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發師陳師傅的故事
昨天去理發,碰到的理發師傅姓陳,六十多歲,大高個,來自香港。
陳師傅理發一絲不苟,動作慢條斯理,像是在給一塊玉打磨邊角。普通話說得很標準,說話輕聲細語,卻一點也不寡言。剪刀“哢嚓哢嚓”地響,他的話匣子也跟著慢慢打開。從香港、紐約,一路講到舊金山,再落腳到俄亥俄州哥倫布,簡直像給我剪了一個“跨洋發型史”。
1980年,19歲的他為了多掙點錢,從香港跑到繁華的紐約打工。年輕人嘛,膽子大、胃口也大,什麽活都幹過。幾年下來攢了點本錢,又一路向西,搬到舊金山開起了理發店。後來成了家,有了三個孩子,發現舊金山的生活費貴得像天上的雲——看得見,摸不著。於是夫妻倆一商量,幹脆搬到俄亥俄州首府哥倫布。
哥倫布算是美國的“三四線城市”,節奏不快,人也樸實,生活方便,花錢不心疼。陳師傅兩口子就在這裏繼續開理發店,一把剪刀養大三個孩子。三個孩子也都爭氣,全都讀完大學,現在各自在做自己喜歡的工作。陳師傅如今已經是“半退休”狀態,剪頭發更像是一種社交活動。他笑著說:等明年太太退休,就把店關了,夫妻倆去周遊列國,“把年輕時沒玩的都補回來”。
聊完他的美國奮鬥史,他忽然把剪刀一停,神秘地說:“我年輕的時候,在紐約見過大人物。”
原來,1978年以後,中國開始改革開放,中美關係正熱。1980年,時任副總理的X帶了一班省長到美國參觀學習。在紐約與美方交流後,X就在陳師傅當服務生的翠園樓回請賓客。那時的陳師傅年輕英俊,被派去專門服務這一桌。
送走美方賓客後,酒樓老板準備和X合影留念。沒想到X很隨和,主動招呼服務生們一起拍照。陳師傅也被拉進了鏡頭。他說,那是他人生第一次離這麽大的官這麽近,還被拉去一起拍照,覺得既意外又親切。直到今天,他家客廳裏還掛著那張合影。
說到翠園樓,陳師傅忽然考我:“你知不知道這家酒樓怎麽來的?”
我當然不知道。
他便壓低聲音,像講江湖故事一樣娓娓道來。
原來翠園樓的老板早年在上海,是一位GMD高官的司機。大陸局勢變化前夕,他竟然和那位高官的二姨太一起“卷款私奔”,先跑到了香港。那位二姨太可不是普通人物——人漂亮,還受過西式教育,會英文,頭腦也精明。後來這對“傳奇夫妻”從香港移民美國,在紐約開起了翠園樓。老板肯吃苦,老板娘會經營,再加上她的英文和交際手腕,酒樓生意越做越紅火。
到了七八十年代,翠園樓已經是紐約頗有名氣的中餐館,大陸代表團到紐約訪問,常常在這裏用餐,幾乎成了固定接待點。
講到這裏,陳師傅又笑著問我:“你猜,還有什麽人來吃飯,從來不用付錢?”
我搖頭。
他說,那是一些“特殊家庭”的留學生孩子們。那時不少人在美國讀書,偶爾會到翠園樓聚會、吃飯、打牙祭。老板見到這些年輕人進門,就會悄悄吩咐:“好好招待,不用收錢。”陳師傅還記得,當年D的小公子雖然在紐約鄉下一所學校上學,但有時也會和朋友們跑到翠園樓來“打牙簽”。
剪刀繼續哢嚓作響,故事卻慢慢收了尾。
四十多年過去,世事像理發店地上的碎發,一掃就散。D、X,還有翠園樓的老板和老板娘,都已作古。紐約那家曾經熱鬧非凡的翠園樓,也早已消失在城市的記憶裏。
陳師傅替我撣了撣肩上的碎發,說:“好了,剪完了。”
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忽然覺得這趟理發,不隻是剪了頭發,還順便剪出了一段橫跨半個世紀的舊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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