了。這是我作為陸機穀穀主,而你作為我的夫人,唯一能給你的……權利。”
新婚燕爾,何以提及“離開”?謝玉珩心中掠過一絲莫名的不安與不快。她自十六歲那年初見,那人立於光影之間,風骨晴朗,仿佛與塵世隔絕。那一瞬風姿入眼,萬事皆輕,自此萬般衡量,盡皆作廢,此生便認定了他。
即便母親告誡入穀難出,她也義無反顧。既已嫁入,何談離開?她將此言當作丈夫某種古怪的體貼或考驗,並未深究,隻嬌嗔著將話題帶過。
她最終沒有踏入那間靜室,也未曾去過他口中的第九層。後來,她才知道,“離開”的權利,是陸機堂給予曆代穀主夫人的、唯一不必以性命相搏的特權。隻要夫人想走,穀主便須親自開啟第九層的通道。而陸仲圭給予她這個“權利”時,他們的婚姻才剛剛開始。
再後來,靜室裏的秘密,終究如同塔身縫隙裏滲出的冰水,緩緩浸潤了她的世界。那個被陸仲圭以“詭匠”身份帶回的第一個女子,那個據說一心隻想離開、甚至不惜以終身囚禁於第八層為代價來拒絕成為他妻子的女人……靜室成了橫亙在她與陸仲圭之間,最初也是最深的一道裂痕。
從知曉那個女子存在起,琴瑟和鳴的表象便如同脆弱的琉璃,出現了細密的蛛網。爭吵,猜忌,冷落,疏遠。
陸仲圭待在塔裏的時間越來越長,她起初以為他去了靜室,心如刀絞,爭吵更甚。後來才知道,他更多時候,是去了裳漁湖畔的停雲小築——那是他原本為那個女子準備的居所。
他們最激烈爭吵的那段時日裏,她懷上了陸泊然。兒子的出生短暫地粘合了裂痕,直到……那個女子從第八層靜室外的回廊,一躍而下。
沒人知道最後發生了什麽。自那以後,陸仲圭便將自己徹底關在了靜室裏,很少露麵。直到被人發現,他因心力交瘁,猝死在靜室之中。死時,他正在雕琢一尊“石像鬼”機關——就是後來被陸泊然放在靜室通往塔外走廊那扇門旁的那一尊。
無終石塔,第八層靜室,於謝玉珩而言,是婚姻失敗的見證,是丈夫心魂遺失的墓穴,是充斥著她無力與怨恨的禁忌之地。
而此刻,她正一步一步,踏上通往第八層的旋梯。腳步沉穩,背脊挺直,華貴的裙裾拂過冰冷的石階,發出沙沙的輕響。
空氣中漂浮著經年不散的、混合著金屬、塵土與陳舊紙張的味道,與她記憶中那股屬於陸仲圭的、清冷又仿佛帶著血腥氣的淡淡氣息隱隱重疊。
每上一階,過往的畫麵便清晰一分。新婚時的好奇與甜蜜,發現秘密時的震怒與心碎,漫長歲月裏的孤獨與堅守,喪夫後的悲痛與支撐門戶的艱難……無數情緒如同沉渣泛起,在她胸中翻攪。
終於,她站在了第八層靜室的鐵門前。
門上那些流動的、複雜的紋路依舊,玉瞳獅螭伏在暗處,雙目緊閉,仿佛沉眠。謝玉珩知道,她無法打開這扇門,但她也不需要親自打開,作為陸家主母,這座石塔除了第九層,其他任何一個地方,她想要進去,自然有人為她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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