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長篇世情小說《親愛的陌生人》之 秋風乍起
女兒向梅有意無意間的一聲問,方怡梅好似被雷劈中,頓時驚得魂飛魄散,半天才回過神來。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剛剛還春暖花開,突然刮起一陣風,頓時變得春寒料峭,花兒抖落一地。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方怡梅渾身抖得像篩糠,手裏的筷子差點兒掉桌上,卻故作鎮靜。
“誰?你說誰?”
“吳麗麗,她說她以前是爸的同事,因為出身不好,文革時期跟她媽一起下放到了魯西南農村,目前她在上海做食品生意,開了間廠子,聽她那意思,好象做得還挺成功。”
“吳、麗、麗……沒聽說過,咋地了,怎麽突然想起來問這個?她跟你說這些幹什麽?!”方怡梅表麵上依然風淡雲輕,心裏卻已經跟裝著桶漿糊似的,被人攪得一塌糊塗。
“沒事兒,她沒找著爸,找著我了。”
“找你?平白無故,她找你幹嘛?找得著嗎?”方怡梅跟掉進了冰窟一般,手心都在冒冷汗,她感覺世界末日即將來臨,眼前的這一切終將灰飛煙滅。
“媽,看您緊張得,別瞎尋思,我都說了沒事兒嘛。”
“別跟你爸似的,說一半兒,吞一半兒,她到底幹嘛找你去了?”女兒越是吞吞吐吐,方怡梅越是著急,她有種大事不妙的預感,仿佛自己大聲咳嗽一嗓子,都能引起雪崩山塌。
“媽,吳阿姨說,文革期間,爸救過她的命,她這次出差路過青島,想順便報答爸當年的救命之恩,了卻她的一樁心願。”
“別聽她瞎說”,話一出口,方怡梅頓覺不妥,趕緊往回找補,“哦,我是說,哪兒至於嚴重到救不救命的,就算你爸幫了她一把,同誌之間,互幫互助,那也是應該的嘛,誰還沒個難的時候?!”
方怡梅的心裏跟打翻了一大堆調味兒的瓶子一般,五味雜陳:他們真的,曾經是同事?難道,他們當年在火車上的那一出,是演的,也裝不熟?演戲給誰看?給我麽?為什麽?為什麽要瞞著我?建新,就算你真要幫她養大孩子,也用不著瞞著我啊,我什麽人你還不知道?!會眼睜睜地看著個嬰兒,活生生的,沒人疼、沒人愛、沒人養,我方怡梅是那種人?!就算路邊躺著的是個陌生人,就算是阿貓阿狗,讓我遇上了,還能裝睜眼兒瞎,見死不救?!嗐,姓吳的要說這是救命之恩,倒也不為過。
一碼歸一碼,親養的孩子就是親生的。方怡梅定了定神,一臉認真,囑咐道:“小梅,大人的事你不要攙合,她欠你爸的情,讓她自個兒還去。”
“媽,我跟您一樣,這麽想的,也是這麽回她的。”
“這就對了,到底是我的女兒,懂事兒。”
“不過,”
“不過什麽?”方怡梅剛剛鬆弛了一點的神經又變得繃繃緊了。
“哦,沒什麽……吳阿姨給我帶了各種各樣的台灣小吃,是她自己家廠子產的,還說讓我幫忙品嚐品嚐,以後有機會,她說不定還要來咱青島開廠子呢。”
方怡梅的心頭倏地一抽,她那雙本就大如巨峰葡萄的眼睛突然變得滾圓,連眼角的細紋都給撐開了。
“你收了?”
“無功不受祿,那倒沒有。老鼠拖木鍁,誰知道後麵跟著個啥大頭兒”,見媽這麽在意,向梅根本沒敢提錢的事,心想:那麽厚一大迭個紅包,裏麵得有幾千塊了,媽若知道了,肯定又要胡思亂想,好好的,何必給她添堵,找不痛快?
“嗯,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不認不識的,是不該收人家的禮。你爸大小是個國家幹部,手裏又有點實權,托他辦事的人腳踩腳碾,咱可不能給你爸找麻煩,讓他犯錯誤。你爸他們局基建處的林處長,剛被公安局給拘留了,聽說是收了港商兩萬塊錢,被人舉報了,他家裏還搜出一大堆來路不明的鈔票。”
“媽您放心,爸不是那樣的人,他要是真貪汙受賄,咱家還至於這麽寒磣?”
“那倒也是,你爸那麽要好的一個人,臉還沒咱家的銀行存折幹淨。”
女兒這話說得方怡梅心顫:是啊,但凡他收人家點兒好處費,兒子還至於為個電冰箱讓人家給踹了?如今這社會,當官兒的有幾個是幹淨的?大的大貪,小的小貪,不貪的那是沒機會貪。不過話說回來,伸手必被抓!我倒寧肯幹幹淨淨過窮日子,也不想提心吊膽過舒坦日子。
這麽一想,方怡梅感覺心裏好受了點兒,“梅你喜歡吃啥,跟媽說,媽去給你買,白給的,吃了不是那個滋味兒,咱心裏不踏實。”
“我隻喜歡吃媽做的飯菜,特別是您包的三鮮餡兒餃子,還有洋蔥豬肉大包兒,您要是在我們學校門口開個餃子鋪,我幫您吆喝,肯定大賺特賺,您是不知道我們學校以前的夥食有多差,油條硬得能撬開地磚,一饅頭扔出去,能砸人腦袋一大包,現在情況好一點了,那也是五十步跟一百步比。”
“嗯,你這一說,我心裏還真有點兒鼓恿,就怕你爸拖後腿兒,嫌我給他丟人現眼,耽誤他進步。”
“瞧瞧,爸那是心疼您辛苦勞累,您這還不領情。”
向梅收拾好碗筷,要去廚房洗碗,方怡梅趕緊從她手裏奪下碗來,“趁著天兒還不晚,你趕緊回學校去,你忙你的,這幾隻碗我三把兩把就給洗了。”
“媽,那我就不等爸了,回頭您跟爸說一聲,我的畢業論文有眉目了,工作也快有著落了,讓他放心。”
“行!你爸那個偏心眼子,從小拿著你就跟你哥兩樣,跟對待他前世情人似的,那叫一個下三濫,成天‘妹妹長、妹妹短’地掛嘴邊兒,那奴才相兒,連我都看不下去,要吃醋的。他若是知道了你能在家門兒口上班兒,還是個海軍女軍官,還不得美死他?!對了,你爸單位正在給中層幹部配電話,快輪到處一級幹部了,以後,你有事沒事都往家打電話,啊?”
“局裏派電話,那是給爸辦公用的,咱公器私用,合適麽?”
“什麽合適不合適的,放我家裏,就是我的,白占著我的地兒,還不能由我說了算?!咱愛咋用就咋用,哪怕媽就聽你發個響也行,心裏實落。”
“媽,您這是占公家便宜。”
“那又咋地了?合理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去菜市場還能討價還價呢。”
向梅沒吱聲,方怡梅湊近她,神秘兮兮地,“梅,媽再跟你偷偷說個事兒,你爸今晚是去見總局派下來考察的人,趕明兒你爸若是提了副局,咱家還有車用呢,往後咱娘兒幾個,看個病、去個火車站啥的,就不用出去擠車了,不方便不說,主要耽誤事兒。”
“媽,瞧您,窮人撿了根兒拴牛的繩,還沒見著牛呢,就先想入非非,得瑟起來了,你讓人沒電話、沒車的怎麽辦?都不用活了?”
“哎你這忘恩負義的臭丫頭,半斤鴨子四兩嘴,怎麽說活呢?我還不是為了你們好?!也不知你這動不動就炸毛兒的臭脾氣,到底是隨了誰?!”
“不隨您隨誰去?有其母必有其女!攤上您這樣的親媽,我上哪兒抱怨去?人送子娘娘忙著呢,可沒空管咱家的閑事兒。”
“滾,白瞎了我一頓海鮮大餐。”
向梅摟著方怡梅,撒嬌道:“媽,那我滾了哦,可別後悔。”
“快滾快滾,你們爺兒仨都是屬家雀兒的,吃飽了就走。”
方怡梅從口袋裏掏出一疊子鈔票,裏麵還夾著些毛票,最大的一張十塊錢,她把票子捋順了,塞給向梅。
“媽不知道你今兒回家,沒來得及去銀行取錢,你先拿著,不夠花了就給媽打電話吱一聲,我給你送學校去……記得給媽打電話,要天天打哦。”
“媽,您還是自個兒留著吧,上回給的那五十塊,我還沒花完呢,再說了,您不是還要買個電冰箱嗎?我幫您省著點兒,蚊子再小也是肉。”
“真要買,還差你這仨瓜倆棗的?上個大學還出息了你哦,跟我還客氣!我到底是你親媽不是?!拿著!成心惹我著急。”
“謝謝親媽,那我就不客氣了,愛你喲。”
“嘁,我跟你爸過了二十多年,就那個啥,他從來都沒跟我說過,一次都沒有!”
“那我替爸跟您說,小方同誌,我愛你愛你,愛你一萬年!”說著,她在方怡梅的腮幫子上“啵”地一下,大聲親了一口。
方怡梅一撇嘴,嗔道:“去,別沒臉沒皮的啦,舔我一臉唾沫,我這雪花膏不用花錢買?”
“媽——,您到底還想不想讓我找對象了啊,我這不是,先拿您先練練手嘛。不就是一指頭蓋兒雪花膏,看把您心疼得,回頭我賠您一大盒,您沒事兒就抹著玩兒,跟刷牆似的,裏三層、外三層,早晚刷個夠。”
“嘁,都多大的姑娘了,也不知道羞臊,你屬大喇叭啊,擱外邊兒說去,還不得讓人笑話死?!”
“喲,還怨我了呢,不是您剛剛跟我說,好男人要搶的麽?這回我聽您的,這就去搶,拜拜了您呐。”
向梅收拾好東西,回學校去了,不大的房間突然變得空敞了許多。方怡梅感到有點失落,呆愣愣地盯著一桌子殘羹剩飯,想不起來幹點啥好。
不大會兒工夫,向梅又折身回來了,方怡梅趕緊起身,忙問:“落東西了?”
“嗯,剛才忘跟您說了,方怡梅同誌,我也愛您一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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