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黑風》1 五瓣丁香
五月底,是成颸最喜愛的季節。哈爾濱的春天來得晚,而且很短,稍縱即逝。有時候剛剛暖和了,女孩子們急不可耐地脫去了大衣和棉袍,換上了早就熨燙好的薄呢子長裙,卻又來了個倒春寒,甚至是不期而至的鵝毛大雪。每到這種時候,成颸懊惱的不是放棄美麗的春裝,而是可惜那剛剛一樹繁花的丁香。
去年是丁未年(1907),應了老一輩的人說的“赤馬紅羊劫”,南方一個姓孫的人策劃了多次暴動,坊間都在說朝廷不穩,新派的人想奪權,要革命……要學西方人搞什麽憲法?十六歲的向成颸不是特別明白,但父親和哥哥似乎整天都在討論這些事情。對於他們這種洋派家庭來講,朝廷那一套就是腐朽的化身。他們不想天下大亂,但也急切地希望改革的成功。
成颸想不了那麽多。在這個家庭裏,有兩個她最信任的男人護著她,天塌不下來。這個溫暖的午後,父親和哥哥照舊在書房裏說話,而成颸則讓她的貼身俄國老仆人在花園的草地上鋪了一張毛氈毯子,然後仰麵躺在上邊,正好可以欣賞家裏最大的那株丁香樹。
一簇簇的花開得正盛,細碎精巧的花朵湊在一起,聚成了一個個錦團,蓋住了枝葉的蔥綠,恣意暈染成一片片紫雲。陽光也透不過來,但暖意卻切切實實地籠住了成颸。她烏黑的卷發散落在枕頭上,深邃的黑色眸子裏映照著紫色的花雲,試著捕捉任何一朵出其不意飄落的花影。很快,一朵丁香飄在她的蕾絲衣領上。成颸輕輕捏住花朵,翻了個身,兩肘撐住身子,很快驚喜地半張著嘴,忍不住笑意:居然是五瓣花!幸運的標誌啊。
她很快爬起來,抓起身邊的《福爾摩斯辦案集》,套上她的羊毛便鞋,快步往書房跑去,她要給父親和哥哥看這朵幸運的花。然後她要去門房等郵差。這麽幸運的一天,她應該能收到濟雯的信吧?已經等了半個月呢。她該放暑假了吧?濟塵也回來了麽?
他們說好了,這個夏天會全家來哈爾濱避暑的。為了這個,向府上上下下已經開始著手準備了。向、崔兩家世交,都是晉商出身,兩年沒見,大家都很期待這個夏天的相聚。
這兩個家庭說來也巧,兩個父輩同年生,兩個長子同年生,兩個女兒也是同年生。早年向秉中在北平做生意的時候,兩家走動很勤。後來向秉中到俄國拓展生意,在哈爾濱安家置業,見麵就少了。不過,聯係還是很緊密的。尤其是成颸和濟雯,書信不斷,女兒心事,鴻雁頻傳。
成颸提著裙角往書房跑,剛剛跑上漢白玉台階,推開大宅的雕花木門,就和人撞了個滿懷。
“哎呀!啞巴,你嚇死我了!”成颸誇張大叫起來。
啞巴是向家撿來的,身份地位介於義子和家仆之間。向老爺心地仁慈,對這個比成颸年長兩歲的啞巴疼愛有加。他讓啞巴去讀私塾,讓自家鋪子的管事帶著啞巴學徒,最讓大家意外的,是他讓啞巴姓了“向”。啞巴是在鬆花江邊撿來的,於是向老爺給他起名為“向靜水”。
“成颸!”聽見妹妹的聲音,哥哥向成風推門從書房走出來,一臉嚴肅壓低嗓子道:“爹說了,不可以叫啞巴。” 然後他轉頭提高嗓音問:“靜水,你急急忙忙的幹嘛?”
“啊、啊……”靜水漲紅了臉,手裏揮舞著一個象牙白色的信封。
“我的!”成颸一把搶過去,高興地跳起來:“濟雯的信!我就知道今天會到。謝謝靜水哥。”
啞巴靜水憨憨地笑,把那句“靜水哥”當成了獎賞徽章,小心別在了衣襟上。
“五瓣丁香,你們看,幸運花!”成颸舉起嬌小的花朵,得意地給大家看。
向老爺也從書房踱了出來,看著女兒嬌俏如花的樣子,忍不住笑意,嘴上卻嗔怪:“沒個淑女樣。教會學校白上啦?花了大把銀子,還是收不住你的風火性子。”
向老爺沒說的是:她娘親的俄國血啊,恐怕就是比咱漢人的烈。屬龍的小女子,能量就是大! 這一天到晚蹦躂個不停的,以後也不知哪個後生能降得住這個小圪蛋。
在兩個兄長寵溺的目光裏,成颸一步跳到爹爹的麵前,把丁香花舉到他的鼻尖,拉著他的胳膊撒嬌:“幸運吧?我找到的,送給爹爹。香吧?”
“香。”向秉中笑著點頭。
成風問:“許願了沒?”
“當然。”成颸仰頭看著哥哥炯炯的雙眸,嬉笑道:“許願哥哥早點找個好嫂子!”
“嗬嗬。”成風一笑,立刻轉頭對向老爺告退:“爹,我今晚當班,先走了。”
“嗯。”向老爺點頭應允。成風二十六了,還沒成家。自己在這個年紀兒子都會打算盤了。唉,去俄國上警官學校,耽擱了婚事,這孩子眼光又高,不知啥時候能抱上孫子啊。
想到他的世交崔澤天,向秉中暗自笑了:和成風一般大的濟塵出國留學讀醫科,也沒成家。雖然兩家都有女兒,可偏偏歲數差了十歲,交換當兒媳婦有點困難。當年指腹為婚的承諾搞不好就白瞎了。
向秉中的原配——成風的母親早年病逝,續弦娶了個俄國女人,是有考量的。成颸的母親來自一個沒落但是關係網龐大的貴族家庭。當年向秉中拓展俄國貿易,得到了這個關係網的極大幫助。財富如同滾雪球一樣地快速積累起來,比先前兩代人在中原地帶積累的財富還要多出幾倍。他在俄國大量置地建宅,開設皮毛、絲綢、茶葉商鋪,打通了生意場上上下下的各種渠道,特別是俄國擁有的東北地區的中東鐵路上的人脈,並且在鬆花江港口持有股份,讓很多華商眼紅。
加上成風從俄國留學歸來,進入了隻有俄國人和極少數中國人的鐵路警局,並且謀得了中級警官的職位,對向家的生意更是多了一層保護和加持。
雖然第二任太太在成颸六歲的時候也去世了,但向秉中一直認為自己是幸運的。如今四十有五的他,正值盛年,可是已經決定不再續弦了——哪日要是寂寞,也去道裏搞處漂亮的小洋房,養個風情萬種的“馬達姆”(Madame)照應著,對他來說,這日子比守著個正經婆娘要受用得多。等把成風和成颸的婚事都安排好,他這輩子也就安心了。看著眼前高大英挺的兒子和嬌媚如花的女兒,向秉中心滿意足。
向秉中自己也生得高大。當年剛剛來東北闖天下的時候,總是被誤認為山東人。隻是東北和俄國苦寒之地,讓他的關節炎越發嚴重,行動不如年輕時矯健了。近些年走得慢、說得少,體態寬了些,更是平添了一種威嚴感。不過,在小女兒麵前,他從心尖尖到手指頭,都是溫軟的。
“父親大人,女兒也告退了。”成颸垂下濃密的睫毛,佯裝淑女的樣子說。
向秉中摸摸短須,笑著點頭:“去吧。晚上老馮做你最愛的鱖魚。”
“謝謝爹。”成颸優雅地轉身,墨紫色帶蕾絲邊的長裙在身後輕輕一擺,在走廊轉角處畫下一個美麗的弧線,很快消失了。
出了爹爹的視線,她就提著裙擺跑了起來。穿過前廳鑲著金線的大理石拚花地板,她小跑著上樓,很快跑到了回廊盡頭成風的臥室門口。
“哥!”
“進來。”
成颸推門進去,看到成風已經換好了警服——墨綠色的毛呢製服,金色的扣子和肩章,還有神氣的大蓋帽、閃亮的長筒皮靴,加上棕色的牛皮皮帶、肩帶和腰間的手槍套,真是太帥了。
成風百分百漢人血統,可是也五官線條深刻,身材結實挺拔。向秉中總是得意地在家嘮叨:這就是從小喝牛奶、啃列巴、吃香腸、牛肉條的成果啊。
“哥,明天你休班對吧?”成颸一臉討好地問。
“又想去騎馬?”成風一邊係風紀扣,一邊從眼角看妹妹,心裏苦笑——真是拿她沒辦法。爹爹不喜歡成颸騎馬,可是這個小丫頭自從十歲第一次上了馬背之後,就瘋狂愛上了疾步追風的感覺。
“你的黑風太帥了。讓我再騎一次好嗎?就一次?以後我還是騎我的小紅豆。對了,等濟塵和濟雯來了,咱們一起去騎馬吧?”
“不行。你騎馬我都擔驚受怕的,要是再帶他們去,爹一定要發怒了。小祖宗,你就安分一點兒好吧?馬上要生日了,十六歲都可以嫁人了呀。”
“才不要呢。你不娶我就不嫁。你不急我急個啥?”成颸在皮沙發上坐下,隨手拿起茶幾上的《霍青探案集》翻看起來。“這個比福爾摩斯可差遠了。哥,你們專業的警官也看這個?”
見成颸把書扔在茶幾上,成風立刻走過去拿了起來。“別人借給我的,別搞壞了。”
成颸眨眨眼沒說話。
“我走了哈。”
“明天騎馬?”
“再說。”
看著哥哥的背影,成颸皺了皺眉頭:“別人”?那個借書給哥哥的“別人”是誰?
哥哥的皮靴踏在大理石地麵上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成颸福爾摩斯附體,從沙發上一躍而起,跑到哥哥書桌、床頭櫃和書架前搜尋起來。翻了半天也沒發現什麽“可疑”之處。就在她轉身要離開的時候,眼角餘光捕捉到了哥哥剛剛換下來的夾克口袋裏露出來潔白的一角帕子。
她輕輕拉出來一看,恍然大悟——帕子是上好的絲綢,比普通的杭綢質地堅韌,光澤和紋路都很華美,一角上繡著兩朵看起來不一樣的花。一朵比較大,淡粉色花瓣,鮮紅色花心,成颸並不認識;另一朵比較小,乳白色,帶著細小的黃色花心,看起來是梨花。
“針腳一般嘛。”成颸把帕子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嘀咕道:“不是法國香水。還有點飯菜的味道。哼,向成風,還保密。你等著!”
想起濟雯的來信,成颸等不及去讀。於是她把帕子塞回夾克口袋,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了回廊另一頭自己的臥室,從書桌上抓起裁紙刀,蹬掉鞋子,跳上床,窩在一堆潔白柔軟的靠枕中,小心翼翼劃開了信封,抽出來勾勒銀邊的精美信箋,濟雯那秀麗的蠅頭小楷映入眼簾。
還沒細讀,成颸的臉上就綻放了笑意,在嘴角擠出來丁香花瓣一樣的帶著柔粉色的梨渦。
濟雯來了,要不要告訴她哥哥的秘密?還有自己的秘密呢?那個“老學究”濟塵現在什麽樣子了啊?眼鏡片更厚了吧?
“成颸見字如晤……”
成颸不由自主握著胸前那枚精美的銀色鑲紅寶石的十字架吊墜,沉浸在閨蜜私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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