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主宰新宇航線的光 - 第十三章 愛的代價
《愛的代價》/張艾嘉
“走吧 走吧 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
聚會接近尾聲,臨走前的天色沉得發暗,雲層低低地壓在頭頂,像是某種遲遲不肯落下的道別。
玉璋忽然收斂了平日裏那副萬事不驚的樣子,頭一歪,額角輕輕抵在知瑉的肩窩裏。那是一個全身力氣都卸下來的姿勢,帶著一種近乎孩子氣的任性,仿佛要把這段時間積攢的所有惶恐與不踏實,都順手寄存在這個始終穩當的肩膀上。
“以後沒你照著我,” 玉璋的聲音悶在厚實的布料裏,透著點自嘲的鼻音,“我該怎麽辦?不知道要踩多少坑。”
知瑉的身子明顯僵了一瞬,隨即立刻找回了那副損友的架勢。她抬手虛晃了一下,想把這顆沉甸甸的腦袋推開,可指尖觸到玉璋頭發的一瞬間,力道卻又不自覺地化作了輕柔的拍打。
“哎喲,現在開始走煽情路線了?”
知瑉嘴硬地嘟囔著,語氣裏卻全是藏不住的偏袒,“玉璋,你是長大了,又不是斷奶了。人活一輩子,總得學著自己紮根,懂不懂?”
玉璋沒動,反而微微側過臉,視線越過知瑉的肩膀,正撞上芳星那雙藏不住心事的亮眼睛。像是被看穿了某種難以言說的軟弱,
玉璋苦笑了一下,再次開口:
“還有你。為什麽每次我心裏那些彎彎繞繞,還沒出口,就能被你精準爆破?你簡直是我的嘴替,還是帶高音喇叭的那種。”
芳星“嗖”地一下躥了過來,動作利落得像隻貓,幹脆也把下巴擱在知瑉另一邊的肩膀上。三個人就這樣擠成了一排,在冷風裏撐起了一道臨時卻堅固的防線。
“那是因為你這人沒我勇敢,也比我更不擅長對自己誠實。”
芳星翻了個標誌性的白眼,語氣依然欠扁,眼神卻亮得灼人。她頓了頓,揚起下巴挑釁似的盯著玉璋,“以後去了那邊,別老端著你那副‘穩重’的殼子給自己加戲,多鬆鬆綁,行嗎?”
玉璋終於笑出了聲,那笑意極薄,卻踏實地落了地。她抬眼看向一直沉默的聽玥,聲音不自覺地放軟,帶了幾分求饒的意味:“還有你。要不是你這幾年鐵石心腸地‘卷’我,我大概連帝工的大門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聽玥斜睨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批改一份勉強及格的卷子,清冷中透著不容置喙的嚴厲。
“你這算哪門子表揚?”
聽玥把語氣壓得很平,每個字卻都重若千鈞,“我隻提醒你一句:新宇那個地方不養閑人。把你那點‘一累就想躲’的毛病徹底改了——別丟我們的人。”
玉璋立刻立正,像是在執行某種神聖的儀式,抬手做了個誇張卻標準的敬禮:“謹遵聽玥老師教誨!學生定當懸梁刺股,絕不退縮!”
知瑉終於受不了這三人份的重量,笑罵著晃動起肩膀:“行了行了!三個人掛我身上,我是承重牆還是許願樹啊? 玉璋,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很有分量!”
“房主大人這是承重不行啊——半地下室的地基果然堪憂!”
芳星在旁邊立刻補了一刀,笑聲震碎了原本發酸的空氣。
直到聽玥微微皺眉,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冷淡的聲音裏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別鬧了,時間快到了。”
散場時,屋裏地上全是外賣袋,桌上隻剩幾串冷掉的烤韭菜。知瑉站在門口送人,像送走一節課的最後鈴聲。威威把她肩膀摟了一下,沒說話,隻把她的圍巾往上拽了拽。
玉璋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條貼地的窗。窗外有人走過,影子輕輕一晃,像把今天和明天隔開。
她把外套穿好,拉緊拉鏈。那一下拉得很穩,像把今晚那句真話也一起收進衣領裏。
她沒回頭問“你會不會跟我走”,也沒問“我們怎麽辦”。
這些問題,今晚不適合拆。
樓道裏燈光冷一點,腳步聲空一點。玉璋跟著人群往外走,聽見身後知瑉還在笑罵威威:“你少裝成熟。”威威回一句“我沒裝”,大家又笑了一陣。
笑聲一路送到門外,風一吹就散了。
玉璋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曦京的夜很薄。她忽然覺得,這一晚像個中轉站:
一邊是半地下的熱氣和熟人;
一邊是新宇的冷光和更遠的航線。
她沒說話,隻把圍巾係緊,跟景鵬並肩往前走。
***
夏夜的晚風卷著未散的餘熱,街頭的蟬鳴在路燈下顯得格外焦灼。
玉璋一直快步走在前麵,涼鞋踩在發燙的水泥地上,發出急促而沉悶的聲響。景鵬原本以為她隻是受不了聚餐時的悶熱,直到他試探著伸手去拉她的衣袖,卻被她猛地甩開,他才意識到,那場席間無意的玩笑已經點燃了引信。
“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玉璋停下腳步轉過身,汗水順著鬢角滑入頸間,帶起一陣細密的燥意。
席間那句“景鵬以前談的兩個文科女朋友挺有氣質”的調侃,此刻像一根毒刺,在高溫的催化下,精準地紮在她最敏感的自尊心上。
景鵬有些手足無措,在悶熱的樹影裏眼神躲閃:“我……我不是怕你生氣嗎?真的,我覺得那是過去的事了,沒必要特意提,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沒機會?”玉璋氣極反笑,胸口因為憤怒而劇烈起伏,“在一起快三百多天,你連兩秒鍾的坦白都擠不出來?你告訴我,到底是什麽時候的事,談了多久?”
景鵬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聲音低落下去,帶著一絲討好的卑微:“第一個……就真的隻是吃了幾頓飯,連手都沒牽。第二個談了兩個月,很快就分了,真的。”
“很快就分了?”玉璋捕捉到他話裏的邏輯漏洞,步步緊逼,“很快就分了,還能騰出空來一起去大理旅遊?景鵬,你的時間觀是不是和別人不太一樣?”
景鵬窘迫地解釋著,說那是旅遊時才認識的,回來發現性格不合才分的手。
玉璋看著他在夏夜燈光下那副局促又狼狽的樣子,心裏積壓的委屈徹底爆發。
她丟下一句“你能不能下次對我誠實一點”,便轉身衝進了溫熱的夜色,背影決絕得像個剛打完勝仗卻滿心傷痕的將軍。
可當她推開宿舍門的一瞬間,那股被熱氣裹挾的淩厲勁頭卻被空調的冷風吹得縮了回去。
寢室裏,知瑉正在細心地修剪著幾盆綠植,芳星戴著耳機對著風扇毫無形象地大唱搖滾,聽玥則在台燈下專注地勾勒著複雜的專業圖紙,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在靜夜裏格外清晰。
這裏涼爽、安全,充斥著她最熟悉的依賴感。按照以往的慣性,玉璋本該把包往椅子上一扔,像隻被熱暈了的貓一樣癱在知瑉肩上,把景鵬的“罪行”控訴個遍,然後等著芳星替她罵人,等著聽玥幫她冷靜剖析。
然而,手扶在冰冷的椅子靠背上,玉璋看著大家各司其職的背影,原本到了嗓子眼的委屈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她突然意識到,在大家眼裏,她是那個要去帝工、進新宇的“天之驕子”,是這個宿舍合力托舉出來的驕傲。
如果現在為了兩個陳年舊賬裏的前女友哭得驚天動地,不僅顯得自己幼稚,更像是在褻瀆這份被偏愛的特權。那種“老裝穩”的本能第一次在不需要演戲的時候占了上風,她甚至對著鏡子理了理被汗水打濕的鬢角。
知瑉回頭看她,溫聲問道:“回來啦?怎麽滿頭大汗的?聚會好玩嗎?”
玉璋扯出一個毫無破綻的招牌笑容,語氣輕快得像剛喝了冰鎮汽水:“沒事,就是那家餐廳的空調不太給力,景鵬還非要點辣鍋,吃得我一身汗,我得趕緊洗個冷水澡。”
她平靜地旋開水杯,任由那股還沒散盡的酸澀在胸腔裏橫衝直撞。
她第一次發現,原來成長不僅是跑得更遠,還包括在最親近的人麵前,學會獨自縫補那一角被夏風吹亂的自尊。
***
去新宇前,臨走那幾天,景鵬忙得很,消息常常隻有一句“在忙,寶寶別等”。
那晚他終於擠出一點空。學院台階下燈光壓得很低,風有點涼。玉璋站在路燈下,手裏拎著一杯剛買的豆漿,甜度按他的習慣點的。
景鵬趕過來時額發還有汗,襯衫扣子鬆了一顆,懷裏抱著一摞資料,紙角被他壓得很齊。
“你怎麽還真等。”他先開口,聲音卻有點啞。
玉璋把豆漿遞過去“你喝點熱的。你胃不好。”
他愣了下,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喉結動了動“……還挺甜。”
兩人並肩坐在操場的台階上,一時都沒提“以後”。夜風從樹縫裏吹下來,吹得紙頁輕輕響。
還是玉璋先開口“景鵬,畢業你可以去天極啊。那邊技術好,你不是一直想做‘真東西’嗎?”
她說這句的時候,眼裏是亮的。
景鵬搖了搖頭,直接打斷她“我不去別處,我要進羲和金融院。”
玉璋聽得直發愣“你以前不是最討厭搞金融的嗎?你說那行就是把簡單的數字繞成死結,存心不讓人看明白。”
“係統的路越複雜,才能踩著往上爬。”,他兩手死死抱著那疊資料,像是抱著出人頭地的唯一機會,“隻要能爬到頂上,哪怕路再繞我也認了。”
玉璋看著他那副豁出命去的樣,忍不住把話說透了,“那行不光是累,心眼子也多,到處都髒。你這種對錢沒興趣的人,進那大染缸裏受得了麽?”
景鵬沉默了一會兒“真是因為我不貪,說不定能走出一條路來。”
又低聲補了一句,“我又不是不想去新宇。我隻是暫時去不了。”
那聲“暫時去不了”很輕,卻像落在她心上。玉璋伸手,替他按住被風掀起的一角紙,指尖在邊緣劃過一下。
“這的確是你的優勢。”她說。
景鵬看了她一眼,眼神亮了亮,沒再多說什麽,隻抬手,指腹輕輕把她額前那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很自然。
玉璋耳根一熱,偏頭瞪他“你幹嘛。”
“頭發擋你眼睛了。”他裝得隨口。
沉了一會兒,他忽然說“你這次提前兩個月走。你下次回來——我帶你去我家。”
那句“去我家”落下來的時候,連他自己也有一點不自在,視線偏開去看路燈。
玉璋想按慣例懟回去“誰要去”,話到嘴邊卻輕了“誰要去你家。”
風一下吹過來,把聲音也吹軟了。
又靜了一會兒,她說“那我走了。”
轉身剛下兩級台階,身後就有人喊她“寶寶。”
她腳步一頓。
景鵬幾步追上來,聲音壓得很低“最後……讓我抱一下。下次見麵,得半年後了。”
玉璋沒回頭,指節在扶手上繃了一下,還是站住了。
他從後麵抱住她。
她聞到他身上熟悉的紙墨味,眼眶一熱,險些掉下來,隻好把聲音壓得很低
“你也要照顧好自己。多睡覺,別老熬。你胃不好。”
景鵬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兩下,算是應了。
鬆開的時候,玉璋飛快抹了一下眼角“行了,別矯情。”
景鵬笑了一下,把情緒又按回去,語氣照舊欠揍“行,聽你的。”
他頓了頓,低聲加了一句“但你得記得回來。”
玉璋偏過臉,“嗯”了一聲“知道了。”
說完,她往前走進夜色裏。背還是挺直的,隻是步子,比來時慢了一點點。
***
離港那天,玉璋躺進了宇航飛船的睡眠艙。
艙門合上的瞬間,外麵的喧囂像被剪斷,剩下的是低低的引擎聲,和她自己的呼吸。她把安全帶扣好,掌心裏那枚淺黃的羽標識微微發燙,像提醒她你真的要離開了。
終端彈出航程確認——目的地一行字短得像判詞
【Zhongnan Spire / 鍾南·塔城】
舷窗外,羲京的燈火慢慢退成一片柔軟的光海,像舊世界在她身後靜靜展開臂彎,卻不再伸手挽留。
她閉上眼,又在黑暗裏睜開。
淺眠線不會讓人睡得太深。
她會一直知道自己在路上。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
