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跌跌撞撞的中東之旅
驚魂萬裏,美哉阿聯酋
記一次跌跌撞撞的中東之旅
阿拉伯聯合酋長國,簡稱阿聯酋,位於阿拉伯半島東南角,北臨波斯灣,東接阿曼,西南與沙特阿拉伯毗鄰。這片約八萬三千平方公裏的土地,由七個酋長國組成,其中阿布紮比最大,是國家首都所在地;迪拜次之,卻以商業和旅遊聞名於世。全國人口約一千萬,其中本國公民僅占一成左右,其餘均為來自世界各地的外籍居民和勞工——這個比例在全球國家中非常罕見。
半個世紀前,這裏還是一片與現代文明幾乎隔絕的沙漠海灣,漁民以采珠為生,駱駝是主要的交通工具。然而,二十世紀中葉石油的發現,以及此後幾代領導人的遠見卓識,將這片黃沙之地轉變為今日舉世矚目的現代奇跡——摩天大樓、人工島、世界最大的購物中心、全球最繁忙的國際機場,一一拔地而起,令人歎為觀止。
就是這樣一個地方,我在一次意外的旅途中,得以親眼見證。
一、紐約,雪,以及命運的第一個玩笑
這趟旅行,命運早已安排好結局,隻是沒有告訴我。
去年九月,在一個普通的午後,我訂好了機票和船票。彼時窗外仍是秋日的餘溫,普林斯頓的樹葉剛剛開始泛黃,一切都顯得那麽妥帖,那麽可控。起因很簡單:前一年去埃及旅行,讓我對中東那片土地產生了難以言喻的牽掛,而迪拜——那個在沙漠中憑空創造出的現代奇跡——像一個謎,讓我忍不住想親眼去解開。
計劃就這樣紮了根,在日曆上靜靜地等待著開花結果。
然而,到了今年二月,新聞開始變得令人擔憂。美國與伊朗之間那根繃了多年的弦,似乎快要斷裂了。我盯著屏幕上滾動的標題,心裏升起一絲不安——那種感覺,就像遠處天邊壓過來的烏雲,說不清是會下雨還是會散去。機票退不了,船票退不了,我隻能在心裏默默祈禱,希望世界在我旅行的這段時間裏,保持它表麵的平靜。
這炷祈禱,後來沒有靈驗。但這是後話。
出發定在二月二十五日,晚上九點,JFK飛迪拜。然而老天似乎對這趟旅行有自己的安排——就在出發前夕,一場多年罕見的暴雪悄然降臨在整個美東。氣溫驟降,積雪盈尺,大地一片白茫茫,寂靜而霸道。我和妻子對望了一眼,心裏同時升起同一個念頭:不能冒險。
於是我們提前一天出發,從普林斯頓收拾行李,趕在風雪最猛烈之前,躲進了JFK附近的一家旅館。這個決定在當時充滿了未雨綢繆的自信——我們以為自己戰勝了天氣,戰勝了變數,隻需在旅館裏安睡一夜,第二天就可以從容登機。
然而,雪並不在乎我們的如意算盤。
第二天一早,航班取消了。第三天,還是取消。JFK機場就像按下了暫停鍵,空蕩蕩的,隻有旋轉門還在轉。我們坐旅館的班車去了一趟航站樓,平日裏人聲鼎沸的大廳現在空無一人,寥寥幾個身影散落在偌大的空間裏,就像被清空了主體的舞台布景。我們找了半天,也沒找到一個可以問詢的櫃台,最後隻好原路返回,回到旅館房間。
窗外,雪還在下,積雪已經過膝,把世界壓成了一種巨大的、無聲的靜止。我坐在窗邊,望著那片白,心裏突然覺得很坦然——在這麽大的自然麵前,所謂的計劃、所謂的掌控,其實都隻是我們自己的一廂情願。有時候,隨遇而安,不是認輸,而是一種更深的清醒。
困了整整三天,飛機終於動了!
走向登機口的時候,我以為最難的已經過去了。誰知道,這場大雪隻是命運在扉頁上寫下的第一行字——它抖抖袖子,清了清嗓子,用這三天的滯留鄭重宣告:這趟旅行,不會是尋常的故事。我帶著劫後餘生的輕鬆踏上飛機,完全不知道前方還有多少章節在等著我。
二、迪拜的第一印象
飛機落地的時候,已經是夜晚了。
舷窗外,迪拜的燈火像碎鑽一樣灑在黑色的絨布上,密集而璀璨。經過漫長的飛行,經過JFK三天的困守,此刻望著這片光,我心裏湧起一種近乎不真實的感慨——我竟然真的來了!
走出機場,第一個感覺就是:這裏的機場,和雪地裏那座空蕩蕩的航站樓,簡直不像活在同一個世紀。寬闊、明亮、井然有序,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一種刻意的氣派,仿佛在對每一位抵達者說:歡迎來到另一個世界。
我們用Uber叫了車。來接我們的司機是個巴基斯坦人,特別健談,也很熱情,一上車就跟我們聊天。他在迪拜已經工作了好幾年,我隨口問起生活怎麽樣,他笑了笑說,十幾個人擠一間房,條件是差了點,但能掙到錢。然後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在這裏,感覺有希望。”
“有希望。”這三個字從一個十幾個人擠一間房的外來務工者口中說出來,有一種輕描淡寫的重量。我望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霓虹與高樓,忽然意識到,迪拜這座城市的地基裏,埋著無數個這樣的人——他們從四麵八方來,帶著各自的生計與夢想,用雙手托起了這片沙漠上的繁華。
旅館在迪拜購物中心旁邊,是一家五星級酒店。推開房門的瞬間,我和妻子都沉默了片刻——寬闊的套間,內外兩室,還帶一間廚房,裝潢考究,氣度不凡,而房價不到兩百美元。我在心裏默默換算了一下,覺得有點對不住那三天住在JFK旁邊的廉價旅館。
第二天,我們興致勃勃地走進了旁邊的迪拜購物中心。說“走進”,好像有點輕描淡寫,更準確的說,我們是“迷失”在了裏麵!這座商城之大,簡直像一座迷你城市:世界各地的奢侈品牌琳琅滿目,中國城、溜冰場、水族館、各種展覽館應有盡有,餐廳的招牌用十幾種語言寫著,腳步聲和各種語言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充滿了活力。我邊走邊看,忍不住感歎:這已經不是購物中心了,更像是一種對“富足”的詮釋。
就在這座“宣言”的旁邊,哈利法塔高聳入雲。白天,我們在塔旁的湖邊散步,陽光溫暖地灑下來,湖麵波光粼粼,周圍的阿拉伯風情建築倒映在水中,線條流暢,美輪美奐。晚上,我們登上了哈利法塔。塔內的博物館記錄了這座建築從無到有的整個過程,當電梯將我們送上最高層,推開門的那一刻,整個迪拜城盡收眼底:燈火輝煌,一直延伸到沙漠和海洋的交界處,在黑暗中漸漸模糊。那一刻,語言變得多餘了。
下塔後,我們來到了迪拜噴泉旁。音樂響起,水柱騰空而起,燈光在水霧中閃爍,哈利法塔的外壁也同時亮起了流動的光影,整個湖區仿佛活了過來,隨著音樂的節奏呼吸、起伏。周圍的遊客發出陣陣驚歎,我站在人群中,看著那些在夜空中盡情舞動的水與光,心裏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慨:
這裏,曾經是一片沙漠。就是這片黃沙,就是這片烈日,就是在人類曆史的大部分時間裏幾乎一無所有的土地——怎麽就變成了現在這樣?帶著這個問題,我開始了接下來的旅程。
第三天一早,我們按照行程打車去碼頭。
來接我們的,又是一位巴基斯坦小夥。迪拜的出租車司機,好像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十之八九都是巴基斯坦人。這位司機也不例外,他很健談,也很爽朗,一上車就打開了話匣子。他給我講了很多迪拜外籍勞工的故事:他們每兩年續簽一次工作簽證,享有基本的醫療福利,但是幾乎沒有移民的可能。大多數人不帶家屬,在這裏工作的全部意義,就是掙錢,然後把錢寄回家。
“我在這裏工作二十多年了,”他平靜地說,語氣裏沒有抱怨,也沒有期盼,隻是一種陳述事實的坦然,“沒有移民的希望。”
我聽著,心裏五味雜陳。二十年,在異鄉的二十年,攢下的是錢,留不下的是根。我不禁想到了大洋彼岸的美國——那個對移民一直很友好的國家。兩相對比,竟然有一種荒誕的錯位感:一邊是守規矩的人等了二十年依然無處落腳,一邊是不守規矩的人反而被妥善安置。美國在移民問題上究竟是慷慨還是失了分寸,恐怕值得認真思考。
碼頭上的遊船,就像一棟漂浮的巨型建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我和妻子拖著行李,興奮地走上舷梯,七天的海上旅行即將開始!阿布紮比、多哈、阿曼、野生動物保護區……一個個令人期待的目的地,就像一顆顆璀璨的明珠,等待著我們去探索。登船後,我們第一件事就是去服務台報名參加各種活動,恨不得把七天都安排得滿滿當當,就像打開了一盒期待已久的禮物。
然而,當晚,一個意外的消息打破了這份興奮。
美國和伊朗,開戰了。
手機屏幕上,一條條消息靜靜地流淌著,我的心也跟著沉甸甸的。我躺在船艙的床上,盯著天花板,想起兩個月前那炷沒有靈驗的香,不禁感慨萬千。
第二天清晨,遊船依然停泊在港口,沒有絲毫動靜。原本應該在海上揚帆起航的遊輪,現在卻像一座漂浮的旅館,靜靜地停泊著。甲板上的遊客們,有的憂心忡忡地刷著新聞,有的聳聳肩繼續享受陽光,有的則在餐廳裏慢悠悠地吃著早餐。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船有沒有動;每天晚上,大家都會聚集在劇場裏看歌舞表演,用歌聲和笑聲暫時忘卻那些不確定。
幾天後,遊船終於允許旅客下船自由活動。我們趁機去了迪拜未來博物館。
這座博物館的外形,就像一枚來自未來的印章,鑲嵌在沙漠之上,格外引人注目。橢圓形的銀色環狀建築,外壁鏤刻著阿拉伯文字,在陽光下流光溢彩,充滿了未來感。博物館裏展示了人類未來五十年的圖景:人工智能、太空探索、生態重建、意識與技術的邊界……每一個展區都像一扇窗,讓我們得以窺探一個尚未到來的世界。走出博物館時,我心裏湧起一種奇妙的感覺:一個建在沙漠上的國家,對未來的渴望,竟然如此強烈而堅定。
然而,就在我們還沉浸在對未來的遐想中時,現實卻悄然而至。遊船接到了政府通知,要求所有旅客下船,轉移疏散。我們收拾好行李,離開了住了數日的船艙,被安排進了迪拜市內的一家豪華旅館。
雖然住進了豪華旅館,但心裏那份遺憾,卻怎麽也揮之不去。多哈、阿曼的古老港口、波斯灣上的落日……那些我們期待已久的行程,就這樣悄然消失了。將來是否還能回到這片土地,重走這些未走過的路?我也不知道。人生的行程表,從來不是自己說了算的——這趟旅行,已經用各種方式,反複地提醒過我了。
離開遊船之後,我們真正開始了屬於自己的旅程。
如果說之前的迪拜初印象隻是驚鴻一瞥,那麽接下來將近一周的自由行,才讓我真正走近這片土地,用腳步丈量它,用眼睛讀懂它。
我們去了阿布紮比,那裏的謝赫紮耶德大清真寺,真的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令人驚歎的建築之一!走進那片潔白的院落,陽光灑在漢白玉地麵上,反射出一種柔和又莊嚴的光澤,八十二座穹頂此起彼伏,伸向湛藍的天空,簡直美得讓人屏息。裏麵還有巨型吊燈,綴滿了施華洛世奇水晶,還有世界最大的手工波斯地毯,細密的花紋鋪滿了整個地麵,綿延到看不見的盡頭。這裏不僅僅是一個宗教場所,更像是一個民族對美的追求,他們用最好的材料、最頂尖的工匠、最充裕的資金,建造了這座令人歎為觀止的建築,仿佛在向世界展示:我們來過,我們創造過,我們值得被銘記。
總統府的富麗堂皇也讓人印象深刻,而阿布紮比盧浮宮則帶來了另一種震撼。那個由菱形鏤空穹頂構成的“光雨”,在陽光下將光影篩成萬千碎片,灑在館內來自世界各地的珍藏之上,東西方文化在這裏交融,讓人感受到一種奇妙的和諧。法拉利世界、華納兄弟主題公園……這個國家連娛樂都做得如此出色,仿佛下定決心,要讓每一位遊客都能在這裏找到屬於自己的快樂。
回到迪拜,我們體驗了城市輕軌,幹淨、準時、線路清晰,連公共交通都透著一股認真勁兒。我們在海濱乘坐遊艇,欣賞著海麵上拔地而起的一棟棟造型奇特的摩天大樓,就像建築師們集體做了一場不受重力約束的夢。我們還去了世博會舊址,了解到這片土地正在被改造成新的商業中心,而城市另一端,更大的新機場也已經開始建設了。
還有老城區,走進那些低矮的土黃色建築,走進狹窄的風塔街巷,走進曾經靠采珠為生的漁民留下的生活痕跡,我忽然意識到,就在不過半個世紀之前,這裏還是一片與現代文明幾乎隔絕的沙漠海灣。那些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與眼前這片寧靜的舊城並排而立,構成了一種令人眩暈的時間交錯——仿佛曆史被壓縮進了同一個畫框,讓人感受到一種奇妙的時空交融。
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做到的呢?
答案其實並不複雜,隻是需要滿足幾個條件。首先,當然是石油。二十世紀中葉,阿聯酋的土地之下,蘊藏著世界上最豐富的石油儲量之一。財富像地下水一樣湧出來,為這個國家提供了最初的、也是最關鍵的啟動資金。但石油產油國不止一個,靠石油暴富卻又揮霍殆盡的例子,在中東並不少見。阿聯酋的不同之處在於,他們從一開始就有著更長遠的規劃——用石油的收益,係統性地建設了一套足以在石油消失之後依然運轉的經濟體係:旅遊、金融、貿易、航運、會展,一個接一個被培育成為新的支柱產業。
阿聯酋,這個沙漠上的奇跡,吸引著全球頂尖人才。他們被高薪和低稅吸引而來,而廉價勞動力則讓這座城市的運轉成本保持在可控範圍內。這就像一個精心設計的樂隊,不同的人才在不同的位置,共同奏響了繁榮的樂章。
阿聯酋人骨子裏的商業基因,更是這座城市發展的動力源泉。石油的發現,為他們提供了資本,但那種對機會的敏銳、對交易的熱情、對未來的憧憬,早已深深植根於他們的血液之中。
當然,阿聯酋也麵臨著一些挑戰。外來勞工的居住條件,是這座城市需要正視的問題。繁榮的果實,也需要更加公平地分配。此外,政治體製和公民自由方麵,也存在著需要改進的空間。
在迪拜的最後一個傍晚,我站在老城區的河岸邊,看著對岸新城的燈光漸漸亮起。新與舊,繁華與樸素,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獨特的畫卷。阿聯酋,就像一個正在成長的故事,充滿了活力和希望。
回程的機票,是我們自己一張張找來的。在戰事頻繁的日子裏,航班取消是常有的事,我們每天都像在沙裏淘金一樣,盯著訂票網站刷新。終於,在三月十二日清晨,我們成功地淘到了回家的機票。當確認郵件跳進收件箱的那一刻,我和妻子對視了一眼,彼此都鬆了一口氣。
出發那天,我們提前到了機場,順利辦理了登機手續,順利通過了安檢,順利走到登機口。這一連串的“順利”,在這趟旅行中顯得格外珍貴。
然而,就在我們準備登機的時候,警報響了。廣播裏傳來指令,旅客們立即被引導疏散至一樓,因為伊朗無人機發起了攻擊。我拎著隨身行李,隨著人流向樓梯走去,腦子裏浮現出一個念頭:這趟旅行,真的打算把所有的意外都走一遍才肯放我走。
一樓大廳裏,旅客們席地而坐,或靠牆而立,表情各異。有人低頭刷手機,有人閉目養神,有人輕聲交談。沒有人哭喊,沒有人失控,隻有一種被各種意外磨礪過之後才會有的、沉默的鎮定。我坐在行李箱上,望著這一屋子來自世界各地的陌生人,忽然覺得,我們之間有一種奇特的默契——我們都經曆了太多,已經學會了等待。
警報解除,我們終於登機了!雖然飛機停在跑道上等了好久,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機艙裏的空氣也漸漸變得沉悶,但大家都很淡定。有人反複看表,有人幹脆把座椅放倒閉上眼睛,把等待變成補眠。我望著舷窗外灰白的跑道,心裏反而平靜下來,這趟旅行已經讓我對“等待”有了全新的理解。
三個小時後,發動機的轟鳴聲終於打破了沉寂。飛機緩緩滑動,加速,騰空而起!迪拜的燈火在機翼下迅速縮小,消失在夜色中。
飛機在英國轉機落地,機長的聲音從廣播裏傳來,平靜地宣布安全抵達。機艙裏,忽然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那掌聲讓我鼻子微微一酸。在正常的旅行裏,平安落地是理所當然的事,沒有人會為此鼓掌。而此刻,每一雙拍響的手,都帶著一種特殊的意義:我們回來了,我們平安了,謝謝。
然而,轉機並不順利。因為在跑道上等了三個多小時,飛機晚點了,我們沒能趕上原定飛往美國的航班。於是,開始了在機場裏的奔波——這個櫃台,那個問詢處,這條走廊,那個登機口,問了又問,確認了又確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找到了一班能把我們送回美國的飛機。
飛機落地JFK,已經是清晨兩點。黑夜裏的紐約,燈火稀疏,空氣裏有一種涼意,也有一種久違的熟悉。我站在機場出口,深吸一口氣,心裏升起一種難以言說的踏實——這是屬於我的城市,屬於我的土地,屬於我的生活。
然而,這趟旅行並沒有打算就此收手。我們趕往曼哈頓火車站,準備搭早班車回新澤西,站台上的告示牌卻讓我們心涼了半截:由於鐵路施工,大量列車取消,前往我們方向的車次,遙遙無期。我和妻子站在站台上,拖著行李,麵麵相覷。租車?打車?繞道紐瓦克換乘?每一個選項都有各自的麻煩。我在心裏苦笑了一聲——好吧,這趟旅行的主題,從頭到尾就是兩個字:等待。
於是,我們決定,再等等。就在幾乎要放棄的時候,廣播裏傳來了好消息:一班開往我們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
我們趕緊上了車。列車緩緩駛出曼哈頓,穿過黑夜裏的新澤西平原,窗外的景色越來越熟悉。普林斯頓的站台出現在視野裏的時候,我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到家了。
那天晚上,我和妻子坐在客廳裏,泡了杯茶,開始複盤這趟旅行。越說越覺得不可思議——出發時被困在JFK三天,遊船變成了港口裏的浮動旅館,美伊戰爭在我們登船第二天爆發,回程在機場地板上躲避無人機,在跑道上等了三個小時才起飛,轉機又跑丟了航班,回到紐約還趕上鐵路施工……每一個環節,都像是被命運精心挑選過的障礙,一道接一道,不給人喘息的餘地。雖然經曆了這麽多波折,但最終我們還是平安回到了家,這讓我更加珍惜和感恩。
我們還是回來了,雖然經曆了一段不平凡的旅程。
人生中,能親曆一場戰爭爆發,並最終平安歸來,這本身就是一種難得的經曆。我們見識了哈利法塔腳下絢麗奪目的燈光噴泉,欣賞了謝赫紮耶德清真寺裏流光溢彩的光影,見證了一個民族如何在沙漠中創造出令人驚歎的現代文明,也感受到了戰爭的陰影如何悄然滲透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麵麵。這些,都是在順風順水的旅行中無法體驗到的。
妻子笑著說:“下次旅行,要不要選個更安穩的地方?”
我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
因為我明白,真正讓人難以忘懷的旅行,從來都不是那種一帆風順的旅程。那些被困住的日子,那些充滿期待的等待,那些在異鄉清晨反複調整心情的時刻,才是歲月最終會留下的印記——就像一道放了太多辣椒的菜,當時吃起來辣得讓人直流眼淚,多年之後,卻總是忍不住想起那個獨特的味道。平安歸來,已經是一種幸運。而能把這段經曆寫下來,與大家分享,更是一種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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