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 桂花簡史 - 第 9 章 風雨欲來

來源: 2026-03-20 21:08:30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幾日後,宋瑞清接嶽父大人韓慶來到莊園吃飯,將夏承安索要銀子 的事告訴了韓慶來,韓慶來良久不語。宋瑞清向他打探夏承安家族過去 的情況,韓慶來也說不出太多有價值的東西,隻知道從小夏家就是雲峰 鎮豪門望族,韓慶來的父親在夏家大院幫過工,主要是釀酒,那時夏承 安還小。後來父親生了一場病,做不了活就回前峰了。

韓慶來還說,這山裏過去也發生過雞鳴狗盜的事,殺人搶劫的事也 有,但好多年不犯一次,而且多半是流竄的人所為,不像眼下成了家常 便飯。

宋瑞清又給他斟滿酒:“環境汙濁,世風日下了,你住在山上要多 提心點兒。” “我那家沒啥搶的,兒子在鎮上讀私塾,家裏就我和你嶽母二人, 該注意的倒是你家,名聲在外就會風大浪大啊。” “是啊,眼下這個情況,不得不防。”宋瑞清想給韓慶來說的話也 許不止這些,隻是有些事還沒有到來,有些隻是他一路上的見聞和感 觸,一時也說不清楚。

隔日,他去梅子屋裏過夜,兩個人免不了好一番親熱,久別勝新 婚,雖說宋瑞清將久別的勁都先給了幺妹,但梅子的風韻與稔熟,還是 讓宋瑞清非常享受。梅子自己也十分耽溺陶醉。

梅子枕在宋瑞清的臂彎裏,卷曲著身子,還有一點氣息喘喘,醉意 朦朧,宋瑞清突然用手抬起她的下巴:“梅子,若是有一天碧桂園呆不 下去了,你願意跟我去江西嗎?” “怎麽了,爺?你讓我歇會兒,別拿話來嚇我。”

“我是說真的。你願意和我去嗎?” “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梅子坐起來,用手繞著散亂的頭發, “我們母子不跟你跟誰,你怎麽好端端的說這話?” 宋瑞清望著梅子,光潔的皮膚,略微下垂的乳房,別有一番韻致, 就把夏承安來碧桂園的事和自己回江西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告訴了梅子。

“這麽說,天下要不太平了?” 宋瑞清點點頭。

“這麽說,朱氏母女是你提前把他們安排到了安全保險的地方,不 再回碧桂園了?” 他沒有點頭,朱氏不回碧桂園,既有時局的變化,更多的還是家庭 因素。他將梅子拉進懷裏,眼前的這個女人,將是他一輩子生活離不了 的女人,就如山上八月成熟的梅子,不太甜也不太酸,卻很解渴。而幺 妹就是一場刻骨銘心的愛情,愛情總會曆經波折,生死別離,恒久彌 新。大房朱氏,則是生活裏的一場誤會,即使是誤會,也無怨無恨,她 是女兒們的母親,深深地愛著自己的女兒們,由她去吧……宋瑞清累 了,他想好好睡一覺,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三個女人。低下頭再看梅 子,已經睡得爛熟,鼻翼的呼吸均勻綿長,偶爾還帶一絲響聲。這響聲 表示中年的來臨和生活的一絲懈怠,也是蒼茫歲月裏的一點點甜蜜。他 把她抱緊,就像擁抱生活,怕這樣的生活哪一天會跑掉。

壞日子沒有想象的那麽快到來,雖然遠方偶有槍聲傳來,雲峰鎮整 體還是平靜的,碧桂園更加平靜。

當確切地知道朱氏短時間不會回來時,幺妹對我的傷口進行了仔細 的包紮,這是一根鮮豔的紅綢子,是幺妹大婚時父親專門從大城市捎回 來陪嫁給她的。因為幺妹喜歡紅頭繩、紅絲線、係圍巾,即使平平常常 的衣服,她也喜歡在又白又細的脖子上係一根圍巾,這讓她顯得與眾不 同,顯得更加活潑娟秀。幺妹拿來紅綾,找來凳子剛要站上去,被宋瑞

清看見:“你要幹嘛?小心摔了。” “給桂花包紮那個枝椏呀。” “你以為他是人啊!都過去這麽多天了,慢慢就長好了。”宋瑞清 阻攔她。

“才不是呢,你以為它是人,傷口那麽快就好了?它要長好多年 呢,傷口不包紮,整個樹幹就會幹掉,或者會黴爛,別看短期內發了幾 顆小芽,不保護,這小芽也會死的。” 宋瑞清無語。

幺妹追加一句:“都是我爹說的。” “好吧,我來幫你包。” “不,你扶好凳子,我要親手給桂花包!” 宋瑞清隻好彎腰扶住凳子,幺妹站上去,用紅綾把傷口蒙住,纏了 幾道,像紮?腿那樣紮得又齊又緊。整個過程細心溫柔,迷人的手指纖 細而靈動有力。包紮完畢,幺妹從凳子上下來,得意地看著我:“怎麽 樣,這紅綾絲綢,離水透氣又好看!” 宋瑞清笑一笑,將凳子拿進屋裏。

這個殘肢上的紅綾真的好看,不僅沒有悲情,相反透出一種喜悅。

紅綾在微風中飄,像一麵小旗子,這小旗幟在觀山上能看見,在夏家的 炮樓上能看見,人們以為碧桂園的那一點紅,是又有了什麽喜事呢。

我雖然渴望過身纏紅綾,可萬萬沒有想過紅綾是以這種方式到來。

丹桂身上的紅綾是因為崇拜和神性,而我身上的紅綾則不僅僅是幺妹 的愛,她悲天憐人的心靈更讓我感到深深的溫暖,這是與那冰冷的神性 與膜拜完全不同的。人們自古都不缺對大樹的崇拜和懼怕,他們在古老 的樹樁上建立祭壇,是想借助古樹的能量,而在荒野與森林中遇到矗立 的,沒有被完全燒毀的樹木時會驚恐得啞口無言,不是連忙放上一點食 物就是逃之夭夭,覺得這些大樹一定有神靈附身。所以當幺妹把我當家

庭成員一樣愛護時,我的靈魂也慢慢向這個家依附,那是一種善良的複 蘇。自然,宋瑞清不會有這樣的認識,他在盤算碧桂園,盤算他的三個 女人與財產時,不會想到一棵樹,因為樹是不會移動的,樹哪裏都有。

因此碧桂園如果有一天翻天覆地,我終會被宋瑞清拋棄和遺忘。到那 時,我不知碧桂園還會有誰與我同在。思慮至此,我忽然明白一個道 理:人能帶走的東西都是短暫的東西,帶不走的,能成為永恒。譬如森 林、城堡、莊園,它們存在千年甚至更為久遠,特別是樹木,穿越死亡 與時間,最後戰勝時間,即使哪一天它們自然地倒下,也會成為幾百個 世紀的遺骸,順著它的葉脈與年輪追蹤,人們會看到久遠的往事,甚至 能夠看到創世紀和大洪水的真相。

烏鴉很久沒來了,當它來看我的時候,我覺得有一點生疏,好像似 曾相識似的。原來老烏鴉已經去世一年多了,它們是烏鴉的後代,它們 按照烏鴉的囑咐,等翅膀硬了能飛的更遠才來看我的。這自然讓我泣涕 不已,好感動。烏鴉的死讓我傷心流淚,悲傷之餘卻看見自然的真諦, 樹木不能移動,固然不好,而自然界能夠移動的都是轉瞬即逝的,如豺 狼虎豹,人猴猿猩,雞鴨魚蟲,牛羊豬馬……隻有行雲與流水,既能移 動又能永恒。

可是弱弱的問一句,它們有生命嗎? 長壽的樹,是自然唯一的饋贈,所有霹靂災難都是對生命的演習, 明白了這些,我也就少了許多顧影自伶。

我好好地接待了小烏鴉,對他們的到來非常感謝,但沒有告訴他們 “鋸樹風波”。它們問起那個枝頭的紅綾時,我說那是主人與我之間的 一場遊戲,這個遊戲還沒結束,還需要繼續保密。可愛的小烏鴉點點 頭,它們要走了,要去看看銀桂與丹桂。

春天不期而至,雲峰鎮上不斷有好消息傳來,說是府上派了一個班 的武裝人員協同夏承安訓練人馬,沒幾天又說夏承安率團參加了鄰裏永

興縣的一場戰鬥,並且大獲全勝。

這些消息在宋瑞清看來,都是不祥之兆。既然壞日子還很遠,那就 要朝好的方麵打算,宋瑞清先是在雲峰鎮街中心盤下一個鋪麵,將碧桂 園商行的一部分業務放進新開的鋪子裏,又增加了新的品種,諸如除了 鹽巴外,又添了紅糖、酒曲、老鼠藥、萬金油、眼藥水、?料和少量洋 布等。經過這樣的布置,生意也見好起來了。宋瑞清的心裏又有了一些 信心。他想去茶河把去年的呆賬理一理,今年應該有個新的起色;還有 窯上,也得去督促一下。眼看萬物返青,去年冬天的薪柴準備得怎樣? 如果不夠還要抓機會再備一點兒。

他想去花瓶溝,還有件他一直埋在心裏沒說的事。這事很奇巧,事 情發生在花瓶溝,卻與我有些關係,他想去弄明白,看其中是否另有隱 情。

這其實是一件很簡單的事。花瓶溝西溝的一個老人去年冬天拿著一 個滿是灰塵和油汙的玉件,到茶河店裏要置換幾套黑陶碗,店裏的人認 為這個小東西不值那個價錢沒有給他換,誰知老漢說:“有眼不識金鑲 玉,這可是好東西,是老人家祖上傳下來的。”常跑雲峰鎮的貨郎見老 人的歲數已經很大了,這東西又是他的老人傳下來的,就插嘴說:“我 把這東西帶給莊園的掌櫃看看,說不定他喜歡,你就能換回陶碗呢。” 老漢認得常在他那一帶跑貨的貨郎,就應允了。宋瑞清看到這個玉件, 不過核桃大小,糊得沒鼻子沒眼,用水仔細清理,看上去像是個臥兔, 微躬著身子,眼睛盯著前方,分外有神。宋瑞清心裏很喜歡,曆來兔子 都被看作吉祥之物,得到這樣個物件,說不定是個吉兆。眼下陶碗和粗 陶盆都在走下坡路,細瓷細碗已在城裏開賣。想到這裏,賞給了貨郎半 斤紅糖,讓他送五套黑陶碗給老漢算作交換。

臥兔放在書房的屜子裏,宋瑞清每日都去書房,也會時不時拿出來 把玩一番,時間久了也油光水亮,似乎睡醒了一樣。就在這時,他發現 了臥兔的異樣。如果將臥兔子包著放在屜子裏,書房就會安安靜靜;倘

若把臥兔隨手放在桌子上,那晚書房總會傳來響聲。起初他以為是書房 鑽進老鼠了,在他反複在書房尋找但無老鼠時,他有點吃驚了,響聲從 哪裏來? 一日,他故意將臥兔放在書桌上,並將頭對著一本經書的方向。晚 上時,夜闌人靜,宋瑞清躲在書房外靜候,待一有動靜就闖進去看個究 竟。

這事自然要避著幺妹,如果她知道後院這樣詭異可怖,那她就不敢 再住後院了。

三更時分,書房裏有了動靜,先是丁丁兩聲,像是老鼠打架的聲 音,接著聽到書桌上撲跳聲,然後又是“吱”的一下。宋瑞清忙端著燭 台推門進去,書房裏什麽也沒有,隻是臥兔的頭調了過來,雙眼就像活 的兔子一樣,放著紅光,對著那個小小的窗子,窗子上並沒有什麽,能 望見的是窗外的柳樹,柳樹下的幽徑,再就是桂花樹了。不一會兒,玉 兔的眼睛恢複了原樣。宋瑞清覺得是自己看花了眼睛。他將玉兔拿起看 看,見並沒有什麽異樣,便將玉兔包好,重新放到抽屜裏,揉揉眼睛, 走出書房。

雖然以後他又三番五次的實驗過,但書房再沒有任何響動,那一晚 的經曆,讓他疑心深重,恐嚇不已。所以他要去找那個貨郎,見見那個 老漢,把這個石兔的來曆弄清楚,免得在心裏早晚是個疙瘩。他也擔 心,莫非換回這個石兔犯了什麽忌諱,會給碧桂園,給他自己或者給幺 妹帶來隱患? 梅子知道宋瑞清要去花瓶溝,要求和他一同去,離清明不遠了,她 想回老家看看。“不知道爹墳上的草長多深了呢。”梅子嘟囔著說完這 話時,眼圈兒都紅了。宋瑞清沒有拒絕梅子的要求,她來碧桂園十多年 了,除了她爹去世還沒有再回去過。再說,他去花瓶溝也要住幾天,光 茶河店裏的事就需要一兩天,還有那個貨郎和老漢,也需要時間約見。


隻等他們安排好兩個兒子就可以動身了。大兒子桂子宋果果在讀私 塾,小兒子來來也好幾歲了,吃飽穿暖有人照護就行。這天,宋瑞清讓 李管家挑個夥計跟著,臨行,他專門將那把盒子槍背上,藏在長衫裏 麵,不隻是為了壯膽,正如夏承安所說,到時會真的用得上。

春天的花瓶溝樹林顯得疏朗許多,去冬葉子落去留下了更多的空 間,太陽照射進來的光亮大多了,盡管被樹椏所攪碎,但斑駁的光還是 讓林間溝壑的小路明亮了許多。岩石上的青苔泛著綠,沁著冬天的冰 露,河水清澈而淩冽,嘰嘰咕咕,似說不完大山的秘密。四個人埋頭走 路,走在中間的梅子突然尖叫一聲,隻見她手指樹叢,慌忙朝宋瑞清的 後背躲著。宋瑞清抬眼望去,沒看見什麽,夥計跑到前麵一望,見一群 麂子剛越過小河鑽進林中。

“是麂子,不傷人的。” “我以為是狼呢。”梅子看一眼樹叢說。

夥計是花瓶溝裏的東溝人,說春上的狼白天很少出來,出來的多是 野豬、麂子、野兔和鬆鼠,還有錦雞之類的,也偶有野山羊,所以這個 季節也是打獵的好季節,動物們個個都養得膘肥體壯,樹葉還沒有完全 長出來,失去綠蔭的天然遮蔽,它們很容易落入人們的視線,很好打。

宋瑞清點點頭,抬眼望天,太陽出來一人多高,半山腰上雲影流 動,空中隻有幾隻鷹在盤旋。梅子住進碧桂園多年,已經與這些自然生 疏了,見到這些樹,河裏的石頭既新鮮,又陌生。特別對那些被夏天山 洪衝倒的大樹感到懼怕,折斷的樹卡在石縫裏,落出傷痕累累的樹幹, 接著水麵的已垂下如絮的苔衣,而上麵卻長出一撮一撮的白色蘑菇;夏 天洪水再來,這些殘存的樹幹或者被衝走,或者仍然留下,又將有新的 大樹被洪水淘盡根須抓緊的泥土,倒入河中。於是,花瓶溝裏的路永遠 是縱橫交錯,小路在大青石上滑過,在河裏的石步上跳躍,從倒伏的大 樹下鑽過……她的童年,她跟隨父親的童年裏,這些都見怪不怪,可現 在卻有點怕了。


走熱了的宋瑞清脫掉長衫掛在胳膊上,督促梅子好好走路:“別東 張西望,自己嚇到自己。”梅子嬌媚一笑,她看見丈夫內穿一件白褂, 白褂子外麵是一件青紫色棉布背心,一把槍斜掛在腰間。刹那間,梅子 如釋重負,眼前這個背槍的男人就是自己的定心丸!他心思縝密,辦事 嚴謹,一絲不苟,他已經為往後不期而至的日子做好了準備,起碼有了 警惕或戒備心,以免事到臨頭手足無措。

他們一行趕到茶河,時間還早,宋瑞清安排好梅子歇息,便開始忙 碌店裏的事務。

宋瑞清剛閑下來,就讓茶河的賬房先生幫他聯係那個長期在碧桂園 擔貨的貨郎。賬房先生說那個貨郎已經很有一段時間沒有擔過貨了,好 在賬房先生知道那個貨郎就住在茶河的灣裏邊,沒有多遠,孤獨獨一戶 人家,很好找。於是,在來到茶河的第二個晚飯後,宋瑞清就與賬房先 生、管家進去找那個貨郎。

貨郎的家在一個山脊的末端,就像巍然大山伸出的一隻腳,腳背上 蓋著三間草房,剩下的一點兒地是墳塋與菜園。看得出來,這裏已經生 活過好幾代人了。小河從它的左山牆繞到右山牆,就那麽轉一圈後便匆 匆流走了。走上這戶人家並不費力,踏著石步過河,邁上幾步石階就到 了。可是眼前卻是一個空家,大門上一把鎖斜掛著,似乎很久都沒有人 動過。賬房先生從門縫朝裏瞅瞅,又到邊上的小窗前瞄瞄,屋裏黑漆漆 的,沒有一點動靜。

“趙二哥,趙二哥!” 賬房先生的喊聲在山裏回蕩得很響。管家看看菜園:“別找了,你 們看菜園,這菜園裏一棵新苗苗都沒有,說明早就沒人住啦!” “原先他們還有一條狗,很厲害的。”賬房先生自言自語。

天很快黑下來,看不見哪裏還有人家,想詢問都找不到地方。後來 發現似乎半山腰還有一戶人家,那豆大的燈亮如同星星。看來尋找貨郎

就如同找那星星一樣,沒有路徑。這個時候,宋瑞清感覺害怕了,他覺 得那個房子有好多眼睛看著他,而那後山坡幾座墳塋裏隨時都能鑽出鬼 魅的魔影人。他們匆匆回到茶河分店,宋瑞清一點睡意都沒有,他讓梅 子先睡,自己來到管家房間,讓管家煮了茶,叫來賬房先生,他還想和 賬房先生聊一聊。

“找不到趙貨郎,能不能找到那個拿玉石換盆的老漢?” “那老漢我不認識,當時他拿個石頭要換五套盆,我覺得不值,也 不懂那個石頭好在哪裏,就沒給他換嘛!趙二哥與他是老熟人,他說是 帶給你看看再說,我就答應了。有了您的話,我才敢放貨給他。” “不知那老漢姓啥?” 賬房先生搖頭。

“知道他住在哪裏?” 賬房先生依然搖頭。

“有沒有聽說……” “有。”賬房先生打斷宋瑞清的話,“倒是聽到一些閑言碎語,不 知真假。”賬房先生若有所思的說。

他見宋瑞清望著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天,他正在店裏忙,進 來兩個送山貨的,一個送的是錦雞啊、野兔啊,另一個是挖藥的,送的 葛根啦、丹參啦、火爐根等等。賬房先生隻收了藥材,沒有收那個賣錦 雞的山貨,賣錦雞的自然不高興;“你們啦,一個爛石頭就換五套盆, 這肥的野雞……”賬房先生裝著聽不懂他說什麽。賣錦雞的就對挖藥材 的說,奇了怪了,百草崖下一戶人家,娶了個媳婦漂亮之極,這漂亮 媳婦不待在家裏,天天往山上跑,喜歡上百草崖搞些花花草草,頭上戴 的,身上纏的都是,主人家怕新媳婦神經有問題,天天將她鎖在屋裏, 可是那新媳婦怎麽也鎖不住。門上的鎖還好好的,屋裏早已沒了人影。

主人怕她是妖狐附身,殺雞、敬神、驅鬼,鬧得一塌糊塗。果然,在一 次焚香中,一隻兔子從火紙中竄出,把主人家嚇了個半死,從此才得平

安。說來也巧,他的一個遠房表叔是個老獵戶,槍法精準,常愛在百草 崖一帶打獵,因為那裏總能打到一些小獵物,如麅子、果狸、獾子、小 野豬和兔子之類,這一天,他看見一隻大野兔在百草崖頂咬食野草野 花,便靜靜靠近,覺得十拿九穩,適才扣動扳機,誰知槍一響,兔子一 躍,從百草崖上跌了下去。老漢沿著小路攀沿而下,四處尋找,沒見一 絲兔子的蹤跡,最後在山崖腳下風化的石籽裏看到一個像兔的石塊,他 感到好生奇怪,驚異的四下張望,將石塊揣在懷裏,像偷了別人的東西 一樣逃回家中…… 聽到這裏,宋瑞清站了起來,笑笑說:“這人八成是小時候古話和 鬼故事聽多了。” “我也不相信,所以就沒在意。”賬房先生也跟著站起來,他知道 自己說的這些對掌櫃的沒有價值,仍然辯解道,“不過,聽大人們說, 狐狸是能媚人的,沒想到這次是兔子!” 宋瑞清走出屋子,茶河的幾十戶人家融沒在夜色裏,小河如一條黑 色的綢子,映著天上的星星泛著微弱的亮光,重重疊疊的山影如道道幕 牆,不知還遮蔽著多少故事。

宋瑞清回到房間,摸黑上了床,梅子的鼻息綿長而均勻,他靠著梅 子溫暖的身體慢慢躺下時。隔壁傳來了雞叫聲。這一晚,宋瑞清失眠 了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