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大:兜兜轉轉的愛

來源: 2026-03-20 20:14:50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我與浙江大學的關係,大概是——
不是一開始就奔赴,而是走過山河萬裏之後,仍然回到這裏。

1997年,我考入浙江大學玉泉校區國際文化係。這個係在浙大的版圖中或許並不顯赫,但對我而言,卻是命運幾經轉折之後的一次重要回歸。

我本科所學是工業造型設計,卻始終對文字與文化懷有執念。也曾考慮報考杭州大學中文係,但一方麵自覺古文功底尚淺,另一方麵也隱約害怕那種相對單一的學科路徑。相比之下,彼時浙大新設的國際文化係,以中西文化為參照,強調開放視野與綜合素養,更像一片尚待開拓的精神疆域。

於是,我選擇了浙大的國際文化係。

然而,在我最初填報大學誌願時(1989年),我並沒有把浙江大學作為首選。年少的輕狂,往往需要命運的打磨來完成它的修正。

我出生在浙江一個小山村,從小目睹一些根深蒂固的現象:重男輕女,視野狹窄。這讓我本能地渴望遠行,渴望走出熟悉的邊界,去更廣闊的世界。因此,在誌願表上,我寫下的是同濟大學、清華大學、北京大學、複旦大學等遠方的名字。

那是一種帶著倔強的遠行願望。
然而,命運很快給了我一次意料之外的重擊。

那一年,數理化試題異常艱難,一向依賴這些科目拉高總分的我,發揮失常。盡管仍是全校第二名,卻與第一名相差三十多分。成績雖超過重點線數十分,卻與理想院校之間產生了難以彌補的距離。第一誌願落空,後續誌願麵臨調劑。我至今記得那通電報,也記得爺爺那句歎息:“浙江沒有學校要你。”考分比我低的,有去同濟的,也有去浙大的。

而我卻與之失之交臂!茫然之中,隻好選擇“服從分配”。

於是,我被調往重慶大學工業造型設計專業——一個我從未設想過的地方。

那個年代,三天兩夜的火車,翻山越嶺,還是“蜀道難,難於上青天”的狀況。轟鳴的車輪聲,將我從熟悉的世界帶離,送往一個全然陌生的人生起點。

造型專業本應歸於藝術體係,但當年的重大卻將其置於機械係之中。我像一隻誤入其間的羔羊,仿佛被命運放逐。那失落四年,並不輕鬆,卻也成為我精神成長的重要階段。
在圖書館中,我第一次真正沉入閱讀。古今中外的經典,被我如饑似渴地吸收。文字不僅為我提供了安放內心的空間,也讓我看見了現實之外更廣闊的精神世界。

畢業之際,命運再次轉折。

因食堂飲食問題導致腹瀉高燒,我住院一周,錯過了回杭州參加人才招聘會的機會。陰差陽錯之下,我進入紹興市城建委係統。路徑看似穩定,年終獎也高於多數單位,我尚未綻放的建築夢,卻在水泥與鋼筋之間,悄然壓碎。

轉機來自寫作。我業餘創作的《敲響下一扇門》獲得《新民晚報》征文獎,是當年浙江地區唯一的獲獎作品。由此,我進入報社,從記者、美術編輯到副刊編輯,在文字與圖像的世界裏,找到一處暫時的芳草地。

那段時間,我甚至擁有了一次“安穩”的選擇——一套分配給我的住房,一串鑰匙,安靜地躺在掌心。

但我選擇交還。

因為我清楚,那並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我沒有請過一天假,在短短幾個月裏,以近乎“牛角掛書”的方式突擊英語與政治,重新爭取進入理想學府的機會。那扇門的名字,是浙江大學。

這一次,不是命運把我帶來,
而是我主動走回來。

在玉泉校區人文學院的學習時光,是我人生中極為重要的一段經曆。那正是浙大人文精神意氣勃發的年代,學院銳意創新,開風氣之先。我先後師從駱寒超,胡誌毅,沈語冰,徐岱教授。前校長路甬祥與時任校長潘雲鶴,四校合並後的新浙大黨委書記張浚生,大力推動人文複興,並力邀金庸先生出任人文學院院長,使這一時期成為浙大人文精神重塑的重要節點。我們這一代學生,恰好站在這一曆史階段的起點之上。他雖年事已高,卻仍盡力授課。課堂之中,文學與人生相通,江湖與現實交織,令人受益良多。

我記得有位同學,請金庸先生在她掌心簽名,為了不讓字跡消失,一周不洗手。

那是一種帶著天真的熱烈崇敬。

研究生畢業之後,我進入杭州商學院任教。正值人文學院與藝術學院整合發展之際,我亦參與其中,見證了人文藝術學科在新階段的探索與成長。程大榮、潘水根、杭瑩、徐斌等老師,都是與浙大杭大有這樣那樣的深刻淵源。

2001年,我再次回到浙江大學攻讀博士學位,並於2005年畢業。也正是在這一階段,我與金庸先生擔任人文學院院長的時期有了更長時間的交集。

彼時的他,雖不以傳統學術路徑見長,卻以講座、交流與人文活動持續影響著校園氣象。從正式招收博士生,到頻繁回校開設講座,他所帶來的並不僅是課程本身,而是一種更為開闊的人文視野與精神氣度。

從學生時代的仰望,到後來在同一學術體係中的並行,這種跨越時間的呼應,使我對“母校”二字有了更深層的理解。

也正是在這樣的氛圍中,我逐漸意識到,所謂武俠,並非刀光劍影,而是一種關於“如何為人”的精神路徑——正如我的導師徐岱在研究中所揭示的,“俠士道”在本質上,正是一種現代意義上的“君子之道”。

2011年,我來到美國。那時,我心中始終記掛著一位失聯多年的同學。我們之間,說不上相濡以沫,卻也難以相忘於江湖。命運曾在法拉盛緬街給予兩次偶然重逢,一次在教堂之下,一次在去圖書館的路上。人海之中,短暫相遇,熟悉與陌生交織,卻終究未能留下更多交集。不久之後,她驟然離世,讓我在哀傷之餘,重新思考人生的輕重與緩急。

也正是在那之後,我更加積極地投入到浙江大學北美校友會的公益活動之中。在異國他鄉,校友會逐漸成為連接彼此的重要紐帶——不僅是情感的延續,更是精神的依托。

回望來路,我與浙江大學,從來不是一場順理成章的相遇。

它不是我最初的選擇,卻成為我最終的歸屬。

有些地方,不是在起點就被選中,而是在走過漫長的彎路之後,仍然願意回來的方向。

有些人與我們擦肩而過,有些人與我們共享同一段時代的精神坐標。

而浙江大學,正是這樣一種——兜兜轉轉的愛。

也因此,我更加期待:

校友會,能夠成為

兜住五湖四海

校友之愛的溫暖港灣,

讓每一次遠行,都仍有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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