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黑風》 3 承諾

來源: 2026-03-04 22:24:05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成風哥。”

成風看向眼前的濟雯妹妹,心想:比成颸講的要高不少啊。同是二八芳齡,怎麽人家看起來就比自家妹子懂事很多呢?

看她一身清爽的學生裝:鴨蛋青的寬袖短褂,藏藍色的百褶裙,白色長襪,黑色皮鞋,除了腕上的玉鐲,絕無其他首飾,一身素色,倒把桃花般的臉龐襯托得更加生動鮮活。

“這邊請。”成風引領崔家人一行穿過嘈雜的站台,在漂亮的西式大樓前和成颸以及三輛馬車匯合。

其中一輛馬車非常惹眼:由四匹高大頓河馬牽引,車夫是穿著體麵製服的俄國人,車體黑色描金,車輪包著厚厚的膠皮,保證乘客免於顛簸之苦。成颸從馬車邊奔過來,匆忙向崔世伯和濟塵行禮,然後猛地抱住了濟雯,又拉著她的雙手,自己兀自上下跳了三跳,讓大家看著啞然失笑。

濟雯被這麽一抱,大大緩解了剛才的緊張。當成風伸手要扶她上車的時候,也可以落落大方起來。

一上車,濟雯就被眼前的豪華裝置驚呆了:馬車內部包著墨綠色金絲絨、俄式提花地毯,座位則是棕色細皮子的,還配著鑲蕾絲花邊的柔軟靠枕,玻璃窗邊還有絲絨窗簾,用金線編織的繩索束在一旁,這一定是哈爾濱的頂級配置了。

崔家人加成颸乘坐豪華馬車,下人和行李在後麵的普通馬車中。成風則翻身上了高頭大馬, 在一旁隨行。

濟雯從車窗裏隻能看見騎在馬上的成風那錚亮的長筒皮靴和馬屁股,但她佯裝看街景,卻也是瞄了又瞄。

“我哥帥吧?”成颸貼著濟雯的耳朵悄悄說:“你家的老夫子也變帥了喲。”

然後兩人拉著手偷偷笑。

濟塵正襟危坐在父親身旁,偶爾看一眼窗外充滿異國情調的寬敞街道,對麵成颸靈動的身影被他盡收眼底。這女孩看起來就是個洋娃娃啊,不過,比起典型的歐洲女孩,又多出來漢人的秀麗。而她發現濟塵的目光,沒有逃避,卻是大大方方看過來,露齒一笑。問道:“濟塵哥,你真的會做手術嗎?醫學院的學生都要解剖屍體嗎?我們老師講過的,我好想看看啊。顯微鏡你會用的吧?真的能看見小野獸?”

濟塵一一作答。旁邊的濟雯也聽得入神。她們洋學堂裏也有老師談論這些,不過,自己都沒機會問哥哥呢。在崔家,兄妹十歲的差距,感覺上比向家兄妹十歲的差距要大很多。成颸和成風之間,顯然要更親密一些。

 

沒過多久,馬車便停在了一棟桔紅色磚石結構帶著白色石頭勾邊的氣派大宅之前。濟塵率先下車,扶著兩個妹妹下來,最後攙扶崔老爺下車。成風下馬趕過來引領眾人時,大宅精美的木門打開,向老爺快步走下台階迎客。

很快,貴客被安頓在後宅精美小樓裏,稍事休息之後,家宴開席。崔老爺和向老爺都身著綢緞長衫和玄色香雲紗馬褂;濟塵和成風身著三件套西服,濟雯和成颸則換上了大襟短褂和馬麵裙。設在豪華西式餐廳裏的接風宴,菜色完全中式,盡括東北山珍江鮮。席間推杯換盞,賓主盡歡。

“今日崔兄舟車勞頓,先好好休息。明日晚上去聽戲可好?小弟知道你是個票友啊,正好趕上三麻子王老板的關公戲。另外,七齡童周老板在道外駐演,別看才十三四歲,他的戲可是一絕啊。明天,兩人同台,實為難得。崔兄來的正是時候。”向老爺舉杯道。

“向兄盛情,崔某感懷於心,我敬你一杯。”

老一輩言談避不開生意經。向老爺道:“段大掌櫃的生意遍及庫倫(今烏蘭巴托)、哈爾濱、莫斯科。大盛魁能調動的資金以千萬白銀計。但他們沒有抓住鐵路,隻是靠駝隊,比以往還是吃力許多。不過,段老板厲害啊,錢莊匯兌上應該賺了不少。”

“操換羌帖(盧布)和銀元?賺利差?”崔老爺雖然不搞票號,但腦筋極為靈光。

“正是。羌帖是金本位,銀元是銀本位,國際金銀價格波動,加上時間差和地域差,水頭可觀啊。”向秉中喝了口茶,轉動玉石扳指,等崔澤天聽進去。

“水腳(費用)可高?”

“匯費、匯兌損益,加上貼現利息,其實就是看時機和需求。時機好了,倒水(不僅不收手續費,還補貼一些錢)都可能。”

“向兄是要……”

“崔兄搞實業。內地煉鋼廠和鐵路都在蓬勃發展,你們的機械設備銷路也定然會南下。那邊的利差可更大咯。你我兄弟完全可以聯手……”

“向兄財大氣粗,小弟比不了啊。利差買賣,寸頭要緊,需要可靠的人盯著。我精力不夠啊。你看看,濟塵雖是回來了,可也不會幫我打理生意。崔家的生意啊,維持就好,維持就好。”

見崔澤天換了話題,向秉中立刻看向濟塵道:“崔公子在軍界醫界大展宏圖,實為崔家光宗耀祖之幸事。向某可沒這個福氣。”

“哎,成風才是一表人才。誰不知道,在中東鐵路警署有關係,在哈爾濱的商道上就占盡了先機?向兄謙虛啦。”

“哈哈哈,誇張誇張。無論如何,崔向兩家世交,是否有生意往來都不重要,緣分難得。如今世局不穩啊。說實話,我這心裏,總是噗通噗通地亂跳,感覺要出大事。”向秉中不由自主壓低了嗓音:“崔兄,你在順天府,聽到什麽風聲沒有啊?崔公子在軍界可聽聞什麽消息?”

濟塵不敢接話。崔澤天想了想,湊近向秉中,道:“小道消息哈,說是醇王府(載灃)那邊已經好久沒給袁大人好臉色瞧了。這大熱天的,宮保大人卻總是穿著厚靴子,說是腳底生寒,這裏麵……怕是有深意啊。”

袁世凱是“北洋係的教父”。當時東三省的總督徐世昌、奉天巡撫唐紹儀,全都是袁世凱的人。哈爾濱的華商都認定,隻要袁世凱在北京軍機處坐著,東三省就沒那麽容易被俄國人和日本人瓜分了。

向秉中點頭道:“有袁宮保在,毛子(俄國人)就不敢把哈爾濱整個吞了。小日本也不行。朝中敢和他們拍桌子叫板的,也就是袁大人了。”

“是啊,位高權重又懂洋務的,沒別人了。”崔澤天附和道。

向秉中目光掃向在座的晚輩,拋出的問題實則是給成風和濟塵的:“你們年輕人,對南方的事件怎麽看?”

成風注意到父親用了“事件”一詞,而不是報紙上的統一論調:暴民騷亂。他沒說話,等著濟塵先回答。

“向世伯,父親,我倒是認為,自從英法聯軍攻占北京,到十年之後的中日戰爭、幾年前的八國聯軍,還有日本和俄國瓜分東三省重要資源,實質性取得地方治理權,我們丟了台灣,丟了東北,還有4億5千萬兩賠款,已經是喪權辱國到了不可忍受的地步了。在海外,我們都覺得身為華人抬不起頭。”

“那也不能由著暴民作亂啊。天下百姓都有安居樂業的權利。任何人為了革命借口置百姓於炮火,罔顧生靈安危,都不會成為治國良臣。改革、民主要有,穩定是基石。現今中華大地門戶已開,西方資金技術湧入,大量留洋人員歸國效力,政經有望走上正軌。此刻作亂,實為草率。”向成風是警察,他的信念從來不變:自己轄區不可以亂。一旦亂起來,倒黴的都是老百姓。

“成風兄所言極是,民治要民穩。但前些年搞的資政院責任內閣體製明顯就是個過場。病入膏肓之人,需要猛藥。”濟塵語氣平和但態度強硬道:“特別時期,特別手段。”

“濟塵兄所言差矣。羸弱之軀,如何禁得住猛藥?想必北洋軍內部也聽不得這種論調吧?和平過渡才是符合民權民意的道路,激進改革恐怕事倍功半,還擔著被賊人趁虛而入的風險。”向成風喝了口茶,垂下眼簾,仿佛在告誡自己,不要多說了。

“賊人?”濟塵和崔澤天異口同聲地問道。

向成風欲言又止,看向父親,見向秉中頷首,於是說:“俄國人怕日本人勾結革命黨,或者單方麵趁亂挑起事端。”

向秉中清了一下喉嚨,接過來話題:“西曆1905年,就是光緒三十一年,俄國聖彼得堡有個流血星期日。工人罷工被沙皇血腥鎮壓,那時小日本把俄國人打得落花流水,殘兵敗將從奉天一路退到哈爾濱。然後呢,嘩變啦,鐵路也罷工,工人和士兵聯合起來搞了個什麽……”

“哈爾濱工兵代表蘇維埃。”成風接過話來:“我雖然不在,但聽說那時候世道亂得一塌糊塗。到現在,還有俄國人擔驚受怕,覺得早晚俄國要失去秩序。流血星期日恐怕要爆發成為流血的每一天。國家紛亂、軍閥割據,其實也不符合西方各國利益。他們定然不會支持。穩中求變,老百姓損失最小,繁榮可期。”

濟塵低頭不語。半晌,他說:“我支持變革,但也痛恨暴力。在國外這些年,看到民主製度給國家和百姓帶來了穩定和繁榮發展,真心羨慕而已。我一介小小醫官,隻期冀盡量解除患者病痛,操心國家大事,力不從心。況且剛剛回國,政情局麵之複雜始料不及。剛才是我唐突了。”

“濟塵這是謙虛啊。成風,你好好學著點。別以為你在鐵路俱樂部和那些俄國人聊天,就真的明白些什麽了。”向秉中接過話來。

“唉,不談這些也罷。”崔澤天打圓場:“今日兩家得以相聚,實為難得。向兄的盛情小弟銘記在心。將來無論世道如何,向崔兩家都要齊心協力,守望相助啊。來,幹一杯!”

“崔兄所言極是,所言極是。”向秉中一飲而盡,兩個晚輩也舉杯致意,跟著幹杯。

成颸和濟雯在一旁聽得雲裏霧裏。但濟雯發現,成颸看濟塵的眼神變了,裏麵亮晶晶地閃爍著敬意。而她自己,這會兒可以大大方方看著成風講話,仿佛是在夢中……

 

第二天是周日,成颸要去參加禮拜。她換好學校製服——藏青色的長袖長袍,把平日的黑色圍裙換成了白色。圍裙是段子和蕾絲做的,肩部有精巧的飛邊。平時跳躍的發卷被老保姆梳成了緊實發辮,係上了乳白色緞帶。古怪精靈的她換好這一身裝束之後,也顯得端莊嫻靜起來。

成颸拉著濟雯的手,哭喪著臉說:“禮拜要三個小時。等我回來就陪你去敖連特看電影好吧?”

濟雯點點頭:“你去吧。成風哥說先陪我們去逛百貨公司呢。”

“哎呀,你們倒好,去逍遙。我可是要站三個小時啊。”成颸看見老保姆拿了外衣走過來,趕緊住嘴,骨碌著眼睛對濟雯低語道:“我哥很會挑東西的。”

濟雯臉紅了。

~~~~~~~~~~~~~~~~~

故事純屬虛構,可能成功的P原創作品,未經許可請勿轉載!

故事同期連載於可可博客:https://cocoaartstudio.blogspot.com/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