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長篇世情小說《親愛的陌生人》之 母女情深
李向梅的畢業論文有了眉目,懸著的心終於實落了,她抽空回家報喜。李學武出差半個月也剛回家,一家人難得湊齊,方怡梅興衝衝跑去街上給李建新打了個公用電話。
“建新,閨女回來了,今晚回家吃飯。”
“噢,我約了人,走不開……”
“隻要不是你們局長請客,推了,咱家都多暫沒湊一起吃個晚飯了?你那飯局,隔三岔五地有,少了今晚這頓還要緊?真有要緊事兒,你們電話裏說不也一樣?”
“真不行,能推我還不推?這樣吧,我盡量早點兒趕回去,你們先吃,別等我。”
“小梅這幾個月忙得暈頭轉向,吃了飯還要著急趕回學校寫論文呢。你不好跟人家好好說道說道,請個假?病了都不用去上班兒,何況飯局,你那又不是什麽十萬火急的事,離了誰地球不轉?”
他壓低了嗓門兒,“真不行……這次是,北京總局派了工作組下來,說是來考察工作的,聽人說,實際上他們是來摸底,征求群眾意見的。馬副局長馬上到年齡了,總局肯定要提前做人事安排的,希望,我這次能被選拔進人才梯隊。你看,不就是個家常晚飯,什麽時候不能吃?關鍵時刻……”
“行行,你忙你的,關鍵時刻了,我不耽誤你進步,記得回家就成。”
方怡梅知道說不動他,匆匆撂下電話,又心急火燎地跑去菜市場劃拉了些新鮮食材,石夾紅活螃蟹,海捕大蝦,上好的牛肉,以及時令蔬菜水果,平時她舍不買的那些,沉甸甸地裝了好幾網兜兒,她的雙手給勒得通紅,一路小跑累得她氣喘籲籲。
廚房裏一通‘嘁哩喀喳’砍瓜切菜,爆炒煎炸,方怡梅手快,晚飯很快端上桌,跟往常一樣,她先給李建新盛出了一大盤兒。
“別看你爸在外山珍海味的,看得飽、吃不飽,還得是我做的這些莊戶飯菜,他吃了對胃,不鬧肚子。”
向梅撇了下嘴,“媽,您就慣著我爸吧,看您把他伺候得,離了您,他都不能生活自理了。”
“秤杆兒離不開秤砣兒,老頭兒離不開老婆兒,架不住我樂意,誰讓當初我一眼就看上他了呢?受苦受累,心甘情願……沒良心的,你倆小兔崽子,媽就不慣著了?手心手背兒都是肉,動動你們哪個我都心疼。”
方怡梅給兒女們不停地夾菜,李學武皺了下眉,忍著沒吱聲。
向梅看著自己碗裏這冒尖兒的飯菜,感覺足有兩頓飯的量,嗔道:“媽,您就是個操心受累的命!我跟哥都多大了,您還幫著夾菜,難道我倆在自己家裏,還會跟您客氣不成?您快省省吧,都二十多的大嬰兒了,早該斷奶了。”
“說什麽呢?!哪兒有親生爹娘不為孩子操心的?想不操心也行,等我哪天去火葬場爬了煙囪,自然就不操心了。你爸要是有福,就走在我前頭,我給他當牛做馬,端屎端尿,以後,你倆負責送我去火葬場。”
“去火葬場您得自個兒去,對於您的無理要求,本姑娘概不伺候”,李向梅挨個兒掂了掂那幾隻紅彤彤的大螃蟹,選了隻最沉的放在方怡梅麵前,“媽,您吃,別有的沒的,光顧著瞎說,飯桌上也不忌諱。”
“臭丫頭,長本事了你,敢教訓你老娘”,方怡梅把那隻螃蟹拎回給向梅,嘴硬,心裏美滋滋的,“多吃點兒,媽常吃,缺不著。你們學校食堂那是拿著學生當豬養,就差喂潲水了。”
“媽,瞧您說得,我們學校食堂現在都承包出去了,有衛生部門監管,夥食挺好的,還幹淨衛生。”
“外包了?賺錢不?早知道有這好事,媽去承包了,我天天給你們包餃子,包包子,烙肉火燒吃,老百姓平時還是得靠這些家常莊戶飯打底兒,可口,實惠,還便宜。”
“媽,您最近掉錢眼兒裏了?咱家這水平,還不至於讓您出去賺錢吧?除了爸,那不還有我跟哥嘛。”
“誰有不如自己有,老婆漢子還轉道手呢,更何況兒女”,想著那台冰箱,方怡梅心裏又皺巴巴的。
李向梅‘哢嚓哢嚓’掰著螃蟹腿兒,見李學武半天沒吱聲,就問:“哥,我同學趙軍霞跟嫂子住同一個海軍大院兒,她跟我說,嫂子聯係到了美國的大學,馬上要出國了,真的假的?聽說,美國大使館的人最近跟抽羊角風似的,一陣兒一陣兒的,趕上了就特別好簽,趕不上,有人拿著全獎,連著簽三回都不過。”
李學武不置可否,隻是‘嗯’了一聲,繼續悶頭扒飯。
李向梅不明就裏,接著問:“哥,你們的婚禮還照舊麽?也是,下個月就舉行婚禮,宴席的定金都給了,也不是說改就好改的事兒。”
李學武緊扒了幾口飯,他放下碗筷兒,滿嘴的飯菜讓他說話含混不清,“媽,我吃飽了,圖書館兒九點關門兒,我去借幾本兒書。”
“學武,多穿點兒出門兒,今晚風大,說是要降溫。”
李學武跟沒聽見一般,頭也不回地往外走,方怡梅連忙衝進臥室取來外套,兒子卻早已不見了蹤影。
“媽,哥怎麽了?好像心裏不痛快”,李向梅感覺,自己才一個月沒回家,怎麽家裏的氣氛有點不對勁。
“沒法兒痛快……王璨把你哥給甩了,他倆的婚事,黃了”,方怡梅悻悻然坐回桌邊。
“為啥?他倆同在北京念大學,大二就開始談戀愛,畢業後又都分配回了青島,不是感情一直很穩定的嗎?”
“穩定就一定好?咱斜對門兒那兩口子,剛結婚那陣子,三天兩頭打得驚動居委會,三個月不鬧離婚就算日子還能湊合,快二十年了,不還過得好好的?如今孩子上初中了,他倆打也打不動了,昨兒我還見著他倆,手拉手一起逛街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二婚剛結的呢。我跟你爸也結婚二十來年了,難得一起出趟兒門,他能跟我隔出去半裏地,裝不熟。”
“媽,王家叔叔阿姨怎麽個意見?”
“還能怎麽個意見?!兒大女大,都有自己的主見,爹娘是能打還是能罵?話說回來,指不定還是那老兩口看不起咱家這條件,攛掇王璨跟你哥散夥的呢”,想起來親家提的那個電冰箱要求,方怡梅心裏隱隱作痛,感覺對不住兒子:早知如此,我就該豁出去老臉,借錢也把電冰箱給買回來,興許這樁婚事就成了呢,唉,人窮誌短,馬瘦毛長。
“爸呢?”
“他倒無所謂,還說那啥,‘大丈夫何患無妻,是金子到哪兒都發光’。哼,吃豆子放輕巧屁誰不會?!看你哥都成什麽鬼樣子了,跟棵霜打的茄子似的,成天蔫兒吧唧的,我這當娘的,看眼裏能不心疼?!”
“媽,強扭的瓜不甜。哥跟王璨可能另有隱情,外人不知全貌,不好枉自評判。”
“這個理兒我懂,可我真想不通,美國就那麽好,值得她撇家舍業,不顧一切?你哥多好脾氣的人,又聰明、又本分,長得也好看,她王璨憑什麽糟踐他?好了三、四年了,婚都定了,就差登個記、擺個宴了,可人家說散就散,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這擱誰身上誰不發瘋?!唉!女人狠起來可真是狼心狗肺,六親不認。”
“哥呢?就這樣散了?”
“唉,不散還能賴上人家?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你哥那個實心眼子,有事隻會自己扛,表麵上看不出來兩樣,該咋地咋地,可他是媽身上掉下的肉,能不知道他的性子?他把委屈都憋在肚裏,媽真怕他把自己給憋壞了,這要是憋出點兒毛病來,可咋辦哦。”
方怡梅長籲短歎,向梅安慰道:“媽,您先別著急,興許哥跟王璨有點誤會,隻是鬧個小別扭,過兩天可能又和好了呢。”
“嗐,兒女都是冤家,爹娘上輩子欠下的,人家這輩子討債來了。”
向梅把剝好的螃蟹肉放進方怡梅的碗裏,“媽,我不一樣,我是來報恩的。”
望著乖巧懂事的女兒,方怡梅心裏暖烘烘的,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那個女人,她不禁又是一陣心悸,害怕守不住這天賜緣分。
“小梅,你哥一門心思想出國,隔山隔洋地,想見他一麵都難,以後,媽就指望你了,無論如何,你別離開媽,好不好?”
“媽,正想跟您說件事兒呢。我們學校今年試行國家包辦分配,跟自主謀職雙向結合。我班班長他爸是海軍的高幹,孩子們當海軍是他家傳統,孫班長因為學習好,體育也好,XX學院指名給他一個名額。另外,他跟我說,海軍XX學院還有一個名額,要在全省範圍內特招一個品學兼優,對艦艇技術升級換代有幫助的大學畢業生。我畢業論文做的是防腐、防黴、防附著塗料,對艦艇外殼防生物附著方麵很對口,孫班長特別推薦了我,我很動心,希望下周的政審、麵試能通過。”
“太好了,這可真是個好消息,你打小就希望長大了能參軍,這下好了,願望就要實現了”,方怡梅為女兒,更為自己高興,心裏的小算盤劈裏啪啦地在打:小梅參了軍,不但能留還在本地,還絕了出國的念頭,嗨,我就說麽,老天爺給人封了門兒,總會留扇窗的。
“小梅,你那個班長,我覺得好像對你有意思,要不怎麽那麽多同學,他單單推薦你?你抓緊了點兒,這方麵兒,媽最有說話權利。”
“媽,瞧您,爸溫文爾雅,一表人才,‘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這樣的男人可遇不可求,不是誰都有您這運氣跟福氣的。我這八字還沒一撇呢,您就不用著急忙慌替我湊個捺了。”
“都過了二十二生日,你這說小也不小了,聽媽的,好女人得靠碰,好男人得靠搶,當初若不是媽下手穩準狠,現在能有你們倆?嘁!”
“媽,您這樣的,還會有人跟您搶男人?老虎拉車——誰敢(趕)!”
“我怎麽了?厲害歸厲害,講理。”
“誤會了不是,我是說您,漂、亮!長得跟個電影明星似的,勸退多少情敵哦,騎馬也得一個加強連,更別說騎摩托了。”
“好閨女,這媽屁拍得,真讓人舒坦。不過話說回來,你爸出身不好,文革那會兒,醜俊不說,哪個女孩子願意嫁這種人?你姥姥聽說我跟你爸處對象,沒氣瘋,差不點兒把我給打出門去。還是你姥爺貼心,護犢子,他勸你姥姥說:你生了五個,就守住了這一棵獨苗,由著她去作吧,你再能爭,還能爭得過個命?!”
“不愧是我的親媽,龍王爺搬家——厲害(離海)!”
“你姥姥性子好,常掛嘴邊兒一句話,‘方家的媳婦是綿羊,方家的閨女是閻王’,也是,我這個女閻王隻會窩裏橫,從小就沒少氣她,她說向東我偏向西,橫柴入灶,專跟她對著幹,唉!晚嘍,媽如今後悔都來不及,我年輕那會兒,咋就那麽不懂事兒涅?!你姥姥沒被我氣死,也是被我給氣瘋的,最後癡呆了,不認人,總問我是誰,怎麽在她家住著,要趕我走。唉!母女一場,這緣分。”
李向梅剝完了螃蟹又剝蝦,不停地往方怡梅碗裏放,方怡梅趕緊又放回向梅的碗中。
“你吃啊,別光顧著給媽剝,媽在家常吃,不缺這個。”
“媽,爸有個叫吳麗麗的舊同事,您認得不?”
方怡梅一愣,那隻光溜溜、被她夾在筷子裏的大蝦停在了空中,像是在打擺子,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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